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人的孤独、隔阂与徒劳眺望

SailorJack.
日本作家青山七惠是我颇为喜欢的小说家。今天看完了短篇小说集《离别的声音》。

什么都没发生——这就是这本书的精髓所在。六篇小说,开头直截了当地将你带入其中,可却始终没什么进展,就像目视溪水,开始便是结束,结束仍是开始,几千字过后,主人公依旧站在原点,就像一张复写纸,好像变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新大楼》中,“我”与一个同事在办公室,两人几乎没有交流,对对方的了解几近于无,现在她要辞职了,“我们”试图交流点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交流成。同事离职了,挂衣服的衣架也搬走了,“我”这才知道原来那是私人物品。
 
《修鞋的男人》中,公司的地板容易磕坏高跟鞋,同事们常常到楼下的修鞋铺修鞋,也会谈起那个修鞋的那人,于是“我”开始观察他,想要发现带你什么,但那个人始终低头修鞋,对一切无动于衷的样子。
 
《自己的女儿》中,“我”是以为学校食堂的阿姨,不知什么时候起“我”开始注意到一个女学生,每次都会将她想象成自己的女儿,对她的衣着举止都十分介意。后来,她和一位男生谈恋爱了,看到他们亲密的举动,我还不禁生气起来,但说到底,“我”于她仍不过是毫无关联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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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作家青山七惠是我颇为喜欢的小说家。今天看完了短篇小说集《离别的声音》。

什么都没发生——这就是这本书的精髓所在。六篇小说,开头直截了当地将你带入其中,可却始终没什么进展,就像目视溪水,开始便是结束,结束仍是开始,几千字过后,主人公依旧站在原点,就像一张复写纸,好像变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新大楼》中,“我”与一个同事在办公室,两人几乎没有交流,对对方的了解几近于无,现在她要辞职了,“我们”试图交流点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交流成。同事离职了,挂衣服的衣架也搬走了,“我”这才知道原来那是私人物品。
 
《修鞋的男人》中,公司的地板容易磕坏高跟鞋,同事们常常到楼下的修鞋铺修鞋,也会谈起那个修鞋的那人,于是“我”开始观察他,想要发现带你什么,但那个人始终低头修鞋,对一切无动于衷的样子。
 
《自己的女儿》中,“我”是以为学校食堂的阿姨,不知什么时候起“我”开始注意到一个女学生,每次都会将她想象成自己的女儿,对她的衣着举止都十分介意。后来,她和一位男生谈恋爱了,看到他们亲密的举动,我还不禁生气起来,但说到底,“我”于她仍不过是毫无关联的陌生人;
 
《饲二先生的近况》中,“我”收到了一份陌生人的邮件,信是群发的,讲述了他的近况,找了新工作、换了住址、未来打算等等。可“我”实在想不起那个人是谁,也许是曾经交换了名片的人,也许是上一位邮箱使用者的朋友,也许是对方输错了邮箱。收到错发的邮件,“我”像是偷听了别人谈话一样,但没有任何人在意。
 
《徒劳》和《法比安家的回忆》则是男主人公。前者中“我”是一位快递员,业余画画,被刊载在杂志上。大学时曾暗恋的女神看到了,主动与我联系,两人一起吃了饭,牵手散步在樱花大道上,这时女神却说她已经结婚,为了惩罚丈夫,才每周和别的男人散步;后一篇则是平铺直叙,记录了去外国旅行,我们寄宿在当地人家里,受陪同逛了附近的景点,吃了特色食物,分别后一直保持着通信,邀请对方有空来玩——当然从没实现。

青山七惠笔下人物多为职员店员,混迹于写字楼、部门、工作汇报、小酒馆和通勤地铁之间,生活毫无波澜,却想从中挖掘出一点深意,于是努力思索解构着身边的意象,这深意仍显得似有若无。


我欣赏青山七惠小说中的现代性。从前人的感情是相互碰撞的,现代人不是如此。现代人是分裂的,分裂成好几个层面,自我层面,角色层面,社交网络层面,自我实现层面,分裂的人既无法碰撞,也缺乏真实有力的情感。

现代生活是结构主义的,甚至能用图表分析:横轴是什么,纵轴是什么,变量是什么,方程式是什么。你成了数不清的图表和线条,形状不一,却无出其外。反讽的说,这就像所谓信息扁平化,所谓大数据。文学怎样才能恰如其分地表现现代性,这是个问题。
 
青山七惠并不从文体下手,他选择抓住现代人那些奇特的情思。小说中总有一个隐形叙述结构——即远眺式的目光。《新大楼》“我”与同事毫无交流,却总在观看办公室对面新大楼的施工;《修鞋的男人》“我”对一起约会的男子着墨甚少,却费心思猜测修鞋匠;《自己的女儿》中的食堂阿姨有两个儿子,却始终注视那个女学生;《饲二先生的近况》中“我”每天与同事下楼吃饭,却总是聊起陌生人的邮件。

他们远眺的对象,无不是生活之外的人事物,以此跳脱出自己僵固的生活圈,感受一瞬间幻想的自由;但也因其在生活之外,这种眺望永远落不了地。青山七惠就这样写出了现代生活中的孤独、隔阂、无望与徒劳。


问题是,现代生活一再向我们提出这种“徒劳眺望”的要求:我们的生活也许只是几点一线,但构成这些基本结构的,却是一个各种元素交织的巨大背景。它就像数目庞大的都市人群,我们每一个投向这个背景的目光,都是一种徒劳无望的远眺,可若无这种远眺,我们的生活也就被架空了。
 
这成了一种语言学上的困惑——我们使用语言,但所有语言都毫无意义。“苹果”并不能真的表达苹果这一物质,它不过是恰巧用来指代苹果,以此区别于“橘子”“西瓜”“香蕉”,其中充满了随意性和偶然性,正如我们用A君B君C君来指代他人,如果重新洗牌,“橘子”可以是“西瓜”,“苹果”可以是“香蕉”。现代生活就像一个个词语,“典型环境中的典型形象”已难以找寻,语言的能指和所指被搅乱了重新排列, 在其中寻找意义注定充满矛盾和混乱。
 
更麻烦的是,语言依赖于整个语言系统而存在,它的存在是结构性的,没有“美”也就没有“丑”,没有“高”也就没有“低”,没有交通、运输、铁路、速度、距离、移动、地面等等概念在前,“地铁”这一概念就不可能成立,没有电脑、互联网、终端,OTO的概念就不可能成立。当一个久已建立的默认的系统被打破、更迭,我们该如何使用语言,如何处理那些与我们毫无关系、却又是生活组成部分的领域,这是现代文学的难题之一,相应的,也是现代生活的一种困惑。
 
无论文学或生活,都还有无数次徒劳的眺望等待着我们。这大概就是探索的意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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