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悦然与鲁智深饮酒并袒露空虚的锦囊

陈斯文
2017-07-30 21:47:24
我不得不模仿《百年孤独》那著名的开头:多年以后,面对行刑官,金圣叹将会回想起他改写水浒好汉被处斩的那个遥远下午。

用马悦然的话来说,金圣叹校订的七十回本《水浒传》是「文学价值最高的」。马悦然翻译的瑞典文版水浒,采用的便是金本。金圣叹把其余通行本中,一百零八将大聚义之后接受招安、征讨方腊等情节统统删掉,又安排梁山「二把手」卢俊义做恶梦,梦见「竹林七贤」之一的嵇康,带刽子手来把一百单八个好汉都砍了脑壳。

嵇康,字叔夜。《三朝北盟会编》载:「张叔夜,字嵇仲,有文武大才。起知海舟,破群盗宋江有功。」历史上真正打败宋江一伙的人也叫「叔夜」,表字里还有个「嵇」。金圣叹写嵇康「其身甚长,手挽宝弓」,「弓」「长」合「张」。拿嵇康来影射,面儿上看就再合适不过。

金圣叹为何要安排这段「惊恶梦、砍脑壳」情节,这里按下不表。马悦然对金圣叹腰斩、篡改水浒故事颇有抱怨,恨恨地说他「好凶」。《俳句一百首》第五十一:「好凶啊,圣叹!/一百零八个好汉/都砍脑壳了!」即言此事。后来金圣叹因声讨贪官,涉嫌参与聚众闹事遭捕,史称「抗粮哭庙案」,一颗大好头颅也如他笔下人物般被砍了去,真谓可恨人必有可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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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得不模仿《百年孤独》那著名的开头:多年以后,面对行刑官,金圣叹将会回想起他改写水浒好汉被处斩的那个遥远下午。

用马悦然的话来说,金圣叹校订的七十回本《水浒传》是「文学价值最高的」。马悦然翻译的瑞典文版水浒,采用的便是金本。金圣叹把其余通行本中,一百零八将大聚义之后接受招安、征讨方腊等情节统统删掉,又安排梁山「二把手」卢俊义做恶梦,梦见「竹林七贤」之一的嵇康,带刽子手来把一百单八个好汉都砍了脑壳。

嵇康,字叔夜。《三朝北盟会编》载:「张叔夜,字嵇仲,有文武大才。起知海舟,破群盗宋江有功。」历史上真正打败宋江一伙的人也叫「叔夜」,表字里还有个「嵇」。金圣叹写嵇康「其身甚长,手挽宝弓」,「弓」「长」合「张」。拿嵇康来影射,面儿上看就再合适不过。

金圣叹为何要安排这段「惊恶梦、砍脑壳」情节,这里按下不表。马悦然对金圣叹腰斩、篡改水浒故事颇有抱怨,恨恨地说他「好凶」。《俳句一百首》第五十一:「好凶啊,圣叹!/一百零八个好汉/都砍脑壳了!」即言此事。后来金圣叹因声讨贪官,涉嫌参与聚众闹事遭捕,史称「抗粮哭庙案」,一颗大好头颅也如他笔下人物般被砍了去,真谓可恨人必有可怜处。

其实金圣叹对水浒的砍削,不止七十回后。小说前半本,著名的「武松打虎」段落中,金本少了老虎被「打做一堆,却似躺着一个锦布袋」的句子。马悦然认为「非常漂亮」。为弥补须尊重金圣叹原文,从而未将此句放到翻译版本中的遗憾,马悦然把它敷衍成自己的《俳句一百首》第二十七:「三杯过岗了!/白额大虫何所似?/空虚的锦囊。」

文人的锦囊,却不是空的,那袋子里都是诗。「看醉里,锦囊倾。」这厢有酒,那边诗来。但马悦然太傲娇,他在《俳句一百首》第十二对「花和尚」鲁智深说:「该死的和尚!/三盘狗肉四斤酒!/够了吧,鲁达!」够了?不能够!马悦然翻译《水浒传》的过程中,感觉真的生活在梁山泊英雄中,鲁智深是他的好友。(见《〈水浒传〉的瑞典文译本》,收于马悦然《另一种乡愁》)哪有对自己的樽前好友,说「喝够了」这样扫兴话的道理!

在马悦然于《俳句一百首》稍晚写作的《我的金鱼会唱莫扎特》一书中,他借《不遇时》这篇微型小说,终于坦白了实话:「我记得小时候,父亲给我讲那一百零七个好汉的故事,我多么想上梁山去跟他们打交道。你说什么?该是一百零八个?错!错!错!宋江那小人不算,他只会哭,酒量也很差。可是上梁山的梦是白做的!要是那狗日的金圣叹没有让卢俊义做那个惊噩梦,把天罡地曜都给砍脑壳了,我早就跟花和尚举杯痛饮了。咳!」

马悦然像他最爱的词人辛弃疾一样,都太爱喝酒了。《俳句一百首》第十:「弃疾发慌了:/『可恶可爱的酒杯,/来来来来来!』」马悦然惯吟辛词「杯汝来前」——辛弃疾把酒杯叫过来教训它,装腔拿调要戒酒。可是「第二天,朋友来找辛弃疾,拿了很好的酒,那时他非破戒不可。」(见《俳句一百首·代序:我梦里做了个佳梦》)一如马悦然教训鲁达,四斤酒够了够了,转头仍要「跟花和尚举杯痛饮」,直喝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

辛弃疾说:「身世酒杯中,万事皆空。」喝到最后,「有酒忘杯,有笔忘诗。」锦囊空虚了,第一百首俳句只有一个字,是「空」。马悦然说这是他写得最好的一首俳句。这让人想起马悦然的好友,诗人北岛的《生活》一诗。全诗也只有一个字,是「网」。如果你去读过了水浒,细细一想,一个「网」字,一个「空」字,竟然分别能是前七十回与后五十回的绝好概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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