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懦夫”也许并不是一件坏事

倔强的小野猪

1918年10月,他倒下了。那天,整个前线是那么的安静,乃至军队报告上只写了这样一句话:西线无战事。

他向前倒下,好似在地面上睡着了。把他翻躺过来时,你会发现他并没有遭受太久的痛苦:他的脸上呈现着平和与宁静,好像很高兴结束终于到来了。

这是《西线无战事》的最后两段话,也是小说中仅有的没有通过主人公保罗·博伊默尔说出来的话。叙述的权力在此刻从主人公的手中移交给了作者,之前他所说的关于战争的一切都可以看成是这个士兵临死前脑中闪回画面的集合,或是遗言。我们看似陪他经历了长长的战争岁月,其实只见证了他倒下的那一刻。当战争的机器真正开动的时候,战场上的一切都在以最高的速度极限运转。人必须不断地让自己的状态越来越贴近机器,才能保证自己被一颗偶然的子弹打死的几率尽可能的低。因此,我们只能将每一分每一秒截取出来,在近乎凝滞的时间中,从每一个或是狰狞、或是恐惧的表情中还原他们人的身份。这也正是罗伯特·卡帕拍摄的著名照片《倒下的士兵》为何具有如此强烈的冲击力的原因:一名士兵刚刚跃出战壕即被子弹击中的瞬间让人有了更多的时间去看清这个年轻人的面孔,反思人在战争中的角色。一切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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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8年10月,他倒下了。那天,整个前线是那么的安静,乃至军队报告上只写了这样一句话:西线无战事。

他向前倒下,好似在地面上睡着了。把他翻躺过来时,你会发现他并没有遭受太久的痛苦:他的脸上呈现着平和与宁静,好像很高兴结束终于到来了。

这是《西线无战事》的最后两段话,也是小说中仅有的没有通过主人公保罗·博伊默尔说出来的话。叙述的权力在此刻从主人公的手中移交给了作者,之前他所说的关于战争的一切都可以看成是这个士兵临死前脑中闪回画面的集合,或是遗言。我们看似陪他经历了长长的战争岁月,其实只见证了他倒下的那一刻。当战争的机器真正开动的时候,战场上的一切都在以最高的速度极限运转。人必须不断地让自己的状态越来越贴近机器,才能保证自己被一颗偶然的子弹打死的几率尽可能的低。因此,我们只能将每一分每一秒截取出来,在近乎凝滞的时间中,从每一个或是狰狞、或是恐惧的表情中还原他们人的身份。这也正是罗伯特·卡帕拍摄的著名照片《倒下的士兵》为何具有如此强烈的冲击力的原因:一名士兵刚刚跃出战壕即被子弹击中的瞬间让人有了更多的时间去看清这个年轻人的面孔,反思人在战争中的角色。一切都在瞬间翻转,一切都在此刻结束。保罗·博伊默尔在倒下的那一刻告诉我们他想说的全部,而最后的两段话更像是作者为他阖上了双眼,愿这个被战争折磨的灵魂安息。

假如没有这个结尾,《西线无战事》的伟大应该会黯淡不少。这两段话绝不是交代一下主人公最后命运的画外音,事实上,我们早已知晓主人公终将归于毁灭。它们揭示的其实是战争真正的残酷,即所有参与战争的人都将战争所带来的巨大虚无感毁灭。这种虚无感从老师坎托列克鼓舞大家参军时就开始了。大部分人对自己为什么要出来参战都一无所知,被说服的年轻小伙成为了最先阵亡者的一个。一次密集的炮火就足以让那些权威观念所编织的世界观在人们的心中崩塌。权威者的世界在真实的战场上早已荡然无存,博伊默尔们参战的一切理由都被击得粉碎。他们并不质疑“国家责任高于一切”、“绝不做叛逃者”、“懦夫”这样的词语,但他们开始学会观察、思考。虚无感在此刻发芽,让人感到了可怕的孤独。既然那些崇高的理由已经被扫进了垃圾桶,那么如何活下去,如何更好地活下去就成为这些士兵在战争中最大的目的。因此,我们可以看到《西线无战事》中有着大量对于战地生活细节的描写,尤其是对获取食物的描写。小说一开头就是连队的幸存士兵因为一次计算失误而得到了双倍的食物。而最精彩的一段莫过于驻守在补给库的博伊默尔等人遭受了敌人的袭击,正做着油炸马铃薯的博伊默尔不肯放弃,一边躲避着炮弹,一边端着锅。这些文字往往幽默、风趣,它们是战争阴影下唯一的光亮所在,充满了旺盛的生命力。

渐渐习惯战争的士兵们,已经习惯了被它充满整个生活。当博伊默尔休假回家时才发现自己已经与原来的朋友、家人没有了共同语言。他无比羡慕那些每天按部就班工作的人,却又反感自己的这种羡慕。他静静地坐在书房里,等待着以前生活的召唤,挽留他,证明自己还是属于这里的。但一切都不一样了,他就像一个被战争打上了烙印的人,被永远地驱逐出了原来的生活。而这也正是作者不断地强调被卷入战争的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受到了最大戕害的原因。因为他们与一切的联系都太模糊了:父母、学校、爱人的影响都太微小且易逝了。那些年纪大一点的人跟自己过去的生活总有着紧密的联系,他们有妻子、儿女、职业,这些联系都是战争也无法破坏的。当战争结束,他们就能靠着这些联系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博伊默尔们在踏上战场的时候,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与过去之间的裂痕将会越来越大,终至无法弥合。

当所有的战友死去,博伊默尔一个人默默地迎接着和平的到来。但此刻这个已经丧失了全部崇高理想、失去了全部的战友、与过去几乎割裂开来的人怎么能够回到日常生活中呢?正如他自己所说:

要是现在回去,那我们将会厌倦、崩塌、耗竭,没有根基,也没有希望。我们将会再也找不到我们的道路了。

甚至在我们自己看来,我们也是多余的,我们的年龄逐渐增长,有些人将会适应,还有些人只是顺从,而大多数人将会茫然不知所措。岁月流逝,到最后我们将归于毁灭。

他十分清楚自己的归宿,就是被战争所毁灭,被战争带来的巨大虚无感所毁灭。他不是没有对未来的期待,但只要战争以及虚无感的幽灵一直在那里,就会自己寻找出路,无论他是否同意与否。真实的战争已经结束,但他心中的战争仍在进行。于是,保罗·博伊默尔站起身来。

我一直相信保罗·博伊默尔是自杀。尽管我们可以把这看成是博伊默尔对于那不可逆转的毁灭的抗争:战争可以选择自己的出路,难道我不可以吗?更何况他的死以一种黑色幽默的方式表现了个体在战争中的渺小与微不足道,讽刺了战争的荒谬本质与无意义。但在大多数人的眼中,这是因为战争摧垮了他最后的希望,绝望驱使他被迫迈出了这一步。正如加缪认为自杀是在无法摆脱的阴影面前选择自行消失,而摆脱荒谬与人生的无意义——这是一种消极逃避、俯首投降的懦夫的态度。“懦夫”?一个熟悉的词。我们好像在哪里听过。现在想想,成为“懦夫”也许并不是一件坏事,假如可以选择的话,我想雷马克可能并不愿意在十八岁的时候踏上战场。尽管,他在十年后写出了《西线无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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