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好驴鸣,可各作一声以送之

报bug能手阿九

《世说新语》总计三十六卷,看起来很多,其实加上注疏不过几十万字,又是片段小故事。其实非常适合休闲的阅读节奏。即便不了解汉末魏晋的险恶时局、世家谱系,其实也不会造成什么阅读障碍。这帮名士忧郁的内心世界、压抑的政治抱负、苍凉的生嗟死叹、纵横的如椽大笔、还有跟被狗啃过了似的空钱包……这些重要吗?

之所以推荐中华书局的这个译注版本,主要是因为张、刘两位老先生的严谨工作。考据、白话文翻译、注疏解说都非常精道。除了书真的很厚很重,可以兼职做凶器以外,各方面的阅读体验都是市面上最佳的版本。下面摘录的这些段子,都是经过了艺术加工的,请不要当真。而《世说新语译注》里的白话文翻译,是可以直接作为原文标准语义的。适合野史爱好者阅读理解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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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会出了篇哲学Paper,讨论治国用兵和道德伦常的关系(才性论),想找学阀嵇康写个推荐语。正准备敲门进去,突然很怕被嵇康怼。急得在别人家门口团团转。思前想后,把手稿往门缝里一塞,转身捂脸跑了。 递的到底是情书还是paper?

桓温年轻时在句容做小吏,二十多年后权倾朝野。带兵北伐时途径故地,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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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说新语》总计三十六卷,看起来很多,其实加上注疏不过几十万字,又是片段小故事。其实非常适合休闲的阅读节奏。即便不了解汉末魏晋的险恶时局、世家谱系,其实也不会造成什么阅读障碍。这帮名士忧郁的内心世界、压抑的政治抱负、苍凉的生嗟死叹、纵横的如椽大笔、还有跟被狗啃过了似的空钱包……这些重要吗?

之所以推荐中华书局的这个译注版本,主要是因为张、刘两位老先生的严谨工作。考据、白话文翻译、注疏解说都非常精道。除了书真的很厚很重,可以兼职做凶器以外,各方面的阅读体验都是市面上最佳的版本。下面摘录的这些段子,都是经过了艺术加工的,请不要当真。而《世说新语译注》里的白话文翻译,是可以直接作为原文标准语义的。适合野史爱好者阅读理解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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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会出了篇哲学Paper,讨论治国用兵和道德伦常的关系(才性论),想找学阀嵇康写个推荐语。正准备敲门进去,突然很怕被嵇康怼。急得在别人家门口团团转。思前想后,把手稿往门缝里一塞,转身捂脸跑了。 递的到底是情书还是paper?

桓温年轻时在句容做小吏,二十多年后权倾朝野。带兵北伐时途径故地,看到当年亲手种的柳树都已经满目斑驳,不由得泪流满面:“木犹如此,人何以堪。” 实话说,美则美矣,论做枭雄的气概,还是比“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差了几条街。

桓温跟曹操很像的一点是刻薄,嘴有多毒呢?有一次丞相王导跟殷浩通宵讨论玄学,旁边听讲的有桓温、王濛、谢尚、王述,都是名门望族的青年翘楚。 桓温从这场天下第一玄学大会出来后,跟下人说:”昨晚丞相和殷浩的清谈很不错,谢尚在一边好像全听懂了的样子,我也听出了一些心得。至于王家两个人,完全傻掉了,跟母狗一样在旁边坐着。“

后来谢尚、殷浩、桓温先后成为北伐重臣,王濛则空有名声一事无成。至于王述,他儿子王坦之在关键时刻撕了简文帝的禅位遗诏,让桓温规划了一辈子的篡位大计功亏一篑,这就是后话了。

除了王导,前面说这几个人年纪差不到十岁,算是一辈人。但唯独殷浩能跟丞相谈笑风生,其他人在旁边话都插不上。 桓温服气谢尚能跟得上两个主讲人的节奏,而谢尚跟殷浩清谈,完全是殷浩单方面教做人。谢尚听到入神时,心神激荡,太上忘情,汗流满面而不自知。殷浩徐徐对下人说:”拿条手巾帮谢郎擦擦汗吧。“ 谢尚这感觉我懂。以前上中哲专业课的时候,老师时不时也会对我同桌说:”拿张纸巾,给阿九擦一下口水,就不用叫醒他了。“

能跟逼王殷浩打得有来有回的是刘惔。有一次说到《四会论》(对就是钟会塞进嵇康家门缝的那篇paper),殷浩占了上风,感觉自己优势很大,就嘲讽刘惔:“诶诶,你不想来反杀一波么(不欲作将善云梯仰攻)?”

另一次在刘惔家里,殷浩没组织好思路,被抓住漏洞占了几个便宜,为了强行翻盘还说了一堆车轱辘话。刘惔就不再说话,只管冷笑。等殷浩走后,刘惔才吐槽:“乡巴佬非要学贵人清谈。”

这两个人互怼的时候嘴巴很毒,其实都是傲娇。最初是王濛介绍刘惔认识殷浩的,二人一见如故。回去的时候,刘惔说“殷浩真是个小可爱(可人)。”王濛笑说:“你已经坠入他的迷雾之中了。”

有几年殷浩跑到丹阳一片坟场隐居,嚷嚷着再也不出仕了。王濛、谢尚说起此事,都担心殷浩就此荒废,刘惔听到很奇怪:”你们真当他舍得不做官了?多半是闲的,饿两天就好了。“

这两人之间还有个典故。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是梁启超说的,但最早侠之大者不是这个意思。谢尚写信给殷浩,想替刘惔求个官职。殷浩回信拒绝说刘惔”标同伐异,侠之大者“,此处侠通狭。意思是刘惔心胸狭隘,肯定会排除异己。还补上一句:我肯定不会安排他做官,劝你也别对他客气了。

王濛别无所长,帅是公认的。年轻的时候自己一个人去买帽子,街上的阿姨大妈一个两个抢着给他买单。跟他齐名的只有一个”肤若凝脂、眼如点漆“的神仙中人杜弘志。 一年冬天,王濛去上班,车停在河对面。他身着公服,踏雪过桥,王导的儿子王洽在一边看呆了:“此不复似世中人!“

王濛也很自恋,经常对着镜子问:”王文开怎么能生出这么帅的儿子?“三十多岁的时候得病快死掉,他最后的遗言是“我这么帅的人怎么会活不到四十岁?!” 醒醒,早几十年有个更屌的,三十不到就被帅死了。

卫玠小时候坐车路过闹市,阿姨粉亲妈粉就能把路堵的水泄不通。不到二十就成了公认的玄学大家,人人争相结交。二十六岁那年,碰上匈奴攻进洛阳,逃难前往建康(南京)。路上舟车劳顿,进城后又被粉丝堵住,风吹日晒一整天,当晚就不行了。 所以被帅死才有了个文雅的说法,叫看杀卫玠。

庾亮喜怒从不形于色。外人都以为他是在装逼。有一次温峤故意吓唬庾亮几岁大的儿子庾会。庾会完全没被吓到,一脸黑人问号,“大人你在干什么啊? 大家这才承认老庾家的淡定是天生的,想装也装不出来。

温峤跟庾亮是老交情。温年轻时成天泡在淮河的赌船上,下注输光赖账一气呵成,是老赖里的豪杰。有几次实在跑不了了,就等着庾亮路过赎他。 后来庾亮接替王导做辅政大臣,有人跟他告状说温峤满嘴跑火车,难堪大任。庾亮气定神闲地说:“我认识的温太真从来不说粗鄙之语。”就差把护短两个字刻在脸皮上了。

庾亮得势后排挤王导。王导表面风轻云淡,背后忍不住吐槽。从庾亮治所的方向吹来一阵风,王导掸掸身上的灰,说:“元规(庾亮字)的灰都要仗势欺人。”

桓温有一次车载司马昱、司马晞同行,外面安排了人故意惊扰仪仗。桓温装作被吓到的样子,想窥看两名宗室的反应。结果司马晞被吓尿了,恨不得跳车逃生。司马昱一副爱谁谁的态度,根本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这种气量让桓温非常忌惮。事后跟人说“司马家果然还有人才。” 当时他们都不知道,他们即将开始互相提携、提防、忌惮和欣赏的一辈子。

等到桓温晚年,皇室已被掌握在他股掌之间,篡位最大的障碍变成了太原王陈郡谢两家高门大户。王坦之,谢安分别是两家的族长,所以桓温设下鸿门宴,意欲擒杀他们。 王坦之吓得裤子差点都穿反了,本来想跑路。谢安当时就念了两句诗:“晋祚存亡,在此一行”,强行把王坦之拉了过去。 一入席,谢安先拿桓温开起了玩笑,问:”大人你也算有道之人了,为什么还需要这么多傻逼躲起来保护你啊?“(“安闻诸侯有道,守在四邻,明公何有壁间著阿堵辈?”) 作为一个自尊非常强的人,桓温被人点破之后,就不好意思下手了。于是撤走刀斧手,宾主尽欢而归。从此桓温不得不让王谢两家预闻朝政。

羊孚经常去谢家蹭饭,一次在饭堂里碰上王恭的两个弟弟王熙、王爽。二王不认识羊孚,看他不是王谢族属,就想甩脸色赶人。 羊孚不以为意,筷子敲碗等开饭。不一会儿主人谢混来了,跟二王随意寒暄了两句就逮着羊孚聊,二王听了一会儿才发现此人见地心智不一般,值得结纳。 刚好吃的也上来了,二王一直给羊孚夹菜,羊孚甩开腮帮子一通胡吃海塞。鸡腿上一条吃一条,话茬来十句搭一句,几乎不理人。饭后二王还想留羊孚多聊会儿,羊孚很老实:“刚刚你们想轰我走,我肚子还饿着,所以不能走。现在吃饱了,所以该走了。” 二王应该有点难过,名满天下的王家子弟,在这人眼里不如半只烧鸡。

桓温叫部属罗含去江夏检查太守谢尚的工作。罗含到了之后,完全不问具体情况,喝了几天酒就回去了。弄得谢尚和桓温都一脸懵逼。 桓温问罗含有什么要解释的,这孙子回复:“你自己也说过谢尚比你强,比你强的人哪还有办不好事的,我问了也是浪费时间。” 桓温:“你说的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最后也没追究责任。

前面说的罗含是湖南人,还有个姓罗的湖北人叫罗友,也是桓温的幕僚。有一天桓温送别朋友,桌子上摆着很多好吃的。罗友趁机求见,桓温顺便招待他一块吃。 等酒足饭饱之后,桓温心想该说正经事了吧,没想到罗友摆摆手就要走。桓温忍不住问:你找我是要汇报什么事? 这傻逼说:我听说白羊肉很好吃,但从来没吃过,就想来尝尝。没别的事儿了,我自己退散。 桓温:妈卖批,我可能招了一群假秘书。

桓温最靠谱的幕僚叫郗超,号称盛德绝论郗嘉宾。有一天两个人通宵谈事情,郗超直接睡在桓温床上。次日早上桓温在自己房间召见王谢二人组。郗超听到王坦之要开始撕逼,赶紧从帘子里探出头来对桓温一番耳语。一直在旁边打酱油的谢安笑道”郗生可谓入幕之宾矣。” 说笑归说笑,有一次谢安和王坦之一起去郗超府上求见,郗超晾了两人一整天。王坦之气不过想走,谢安是拎得清的,赶紧把王坦之揪了回来:“为了你的狗命,再忍忍。“

郗超这人是个精分。有人把他比作苻坚,他开心得不得了。结果还是在死心塌地地给桓温当王猛。特别羡慕隐逸的人,大把大把给寺庙撒钱。听说有谁要辞官归隐,就给人送钱送房子,生怕别人改主意不隐居了。自己倒是在筹划着屯兵北伐、废立皇帝一类立功立名的事情。

作为桓温篡晋的谋主,郗超生前一直不敢跟自己晋室铁杆的老爹郗愔说明真相。四十出头得绝症快死的时候,他怕郗愔受不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就留了一个匣子给自己学生,说:“我死后,要是我家老头哭哭就算了,那务必把这匣子烧了。如果老头太伤心,就把这匣子给他。” 后来郗愔果然哭到不省人事,学生呈上这个匣子,里面都是郗超跟桓温密谋颠覆皇室的记录。郗愔瞬间收起眼泪:“这王八蛋怎么不早点死!“ 说归说,老头有时候还是会伤心。以前王羲之几个儿子来郗家走亲戚,大气都不敢出。郗超死后,一个两个鼻孔都要翘上天。郗愔恨恨地骂“嘉宾若在,你们哪里敢嚣张!”

琅琊王、高平郗两家的恩怨其实也延续三代了。东晋开国丞相王导和太尉郗鉴互相很看得起。郗鉴说想给大女儿郗璿找个王家老公,王导就把自家拿得出手的晚辈叫到东厢房,让郗鉴随便挑。郗鉴看到其他人大热天西装三件套发型一丝不乱正襟危坐严阵以待,王羲之一个人光膀子躺床上吃饼,感觉这人很他妈的有个性,就选中了他。东床快婿就这来历。

郗璿嫁过去之后一口气给王羲之生了七个儿子,然而有一次两个弟弟郗愔、郗昙过去见她的时候,被直接轰走了:“王家人看到谢安、谢万过来,翻箱倒柜鸡飞狗跳,生怕招待不好。你们过来,连口茶都没得喝。以后别来自讨没趣了。“ 王家祖传势利眼,郗愔可能是体会最深的人。难怪要骂王羲之的一窝儿子”老鼠一样的东西(鼠子敢尔邪)“。

东汉末年的大儒陈寔在家里待客,让两个儿子陈纪、陈谌煮饭。两个熊孩子偷听大人聊天,把米全弄到了锅底的水里面,米饭煮成了粥。 陈寔大怒,说我们大人聊学问,你们懂个屁啊就来偷听。二人说我们差不多都听懂了啊,于是你一言我一语把刚才主宾对话复述得七七八八。 陈寔愣了一会,说,既然能听懂,那喝粥就喝粥吧。

这段子还有个升级版的。张玄之、顾敷是东晋司空顾和的外孙和孙子。他们七岁时,顾和邀请一批学者清谈,两个小孩穿着开裆裤在一边玩。

到了晚上,大家都累了,坐在房间里休息。张玄之和顾敷突然开始一问一答,一字不差地复述白天所有宾客的言谈。客人既惊奇又尴尬。顾和一个箭步飞到小孩坐的床上,一手揪一只耳朵,把二人拎到里屋去。嘴里碎碎念:“想不到破落的家族又出了这样的宝贝。”

魏晋名士喜欢长啸养气。有些人啸声像振翅之鹤,有些人像巫山之猿,而建安七子之首的王粲,叫声像……驴。 七子里有四个死于同一场大瘟疫。王粲发丧的时候去了很多人,送葬队伍走到城外的时候,曹丕突然说:“大家学一声驴叫,送送王粲吧。(王好驴鸣,可各作一声以送之)” 建安二十一年的许都城墙下,魏王世子带领三公九卿,用尽全力发出了一声悠长的驴嘶。

戴渊跟甘宁一样,年轻的时候做水贼,劫掠江淮一带的客船。有一次抢到了陆逊的孙子陆机头上。陆机看到戴渊,心想这个人做贼都做的这么帅,肯定不一般。于是冲他大喝一声:“卿才如此,亦复作劫邪?“ 戴渊心想这个人被打劫都这么有气势,肯定不一般,于是纳头便拜。之后戴渊被陆机引荐进官场,最高做到了征西将军。

陆机他弟陆云也是劝善从良小能手。语文课本里的那个杀虎斩蛟的周处,发现第三害是自己之后,就跑到陆家去求开导。陆云教育了一通朝闻道夕死可矣的道理,开导周处成为一个忠臣孝子。 不过陆机、陆云、戴渊、周处这四个人下场都不太好。二陆卷入八王之乱,被夷三族。戴渊在王敦之乱中被冤杀,周处赴乱命战死沙场。魏晋二百年,善终的人本来不多。

说个善终的人吧。跟二陆同时代的张翰,偶然认识了准备去洛阳做官的贺循,两个人聊得很投机,张翰招呼都没跟家里打一个,就跟着贺循一起去看流星雨了。 在官场混了几年,张翰感觉时局不对,他老板齐王司马冏可能是要搞事情。有一天他看到秋风大作,突然想起老家的菰菜、莼羹和鲈鱼脍,就躲回吴郡隐居去了,最后躲开了司马冏发动的八王之乱,平平安安活到57岁。 啊,秋天不远了,快到收获福建人的季节了……(咽口水)

司马睿有一次看到贺循,随口问:“当年吴国有个姓贺的,被孙皓拿烧红的锯子活活把头锯掉。这人叫啥来着?“没等人搭话自己想起来了,“哦,叫贺邵……” 贺循:对,没错,就是我爹。陛下您把天聊死了,微臣只能回家哭去了。

孙楚性格狂傲,谁都看不起,唯独特别服王济。王济发丧时,很多达官贵人在场。这时候孙楚扑倒在灵前,一本正经学起了驴叫,说是王济生前爱听。 由于学得太惟妙惟肖,大家都觉得很出戏,忍不住笑了起来。孙楚回头,咬牙切齿:“王济死了,这帮孙子怎么还活着!“

王济也是个搞事精。他爹、他爷爷都是三公,所以他熊起来连皇帝都吃不消。司马炎喜欢到王家蹭饭,有一头乳猪外焦里嫩,御厨都做不出这个味道。秘诀呢?王济说也没啥,只不过猪是人奶喂大的。司马炎感觉三观受到了冲击,饭没吃完就被膈应走了。

司马炎这皇帝也当的挺惨的,天天被土豪臣子晒一脸。王恺跟石崇斗富,几万几万的红包撒群里跟玩儿一样。王恺眼看着要输,就找皇帝外甥求助。司马炎把国库翻了个底朝天,找出一株珍藏多年、两尺多高的珊瑚,送给王恺镇场子。 王恺请石崇来观宝,石崇二话不说,操起铁如意就把珊瑚捣得渣都不剩。然后叫王恺去他家挑,三、四尺的珊瑚放得满地都是。 王恺感觉这下彻底GG了,回去居然失落到大病一场。炫富炫得如此有使命感,确实也不多见。

刚忘了说,王恺是琅琊王氏,世居东海之滨,B站第一歌姬王司徒是他爷爷。真三7的看板娘、司马昭的老婆王元姬是他姐姐。王济则是太原王氏。两个王家分别是战国秦灭楚主将王翦的长房和次房。但太原王在汉末是靠着军功起家的,当然看不起外戚。 王恺有一头心爱的牛叫八百里駮,特别能跑,经常亲手伺候。王济跟王恺打赌把这头牛赢了过来,当场放血掏心烤肉。王恺还没来得及心疼:这尼玛老子亲手养大值一千万的牛你就拿来吃肉……王济咬了一口牛心,皱皱眉头说:不好吃。就叫人把牛肉给丢了。 后来辛弃疾写“八百里分麾下炙”,蘸料可能就是王恺的一口老血。

王济刨人家祖坟的事情不止这一件。他姐夫中书令和峤,家里有颗李子树,特别金贵。等到收成的时候,皇帝来要都只肯给十来颗。王济带着几个小伙伴就跑人家院子里把满树李子造了个干净,末了还把树给砍了。比6、70年代的大院儿子弟还熊。不知道孙楚痛惜王济,是不是跟张承志惦念文革差不多的心态。

孟嘉(字万年)和孟陋(字少孤)都很有名。孟嘉在京城当官,孟陋在武昌老家隐居。京城好事的人想见一见孟陋,就给他写信“哥哥病危”。孟陋连滚带爬跑到京城去,生怕赶不上见哥哥最后一面。到了之后看到活蹦乱跳的孟嘉,兄弟二人都是一顿拉格朗日懵逼。 好事人见到了孟陋,觉得确实风采不凡。于是说“少孤如此,万年可死。”意思是弟弟一表人材,哥哥死了也没所谓了——咒人一次不够,还要补一刀,这特么不缺德么。

贾充早年娶的妻子李氏因娘家人跟司马懿作对,被流放了,于是又娶了郭氏。 多年后李氏被赦免,贾充另外安排了一套房子给她住。郭氏顿时不满意了,想去李氏一个下马威。贾充没太当回事,只淡淡说了句不如别去。 过来人都知道,老婆要围观你前女友,说这种话肯定是火上浇油。郭氏呼啦啦带了一票人,前呼后拥进了李氏的院子。结果刚跟李氏打了个照面,郭氏就被对方的气场震倒了,类似抓小三发现对方是高圆圆,输得全无还手之力,不由自主地失意体前屈。 贾充看到郭氏狼狈地回来,斜了她一眼:“我说什么来着?”

桓温的老婆南康公主就凶悍得多。桓温破蜀之后,抓了蜀主李势的妹妹做小妾,瞒着公主偷偷养在外宅。 这公主可能是东北长大的,知道后二话不说,提着刀想去砍死李氏。进门时李氏在梳头,浑身打满特效,效果大致如此——

李氏看到公主手里的刀,只徐徐说:“国破家亡,飘零至此,若能杀了我,就算遂了本心。” 公主也是个坦荡人,刀子一丢,抱住李氏:“妹子,我见犹怜,何况老奴!”从此接回家里日日相亲相爱。

百合无限好,可惜生不了。

桓温晚年操弄皇室,南康公主没了靠山,常年独守空房。谢安的哥哥谢奕跟桓温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做了桓温的本部司马之后也没上没下。有一次喝醉了撒酒疯,撵得桓温满屋子跑。桓温灵机一动躲到了公主房间里,谢奕醉归醉,好歹没忘了君臣大防,只能搂着其他人继续喝了。 桓温刚长舒一口气,一回头看到公主在身后两行清泪,“君若无狂司马,我何由得见。“ 唏嘘。

谢奕早死,儿女是谢安帮忙拉扯大的。其中有淝水之战主将谢玄,还有“未若柳絮因风起”的谢道韫。 谢道韫特别嫌弃自己的老公王凝之。谢安教训她:嫁给王羲之的儿子有什么好不满的?谢道韫顶了回去:我从小看着谢家满门英豪长大,没想到天下还有王凝之这种货色!(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

未来宰相王献之,跟人辩论要输,谢道韫接过话头,Carry反杀。民族英雄谢玄,被谢道韫训得狗血淋头:“你怎么一点都不长进?是杂事太多,还是天分太差?”结果谢玄姐控得不行,“绝重其姊”,同事说自家妹妹不比谢道韫差,谢玄还撸起袖子要跟人家撕逼。 而王凝之做会稽太守时碰上流民作乱,只会在房间里搞点撒豆成兵的把戏,城破被俘害死全家老小。也难怪谢道韫一早看不上他。

谢玄小时候也不让人省心。当时风流名士流行涂香傅粉,谢玄身上天天都带着一堆香包。谢安觉得不像话,又不好摆架子训斥,就跟侄子打了一下午锄大地,两张牌一个香包,赢过来之后全烧掉了。 不得不说谢太傅干了件大好事,不然北府军把苻坚怼得满嘴ruarua,帅旗下赫然站着个娘炮小鲜肉,画面太美不敢看。

有一个段子很有名,钟会看外甥荀勖不顺眼,就模仿荀的笔迹,给荀府递条子,骗走一把价值百万的宝剑。 荀勖伺机报复,在钟家刚花了上千万购置的豪宅大门上,画了一幅锺繇的肖像。钟会兄弟一看到亡父,哭得话都说不囫囵。干脆直接把宅子撂荒了。 故事到这儿很多人都听过。但这段恩怨的后续还隐藏在《三国志》里。数年后钟会领兵伐蜀,司马昭本来毫无戒心。点破钟会有不臣之心,安插卫瓘做监军的都是荀勖,这一步操作直接把钟会给算死了。

桓温年轻时且穷且烂,在赌场输了十几万还不起,向十里八乡第一赌神袁耽袁彦道求救。袁家当时在办丧事,桓温本来以为会被拒绝,没想到袁耽毫不犹豫跑到赌场,开口就要十万的筹码。 庄家不认得他,开玩笑说赌这么大,你以为自己是袁彦道吗。袁耽duangduangduang连赢了十几把。然后摘下帽子往庄家脸上一摔,问:现在你认识袁彦道了吗? 这个袁耽死的早,没什么成就,但他大妹袁女皇(就叫这名字)嫁了殷浩,二妹袁女正嫁了谢尚,都是前面提到过的一时英才。刚认识桓温时,袁耽还很遗憾地说可惜我没有多一个妹妹嫁给你,堪称东晋第一大舅哥。

羊祜的儿子刚五六岁,有算命先生路过羊氏祖坟,说这家有天子之气。羊祜怕惹祸上身,赶紧把坟的风水给破坏了。算命先生说天子没了,但起码还会出一个断臂三公。 没过几天羊祜的儿子就夭折了,羊祜也坠马摔断了胳膊。此后无事。羊祜死后,追赠太傅。

两晋第一神棍郭璞,是阴宅风水的祖师爷。他死后,迷弟晋明帝专门微服私访,去看他选定的一处墓地。皇帝掐指一算,大吃一惊,问墓地主人:“郭璞为什么要让你们把坟修到龙角上?这是要冚家铲的风水!” 主人笑道:”这里不是龙角,是龙耳。郭璞说先人葬在这里,家里不出三年就能召来天子。“ 明帝大吃一惊:”意思是你们家三年内就要出天子?“ 主人:”哪敢出天子,只不过有天子会跑来问东问西而已。“

说来郭璞算是为晋明帝而死的。王敦准备发兵建康清君侧,不巧病重,生死难卜,就把郭璞抓来算一卦。郭璞压根就没认真算,简单粗暴说结论:你要搞事情,就先给自己料理后事吧。老实回荆州老窝,还能延年益寿。 王敦大怒,杀心顿起:“神棍你给自己算一卦,什么时候死?” 郭璞心知无幸,懒得废话:“就在今天!”

阮籍本来想隐居避祸,奈何太被司马昭看得起。不光逼他做官,还想跟他结成儿女亲家。阮籍吓得连醉八十天,才躲过司马家送来的聘书。做官实在躲不过了,他听说兵营的厨子擅长酿酒,就申请当步兵校尉。这可能是史上最不能打的步兵军官。

阮籍有个侄子叫阮咸,也是竹林七贤之一。阮家有七夕晒衣服的传统,别家都把绫罗绸缎拿出来挂在显眼处,阮咸拿竹竿挑了条大裤衩出来。边晾边怼周围围观的人:“看什么看,来凑个趣不行啊。” 阮咸也不是装穷,真的没别的可以晒,杯子都买不起。他跟小伙伴一起喝酒,拎着酒坛子一人一口,喝得烂醉。有头猪凑到坛口旁边舔了几口,阮咸跟它勾肩搭背:我干了你随意!随意哈!

王恭吐槽过,想当名士不需要才华,只需要够闲、嗜酒,有事没事读《离骚》就行。莫名感觉离骚就是中古士大夫的摇滚。不管对世界对社会对人类有什么不满,小酒一口拍子一打,世溷浊而不分兮好蔽美而嫉妒和哭啊喊啊叫你妈妈带你去买玩具啊,古今大抵一般同。

桓温天天被幕僚坑,他弟桓冲也差不多。王羲之儿子王徽之给他做骑兵参军,过了一阵子,桓冲来检查工作。问王徽之:“你记得自己做的是什么官么?” 王徽之:“不知道,经常有马进进出出,应该是养马的吧。” 桓冲:”那你记得自己养了多少马吗?“ 王徽之:”(子曰)‘不问马’,我知道个屁啊。“ 桓冲:”那最近死了多少马?“ 王徽之:”(子曰)‘未知生,焉知死’?“ 桓冲:”快来人啊,孔夫子的棺材板压不住了啊!“

谢万年轻时三哥谢安齐名,桓温认为他是个人才,任命他做主将北伐前燕。谢安知道自己弟弟是个傻逼,写信苦劝桓温,不听。只能叮嘱谢万:部队里都是大老粗,不吃名士风流这一套。把臭架子给放下,多请军官吃饭,打仗的事情听他们的就好。 谢万很听话地请军官吃饭,却找不到半句可以聊的,想奉承一下别人,憋半天说了句:“诸将皆劲卒。” 下面坐着的不是师长也是县团级,张口来一句嘿你们这帮小兵还挺能打的,还不如指着鼻子骂娘希匹呢。 谢安听说此事,挨个上门给这帮武将道歉。北伐一败涂地,军中有人想当场杀掉谢万顶罪,旁人都劝:“看在谢安的面子上算了吧。”才保下一条命。 后来谢安让侄子谢玄去顶替谢万的位置,谢玄练出东晋第一强军北府兵,成了淝水之战的中流砥柱。谢安给谢万擦的这一手屁股,直接擦出了国家中兴火花。不愧东晋第一糊屎怪。

晋元帝生儿子很开心,封赏群臣。殷羡谢恩时说:无功受禄,赏赐丰厚,实在太不好意思了。 皇帝大笑:这事儿让你立功就坏了!

王导跟儿子王悦下棋。王导下错了一步想悔,王悦死死摁着棋子不让动。王导笑了:“怎么能这样呢,我跟你好像还有点瓜葛吧?”瓜葛一词由此而来。

何充信佛,有“二何佞于佛“的恶名。阮裕经常嘲讽他,有一天突然话锋一转,说”你志向大过宇宙,勇气超越千古。“ 何充花式懵逼:”你绝对不是诚心夸人,吃错什么药了?“ 阮裕:“我连个统治几千户人家的郡守都做不了,你却想成佛。不是很了不起吗?”

话虽如此,何充做丞相时还是尽心尽力的。有一次王濛、刘惔和高僧竺法深一起去何宅玩,何充忙着处理公务,没理他们。 王濛不高兴了:”你就不能脱离一会儿俗务么?“ 何充头都没抬:”我不料理俗务,你们这帮人哪能高座清谈……“

后来王濛、刘惔去找桓温玩,桓温刚好准备出门打猎,穿着一身戎装。刘惔就问:“老贼怎么穿得杀气腾腾?” 桓温:“我不练兵征战,你们这帮人哪能高座清谈……”

王濛、刘惔还经常去叨扰衣冠南渡前做官的老人蔡谟。有一次想折辱老头,就问:“你觉得自己跟江北的第一名士王衍比如何?” 蔡谟说:“我远不如王衍,王衍没你们这种客人。”

两晋名士里最胖的应该是韩伯。有人品评他说“将肘无风骨”,意思是肥趴趴的肘子,没有骨气的样子。但也有人说:“韩康伯虽无骨干,然亦肤立。”可以理解成肉堆得太密实,足以把整个人撑起来了。 还有人说:韩康伯似肉鸭。真是单纯不做作的点评。

古代的梨子大部分是蒸着吃的,唯独一个叫哀家梨的品种,生吃爽脆,熟食无味。桓玄看到人做事糊涂不爽利,就会问:“你是不是把哀家梨蒸着吃了?” 这一则放在《轻诋》篇里,实话说,看不出太多骂人的意味,只知道桓玄对哀家梨很执着。

长这样,似乎也没有很好吃的样子。

王坦之有个弟弟阿智(王处之)性格乖戾,找不到老婆。孙绰跟王坦之说,我看阿智还行啊,外面这些人都妒嫉你家门第显赫,吃不着说葡萄酸吧。可惜我们太原孙氏不够档次,不然就嫁个女儿给阿智了。 王坦之逮到这样的冤大头,哪里肯松手。忙不迭安排了婚事,对孙绰千恩万谢。把孙家女儿娶进门以后才发现,此女蠢恶有过之而无不及。原本家里有一个傻逼,现在有两个了。

孙绰此人才华横溢,是两晋玄言诗的代表。但毛病就是喜欢乱攀高枝。殷浩、刘惔、王濛这些名士死时,他都抢着写祭文送过去,求遗属刻成碑文。有一次说起刘惔过世,孙绰哭得胃酸都出来了,大家都觉得这人路子很野,跟上一代名士拜了把子似的。 不巧当时刚好有一位老革命家褚裒在座,很奇怪地问:刘惔跟你很熟么?他好像都没见过你吧? 孙绰鼻涕都顾不上擦一把,怒叱褚裒:我都哭得这么用力了,你少说两句能死啊!

温峤看中了表姑家的女儿,又不好意思直说,就一脸媒婆相地问:帮表妹找个跟我档次差不多的老公怎么样啊? 表姑:老姑信得过你,大侄子你这样的咱家高攀不起,找个差不多点儿的得了。 温峤知道有戏了,把婚事张罗好就去下聘:老姑,咱找了个合适小伙儿,门第、官位、长相、性格,一丝儿都不带比我差。老姑你啥都别管,放心把女儿送出门就行了。 婚礼当天敲锣打鼓不提,等进洞房,新娘子终于按耐不住,自己一把掀掉了红盖头,抚掌大笑:艾玛一天下来憋死老娘了!早就知道打我主意的是你这个老玩意儿! 京剧《玉镜台》的原型就是这个故事。

王戎的女儿问家里借钱置办嫁妆,一天不还钱,王戎一天不让进家门。王戎给侄子随份子送了件T恤,办完婚礼就千方百计要了回来。家里种的李子结果卖给别人,都要先把核钻破,怕被拿去种。 此人跟老婆感情极好,”卿卿我我“就是说这两口子。他们培育感情的主要方式是……蜡烛下一起数钱。洛阳附近,王戎名下的房子起码两三个高档楼盘,这钱是够他们数好一阵子的。况且比《儒林外史》里的严监生还强点,舍得点灯。 一辈子尸位素餐,只管捞钱升官。生怕惹祸上身,做人小心翼翼。如此俗物居然被阮籍、嵇康引为忘年交,可能真的是胸怀宇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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