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布罗萨的理想国

白塔
少年消失在翁布罗萨浓密的枝叶间,轻快迅速,林风回旋。
自柯希莫在十二岁那年爬上一棵树皮干裂的冬青栎后,我便时时担忧他会因命运的强逼而爬下树来。所幸卡尔维诺让他毫不安分地在树上建立了一座理想国,而且在第一章末尾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了读者:
“我绝不下树!”他说到做到。
起初,少年狂热于反叛的举动为的是与家庭的分裂,他厌烦了饭桌上的对立和矛盾、愚蠢和虚伪,转而投身于枝桠交错间那一方层叠的郁绿。柯希莫在树枝上挂起皮睡袋,用杨树皮牵引瀑布流水,驯养了一只短腿狗佳佳狩猎,营造各种悬垂式图书馆。树上的少年极具鲁滨逊的色彩,却依然与树下的人类紧密相连——他帮助律师骑士分蜂,为农民轰走麦田里的麻雀,听树下的人讲故事也为他们而讲。

尽管如此,柯希莫在与树木长久的共处后,终究开始同土地分裂。
多少以前曾是重要的东西,对他不再重要了。
他的天地已经变了,这是一个新世界。
翁布罗萨树上的国度逐渐蕃郁,他自高处望见底下的世界,认识了那些本来邻近却陌生的人,也认识了实际上他过去不了解的自己——通过分裂以求完整的翁布罗萨大公,而非男爵——全部公国的土地与天空间那一线绿色的主人。

【福施拉弗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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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消失在翁布罗萨浓密的枝叶间,轻快迅速,林风回旋。
自柯希莫在十二岁那年爬上一棵树皮干裂的冬青栎后,我便时时担忧他会因命运的强逼而爬下树来。所幸卡尔维诺让他毫不安分地在树上建立了一座理想国,而且在第一章末尾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了读者:
“我绝不下树!”他说到做到。
起初,少年狂热于反叛的举动为的是与家庭的分裂,他厌烦了饭桌上的对立和矛盾、愚蠢和虚伪,转而投身于枝桠交错间那一方层叠的郁绿。柯希莫在树枝上挂起皮睡袋,用杨树皮牵引瀑布流水,驯养了一只短腿狗佳佳狩猎,营造各种悬垂式图书馆。树上的少年极具鲁滨逊的色彩,却依然与树下的人类紧密相连——他帮助律师骑士分蜂,为农民轰走麦田里的麻雀,听树下的人讲故事也为他们而讲。

尽管如此,柯希莫在与树木长久的共处后,终究开始同土地分裂。
多少以前曾是重要的东西,对他不再重要了。
他的天地已经变了,这是一个新世界。
翁布罗萨树上的国度逐渐蕃郁,他自高处望见底下的世界,认识了那些本来邻近却陌生的人,也认识了实际上他过去不了解的自己——通过分裂以求完整的翁布罗萨大公,而非男爵——全部公国的土地与天空间那一线绿色的主人。

【福施拉弗勒尔神父】
刻板世俗的冉森教徒每时每刻都像是在沉沉的梦中,作为柯希莫的家庭教师,他教授艰深晦涩的希腊文和僵化严酷的道德准则。柯希莫上树后,他陪同少年在白皮栗树上度过一个又一个下午,听少年从读过的书、路人的故事和与哲学家的书信里摘取内化形成的演说,在他的一袭黑衣上点燃一道转瞬即逝的闪电。
他反倒成了学生,就像趴在教室最后一排想要睡觉却又害怕讲台上的老师发现的学生,毕恭毕敬地听上一两句、过滤三四句。与之对应,柯希莫听神父讲课也并不认真,甚至在神父心不在焉时逃走,有如一只小狐狸:
当蝴蝶飞走了,神父发现自己到了树顶上,他害怕了。他抱住树干,大声喊起来:“救命啊!救命啊!(法语)”不见有人搬梯子来,他便不叫喊了,逐渐地镇静下来,爬下了树。
此时,神父像是个被引诱的孩子在树上求救,无人理睬他的闹剧后默然希声地收拾好自己的积木——那些希腊文和拉丁文,灰头土脸地自己爬下树去。反观柯希莫,十二岁时的反叛隐藏着深意,他是一个不需要筹码的成人,且从不怀疑自己的举动是否荒诞、是否另类、是否疯狂。
许多年来,我为一些连我自己都解释不清的理想活着,但是我做了一件好事,生活在树上。
神父在监狱和修道院里,在不断地做弃绝起誓之中度过了他的风烛残年。至死他也不明白在把整个一生奉献给宗教之后,他到底相信什么,然而他努力争取坚定不移地信奉宗教一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神父和柯希莫对一生所信奉的理想陷入过迷茫,却毫不怀疑动摇。这是因为,当他们丢弃理想的时候,他们不再会是他们自己了,他们为理想、为信条活着,他们为证实这些而存在。
何必知晓前路如何呢?或许神父并非一直被沉沉的梦笼住。

【大盗贾恩】
柯希莫在大盗贾恩设法逃脱警察追捕时,国王般垂下一根绳子邀请这名危险的宾客于他的理想国中暂驻。贾恩也乐意地接受了这份古怪的馈赠。
强盗搓搓手,一时有些犹豫不定,然后抓住绳子,极快地往上爬,表现出他性格中一种摇摆的冲动或者说是一种冲动的摇摆,这种人总是表面上显得没有抓住正确时机,而实际上次次侥幸。
两个古怪的人——永不下树的精灵和酷爱读书的强盗,像空腹的人叫嚣着啃噬书本。那些纷飞的纸片、散开的装订线使得贾恩无暇顾及书外的世界,他筑了茧将自己同周遭隔绝,离群索居。在卡尔维诺看来,这是完完全全的分裂和自毁,如同律师骑士为自己的理想扎伊拉而孤立自我于翁布罗萨的土地之外,有着等量的危险:
我是说他(柯希莫)总是记着律师骑士的古怪形象,以提醒一个人如果把自己的命运同他人的命运分隔开来,可能变成什么样子,并且他成功地没有沦为同样。
被书籍软化的贾恩在一次抢劫中被警察捉拿归案,明知自己将被绞死于橡树——同柯希莫为他读的最后一本书中乔纳丹一样,他不再执着于生,也不再逃避于死。比起自己微渺的一生,他对克拉丽莎、大伟人魏尔德的命运事更无法释怀。
柯希莫和贾恩算得上是朋友吗?少年赶走了每一只企图啄食强盗尸体的乌鸦,或许是吧。
但他从贾恩身上看见自己不该踏上的路——贾恩和周遭的一切甚至是自己分裂。因此,柯希莫在之后的生命中带领翁布罗萨的民众在葡萄园起义、为农民在凛冽的冬天杀死狼群、成为了共和军的合作者。柯希莫树上的理想国随着树木根须的舒展而与土地紧密相连,同他的墓志铭所契合。

【恋人薇莪拉】
卡尔维诺像是故意创造出一个性情观念皆与柯希莫相反的人,薇莪拉狡猾易变,采取与目的截然相反的手段去达到她的所欲所爱。他们对于爱情与痛苦的分歧足以预见他们的分裂。薇莪拉骑着白马远去印度,而柯希莫被她的疯狂毁灭,继续坚守在树上。
然而,看似矢志不渝地追从自己理想的柯希莫,不也是采取与目的截然相反的手段去达到完整的吗?他为了与人真正地接触,选择一个人在树上的孤独;他为了诠释自己对土地的全部热爱,爬上圣栎树,然后飞向天空;他为了完整,而分裂。
疯狂,及其它的疯狂。但疯狂好歹是一种本质的力量。
柯希莫通过有关于薇莪拉的抉择,认识了自己——他是自己想要待在树上的,那便抵抗终身。于是再也不会失足摔落。
正如阿波罗神庙的那句箴言一样,“人啊,认识你自己。”这已经足以耗尽血与泪,以及我们微渺的一生。

看着柯希莫在苍翠的树枝间穿行时,我总会想到《龙猫》里月、梅还有龙猫在一片森林上吹埙入梦。
他们都荒诞而美好啊,像梦一样。
而我们的世界呢,是平贴在地面上的,我们看到的是比例失调的形象,我们当然不理解他在那上面的感受。
但卡尔维诺已经为我们指出了一条通向“非个人主义的完整”的道路,我们也至少可以望向树木那初初萌生尚未修剪的顶芽。
少年拥有理想国,也拥有树下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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