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玛包法利的眼睛

苏凉

艾玛包法利的眼睛的颜色,在福楼拜那里,时而黑,时而棕,时而蓝。这是一个什么故事呢,这是我们之中的每一个人想要到别处去的故事——在别处的生活。这不是简简单单的逃遁,而更像是德米特里卡拉马佐夫揭露的秘密:美是在索多玛城里吗?请你相信,美在索多玛城里,对绝大多数人而言。这是一个伪善的人写的故事,一个历史的见证者,你看,人类从来都没有接受看得见的生活,而总在向往着破坏。

对立的话语,其一,是疾病,和治疗。其二,是文学,与工作。艾玛包法利固执地拒绝着后者,这成了一个问题。她不乖。通过阅读——一种罪过——她开始质疑道德和规范的正当性。她开始相信——也许是错误地相信——她有得选。

艾玛包法利的病是个什么病呢?“如果再接着读书,她就要病入膏肓了。”隐约地,我们瞥见了对一个系统的肯定,这个系统囊括了人格完整性,健康,对工作的热爱,这些才是正常的,社会讲。疾病的概念,尤其是精神疾病,总是历史性的(此处插入耶罗尼米斯·博斯的《疯子之船》,威廉·贺加斯的《放荡一代记》)。斗转星移,疯癫的概念从贪嗔痴傻悄然变化为理性的丧失。处理所谓精神失常者的守则也变了——最初,我们把他们...

显示全文

艾玛包法利的眼睛的颜色,在福楼拜那里,时而黑,时而棕,时而蓝。这是一个什么故事呢,这是我们之中的每一个人想要到别处去的故事——在别处的生活。这不是简简单单的逃遁,而更像是德米特里卡拉马佐夫揭露的秘密:美是在索多玛城里吗?请你相信,美在索多玛城里,对绝大多数人而言。这是一个伪善的人写的故事,一个历史的见证者,你看,人类从来都没有接受看得见的生活,而总在向往着破坏。

对立的话语,其一,是疾病,和治疗。其二,是文学,与工作。艾玛包法利固执地拒绝着后者,这成了一个问题。她不乖。通过阅读——一种罪过——她开始质疑道德和规范的正当性。她开始相信——也许是错误地相信——她有得选。

艾玛包法利的病是个什么病呢?“如果再接着读书,她就要病入膏肓了。”隐约地,我们瞥见了对一个系统的肯定,这个系统囊括了人格完整性,健康,对工作的热爱,这些才是正常的,社会讲。疾病的概念,尤其是精神疾病,总是历史性的(此处插入耶罗尼米斯·博斯的《疯子之船》,威廉·贺加斯的《放荡一代记》)。斗转星移,疯癫的概念从贪嗔痴傻悄然变化为理性的丧失。处理所谓精神失常者的守则也变了——最初,我们把他们放在船上,把他们放逐;后来,我们把他们囚禁起来,使用手段企图使他们正常起来。这个手段后来被温柔地叫做治疗。艾玛包法利的病,在于她以卵击石的反叛,和最终的满盘皆输。道德的战争,她是被社会风俗诊断了。

艾玛包法利的病是个什么病呢?是得了想象力丰富的病(当然,女人总是更容易被幻梦左右)。福楼拜没有直说,但我们从各种曲折的暗示中猜到了名字——歇斯底里。歇斯底里的历史,就是异化女性情感的历史——维多利亚时期标志性的女性症状。在女人身上,有那么一部分,永远是理性无法企及的。弗洛伊德终其一生都在自问,女人到底想要什么?(其后,他在臭名昭著的一篇《Femininity》里给出了一个漏洞百出的回答;努力想要自圆其说,想要把女性欲求理论化,读着真的很尴尬。)当艾玛包法利开始读书,她学会了一些革命性的词,溢出来的幸福,巨大的热情,觉得它们真是好啊。像《红与黑》里的于连一样,她把书里写的太当真。她开始反叛,这个建于理性之上的系统,由男人定义的理性;他们定义着女人可以/该做什么,她们是不是病了,要怎么去治她们。

除去以阅读谋反,想象力本身就是颠覆性的(再后来,bovarysme成了一个词)。字典说,bovarysme是一个对于自我过于浪漫化的投射。bovarysme是这样一幅眼镜,看到并不存在的世界;是这样一种习惯,在真实世界里找并不存在的东西。

《决定了,艾玛不许再读书了。》这句话很有意思,没有主语。谁决定她不可以读书了?可以是查尔斯,也可以是老包法利夫人,当然也可以是整个社会。但隐藏在无害的省略之下,是作者。文字间,福楼拜根本没有试图藏匿他的prediliction和predetermination(根本没法翻译,对不起)。作者决定了,女主角不可以再读书了。这是福楼拜与浪漫主义传统背道而驰的地方。Henry James在到巴黎的最初几年,曾这样评价福楼拜:坚韧,严肃,忧郁,生机勃勃,烂到底子里了,但不会牵连别人(a powerful, serious, melancholy, manly, deeply corrupted, yet not corrupting, nature.)。他清楚地看见了这份多情——在书里,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研读着她,偶尔嘲笑着她——他试图在想象力里实现人们所说的客观性。艾玛变化的眼睛颜色,正是这一破朔迷离的作者姿态。这也正是作者的自白——冷峻的良心——你看,我的predlicition和predetermination,我的finitude,我的complicity,都摆在这里了,你来定夺。

福楼拜也很坏啊,所有他想从系统里清扫出去的东西——浪漫主义,对未知的狂迷,对远方的向往——都揉进了艾玛的身体,然后他杀死了她。然而,难道他不知道,罪行才是法律的出生证吗。当他嘲笑着书里的所有人物,他难道不清楚,一个社会越是布尔乔亚,为非作歹的图景就越是迷人吗。简直是头号伪君子。艺术是每一个人身上的反叛因子。正因为如此,《包法利夫人》才被批判要求删减。当我们的主观性写在了叙述里,我们读《包法利夫人》,就像包法利夫人自己读小说。是我们,读者们,像括号的两条胳膊,抱住了这本书。小说是这么开头的,“我们正在上自习,忽然校长进来了,后面跟着一个新学生,穿着布尔乔亚……”«nous étions a l’Étude quand le Proviseur entra, suivi d’un nouveau habillé en bourgeois…»惊天动地的写法。这个“我们”是谁?从一开始,我们就和查尔斯划清界限了。我们嘲笑查尔斯——这个平凡无奇的男人,后来成了安分守己的小职员——给他起绰号。我们站在了布尔乔亚的对立面。福楼拜曾说,“包法利夫人就是我。”事实上,包法利夫人,就是我们。

包法利夫人的症状,在十九世纪初的法国,是一场流行病。在她身上是一切带着注释的希望和一切带着呻吟的信仰,是一切追寻,一切别有用心。不久之前,一切都是好的——根本看不到尽头的和平年代。一个国王,一个宗教,一个贵族阶级,一个社会秩序。大家甚至想不出别的一个世界。后来,这个粉饰太平没了,先是大革命,后是工业革命,再是媒体的入侵,使得图像触手可及。社会醒了。所有人都自由平等了。所有人都被来历不明的飓风卷走。所有人都怀着没有目标的激情,没有解脱的渴求。公爵回答说,“Non, sire, ce n’est pas une révolte ; c’est une révolution.”真正的大革命还没有开始,然而它已经在那儿了。我们无法确立,大革命究竟是从哪个时刻开始的,就像我们也无法确立,这个女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病了的。记得卡拉马佐夫的话,对绝大多数人而言,美在索多玛城里。在现实与历史的纠缠中,我们每个人都是演员。总有一场大革命在酝酿,总有一种疾病在潜伏。

原文是法语,我写的,我翻的——解释一下翻译腔

Dostoïevski, F. Lesfrères Karamazov.Paris,Gallimard, Folio, 1973.

Flaubert, G. Madame Bovary. Paris, Gallimard, Folio, 1972.

James, H. Cahiers Ivan Tourguéniev, Pauline Viardot, Maria Malibran. Paris, Association des amis d’Ivan Tourguéniev, Pauline Viardot et Maria Malibran, 1977.

1
0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回应(0)

添加回应

包法利夫人的更多书评

推荐包法利夫人的豆列

提到这本书的日记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值得一读

    豆瓣
    我们的精神角落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
    App 内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