给热爱的一份作业

白关

《流学的一年》是我正式出版的第一本书,也是我自从开始漫画创作以来,第一个相对完整的作品。这个过程用了三年,如果算上准备阶段,应该是整整用了七年时间,经历了不少变化和感悟,这些天,《流学的一年》第一版已经快售罄,陆续收到朋友的反馈,也有一些疑问。之前虽然写了一篇关于创作这本书的故事,不过没有涉及具体创作的过程。这次单独写一篇,作为总结。

2010年,我从上海一家工作了六年的公司辞职,收拾行囊推出自行车,开始执行自己骑行全国的计划。关于这部分,已经写了不少。(有兴趣了解的,可以点https://mp.weixin.qq.com/s?__biz=MzA4Nzg3OTE5OQ==&mid=2654094868&idx=1&sn=3f2122550797a73d5d52a61923d6ba8f。看上一篇文章《虽然很慢,还是来了》)。为什么要骑车去旅行全国?从出发那天,其实是带着一个明确的目标。我想画出一本这样的书,关于中国的土地和人文,关于自己的选择和成长,关于周围人的故事.......那时候,已经过了三十岁,眼看岁月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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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学的一年》是我正式出版的第一本书,也是我自从开始漫画创作以来,第一个相对完整的作品。这个过程用了三年,如果算上准备阶段,应该是整整用了七年时间,经历了不少变化和感悟,这些天,《流学的一年》第一版已经快售罄,陆续收到朋友的反馈,也有一些疑问。之前虽然写了一篇关于创作这本书的故事,不过没有涉及具体创作的过程。这次单独写一篇,作为总结。

2010年,我从上海一家工作了六年的公司辞职,收拾行囊推出自行车,开始执行自己骑行全国的计划。关于这部分,已经写了不少。(有兴趣了解的,可以点https://mp.weixin.qq.com/s?__biz=MzA4Nzg3OTE5OQ==&mid=2654094868&idx=1&sn=3f2122550797a73d5d52a61923d6ba8f。看上一篇文章《虽然很慢,还是来了》)。为什么要骑车去旅行全国?从出发那天,其实是带着一个明确的目标。我想画出一本这样的书,关于中国的土地和人文,关于自己的选择和成长,关于周围人的故事.......那时候,已经过了三十岁,眼看岁月蹉跎,这事不抓紧做,恐怕日后只会越来越困难,所以当时发现公积金和积蓄,差不多够支撑这个计划的时候,就毫不犹豫去辞职了。而骑行,是我一直热爱,又觉得最能深入旅行的方式。关键是,便宜。

从小喜欢画画,但是没正式学过,就是瞎画。居然还被选去画板报,所以最早那些画技,很多都是在黑板上练出来的。除了爱画,更爱看。马路上如果有一张带画面的纸,肯定捡起来看看。那时候小人书最常见,家里买过一些,但最幸运的是,小学一个要好的朋友的妈妈,是县上新华书店店员,我一放学就跟着他先跑到新华书店,钻到小人书专柜后面,看一会儿书架上那些书。印象最深的就是《三毛流浪记》,看三毛家被日军飞机炸平,哭的稀里哗啦。后来又看过《丁丁历险记》.《小精灵》.《银河铁道999》.《阿童木》.《镜花缘》.......应该是直男的缘故吧,最喜欢看的就是这些探索和传奇故事。还想象着画过一些,在课堂上不好好听课,就和别的同学一边画小人,一边说这个小人是如何厉害。后来有一次搬家,翻出来一箱小学课本,数学.语文.历史.地理.全都画的乱七八糟。最后找到一本没被我画上画,一看,是美术书。

中学学习成绩差,到中考之前,家里人就合计,要不你去上一个美术类院校吧。后来就去了天津一所中专,学工艺美术。正式接触绘画。才知道素描就是拿铅笔蹭啊!离开家乡,到大城市以后,看到了更多的新东西,那时候刚好也是大量盗版日本漫画席卷全国的时期。每天同学们互相换阅,《七龙珠》.《幽游白书》.《城市猎人》.《北斗神拳》.《JOJO冒险》.《苍天航路》.......看了更多冒险故事。同时我还爱看小说,同时期看了很多王朔. 张贤亮.贾平凹.海明威.村上春树.卡尔维诺.......后来一直到网络文学兴起,曾看过一个叫《蒙面之城》的网络小说,好几天心潮澎湃。觉得能把时代感和流逝的人生写出来,真是一件最有成就的事。

中专学画画,也学的不咋样,因为基础薄弱,一度就是班里较差的。后来勉强毕业,找了一个印刷厂的工作。在流水线上当工人,那个阶段苦闷又无聊,就利用业余时间,开始有意识创作一些漫画,后来居然投稿成功,刊登在了《中国漫画》杂志上,画漫画这件事,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后来再上学再工作,越来越强烈的渴望可以创作一部自己的作品,之后去上海工作,主要是做游戏原画,画了很多日漫风格的东西,每天用电脑,画一些大眼睛美女。逐渐对无纸化的热情也消退了,从根本上开始怀疑这个工作的意义。后来下决心辞职,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不想再用电脑画画。说不好什么理由,对我自己而言,直接画在纸上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件不可替代的乐趣。所以后来画这本书,全部用水彩手绘,字体也没用电脑的,每一个都是用铅笔描出来的。

当决定要画这么一本骑行全国的漫画,实际上并没想好该怎么画。而且年过三十,自己在画画这件事上,始终没什么可圈可点的成绩,一提笔就焦虑。也曾刻苦努力过,最后总是指向一个无奈的结果,就是--- 天 赋 不 够 。那时候常混豆瓣,画画高手云集,隔一段时间就发现一位。看得五味杂陈,一方面觉得幸福的赶上一个多元时代,另一方面觉得,实在很难出头。夜深人静,默默翻看自己画的那些东西,心里不止一次和自己说,“算了,就当一个爱好吧”,漫长又煎熬的过了几年。直到有一天,突然对自己提出一个疑问,既然觉得是热爱,热爱自由热爱漫画,那么你到底有没有做什么?对,我只是依靠这点技能去炫耀和谋生,从来也没有把自己交出去,一直躲在后面见机行事。刚好那时候公司提拔我做管理,逐渐连画不想画的机会都失去了。眼看如果继续在那种系统里待下去,结果显而易见。下班回家挤在地铁中,走吧!走吧!走吧!的声音最终大到我再也听不见其他。时间不早了,大都市的游戏已经无法再吸引你,该去做一件全身心投入的事了,不管有什么结果,要把自己彻底丢出去,如果不是一个新开始。至少也会是一次死心塌地放弃的机会。

推出自行车,驮包里除去未来骑行需要的生活用品,再有就是便携水彩套装和一摞复印纸,之后每天骑到一个地方,就抽出时间画一张草稿,开始想画的是多格漫画,主角形象也和后来大不一样。之后又喜欢上了手帐,草稿就一度成了手帐的样子。自己又想画一些四格.有时候又觉得绘本的感觉也不错........一个不成熟的学徒,就这样盲目的开始画自己想象中的“大作”。这样一走三年。后来因为画画拖的旅途太漫长(每天要省出两三个小时不能骑车),越来越完成不了每天一张的计划,最后那多半年没再坚持,只是用相机拍了很多素材。那时候每骑完两三个省,就往老家寄回去一摞草稿。最后结束行程回家,找出来那一厚摞草稿。心里的第一个感慨就是,我终于在这个过程里,忘了自己画的不好这件事。骑行路上每天一张画,像是回归到了小时候课堂上画小人那种状态。讲一讲刚发生的故事给自己听。后来整理创作,这些草稿就是最重要的素材,不光是记录了事件,最主要的还是情绪。有些画的很激动,有些画的很潦草,有些纸张还保留着当时下大雨被打湿的痕迹.......后来书里也努力想还原当时那些感受。

最早画成这样子

遇到舒服的地方,就在帐篷里画一天

部分草稿

更多草稿都是在旅馆里完成的

别人问我,为什么把自己画成一匹狼?我解释说,因为蒙古人的图腾就是狼,我虽是汉族,从小却在内蒙长大,一方水土一方人。多少还是受些感染。但实际上和那些街头不良少年,T恤上印一狼头,表示自己桀骜不驯不好惹的意思差不多。只是叶公好龙,可内心向往的就是那种精神。也有人说画的像一只狗,也许本身更像流浪狗,我也很羡慕流浪狗,虽然风餐露宿,但是不用套上项圈摇尾乞怜。在这本书中,还画了很多别的动物,那是我眼里的别人,有的真的长得很像某种动物,有的就是精神投影。比如我把路路画成一只鹿,那是灵动和纯洁的象征。

骑行那些年,瘦了30斤,每日风吹日晒,很黑,骑到第二年,体能明显比过去强太多,彻底摆脱了在日光灯下亚健康的状态。走在路上,想起曾经看《蒙面之城》里的主角马格,自力更生,读书,干体力活,去接触社会方方面面。那阵子每天都在不同的地方,认识了很多人,大家都平凡的活着。世界再一次对我敞开,走的痛快淋漓。骑车很慢,但是三年还是很快就过去了,当初在中国地图上划下的那条线大致完成,钱也花完了。最后一段路,翻过山西一道道山梁,看见老家内蒙的苍茫草原,“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心里居然是踏踏实实。不是那种有办法有出路的踏实,而是一种清空了的踏实。

画了一路,从一开始毫无章法,到后来看过很多民间艺术,武强木刻,云南甲马,雷州石狗,石窟壁画,还有很多路边的涂鸦,那种简洁质朴又包含生命力和烟火气的东西最能打动我。所以后来就有意识关注学习这些方面,行程结束,回家整理画稿然后正式创作,开始是闭门造车的阶段。把自己钉在书桌前,一张一张画,后来画完第一册的大部分。才开始拿出来给一些编辑看,拒绝的比有兴趣的多。好在最后真有很感兴趣的,这中间也是起起伏伏,前后经历过好几波出版社。修修改改。每一次都像剜肉,一刀刀割到没脾气。平心而论,这个过程最痛苦也最有必要,有妥协的方面,也有的更加坚定。在更多人启发和帮助下,这本书总算有了一点成熟的样子。最后交给了“做书”和“新经典出版公司”。才终于走上出版道路。

路边废弃房子里遇到的涂鸦

我的草稿

最终完成稿

书拿到手的那一刻,发了一条朋友圈,“好像是达到了,又全在意料之外,一条新路,欣然前往”。过去的终归都已过去。一步步到现在,好像才有资格得到一把钥匙,门开,一片新世界。依然是万水千山,依然需要勇气和已经拥有的说再见。

这本书后半部分,多数都是在刚刚去菜地刨完土回来进行的。喜欢体力活,特别是画不出来画的时候,体力活儿可以让人暂停思考,也能缓解一下僵直的脊柱。寒来暑往,我们种下的菜慢慢长大,有的菜很漂亮,比如西葫芦,叶子大,花又鲜艳。有的菜很霸道,比如佛手瓜,叶蔓铺开到处弥漫,连树上都是。还有一些菜,从一开始就不起眼,常常还被淹没在杂草中,比如韭菜。不知道韭菜,有没有羡慕过那些艳丽霸道的菜。但是我真的羡慕过,还一度以为自己可能是西葫芦或者佛手瓜。当最后发现自己是韭菜这一点时,好像挺失落的,不过最大的体会其实是解脱。不要努力长出大叶子了,也不要努力往高处爬吧,韭菜么,努力更有韭菜味这点,不是也挺好。何况韭菜烤着吃,还相当美味,当然也有人很讨厌。其实讨厌西葫芦的,会更多吧,哈哈哈。

地图因为审核,修改了好多次

有一些内容,直接参考了我们传统的形象

大多数都是,直接参照当时的草稿和照片

后来修改更加强调了故事性,也是更坚定的部分

新书画完,还得卖书。好像是我们这些打算靠此糊口的人难以潇洒的软肋。阮筠庭老师说:“卖书也是一件作品”。像一道光洒入地窖。一个箭步我就爬出来了。我知道,到处宣传,不能让一个东西变的更好。我更知道,如果不喊一声,也不会有其他机会知道,这里还有一把烤韭菜,是你没尝过的。

在印厂的第一版

新书发布和签售现场

书上市那些天,朋友们都来祝贺,纷纷帮我们转发宣传,其中欧阳应霁老师的转发和评论很触动我,他说我安静的交出了一份成绩单。成绩是要别人来评判的,我交出的就是一份作业,倘若内心再有疑问,对热爱的有没有做什么时,可以坦然拿出。虽然一直学的不好,作业还是费劲把火,做出来了。当然,还要努力,做完这份作业。

最后放一些草稿,是后面将要画到的内容。有些朋友看完第一本,觉得内容太少,看不过瘾。我听了很欣慰,接下来要更慢一点画。

原文发表在公号“不完美星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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