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已无法拉奇(1)

奥里亚娜.法拉奇绝对是属于我最钦慕的那些女人们之一(也是我最钦慕那些人之一)。

她的这本书有上下两册,共27章,即对27位上世纪70年代国际风云人物的采访记录。其中最后一个人物是亚历山大.帕纳古里斯,希腊抵抗运动组织领导人,也是法拉奇生命中短暂而永恒的挚爱——他们相识相恋仅3年后(1973至1976年),一场蹊跷的车祸引发了帕纳古里斯身亡。

在对帕纳古里斯采访记前面写的长篇开场白的最后,法拉奇说:

这个采访已远远超出一个我所爱过的、也爱过我的、现在我仍然热爱着的人的自画像。四年来,我不得不把它当做一种精神遗嘱,当做阿莱科斯一直在寻找而没有找到的某种东西的解释。因为他所寻找的东西,也是每一个值得生下来的人应该寻找的东西,是不存在的。被称为自由,被称为正义的东西是一场梦,哭泣也好,诅咒也好,忍受也好,我们只能追随这个梦,并对自己说,当一样东西不存在时,就要创造它。对于上帝,我们不就是这样做的吗?难道人的命运不就是创造不存在的东西和为梦的实现而奋斗吗?

这是典型的法拉奇式激情,我喜欢它。

最后这一章是全书写得最用力的一章,但最用力的未必就是最好的。也许对爱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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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里亚娜.法拉奇绝对是属于我最钦慕的那些女人们之一(也是我最钦慕那些人之一)。

她的这本书有上下两册,共27章,即对27位上世纪70年代国际风云人物的采访记录。其中最后一个人物是亚历山大.帕纳古里斯,希腊抵抗运动组织领导人,也是法拉奇生命中短暂而永恒的挚爱——他们相识相恋仅3年后(1973至1976年),一场蹊跷的车祸引发了帕纳古里斯身亡。

在对帕纳古里斯采访记前面写的长篇开场白的最后,法拉奇说:

这个采访已远远超出一个我所爱过的、也爱过我的、现在我仍然热爱着的人的自画像。四年来,我不得不把它当做一种精神遗嘱,当做阿莱科斯一直在寻找而没有找到的某种东西的解释。因为他所寻找的东西,也是每一个值得生下来的人应该寻找的东西,是不存在的。被称为自由,被称为正义的东西是一场梦,哭泣也好,诅咒也好,忍受也好,我们只能追随这个梦,并对自己说,当一样东西不存在时,就要创造它。对于上帝,我们不就是这样做的吗?难道人的命运不就是创造不存在的东西和为梦的实现而奋斗吗?

这是典型的法拉奇式激情,我喜欢它。

最后这一章是全书写得最用力的一章,但最用力的未必就是最好的。也许对爱人的深情令法拉奇在叙述中稍稍失去了一些原本应有的控制力,这一章居然令人有拖沓之感。

当然,爱情并不会淹没她。无论她对帕纳古里斯的采访中饱含了多少深情,她永远不会放弃对权力的质疑与拷问。

法拉奇在谈到她的采访对象时曾表示:

我发现这些掌权者并不是出类拔萃的人,决定我们命运的人并不比我们优秀,并不比我们聪明,也并不比我们强大和理智,充其量只比我们有胆量,有野心。我很少遇到那种天生应该领导我们和决定我们走这条路而不走那条路的人。如果有这样的人,他们并不是掌权者,而是一些曾经为获得这个权力冒着生命危险去进行斗争,并且继续在斗争着的人。至于那些在某个方面使我喜欢并对我有吸引力的人,坦白地说,我思想上对他们是有保留的,内心深处对他们是不满的。说穿了,我对他们处在金字塔的顶端感到遗憾,我无法像我所希望的那样去信任他们,因而我不能说他们是无辜的,更不能把他们当做同路人。

她问亨利.基辛格为何几乎比总统更出名,对此有何理论可以解释。基辛格的回答令人印象深刻:

有的,但是我不告诉您,因为我与一般人的理论并不一致。就拿聪明的理论来说吧。对于掌权来说,聪明并不那么重要,甚至往往是无用的。对于一个国家元首来说是如此,干我这一行的人也同样不需要太聪明。我的理论是完全与众不同的,但我再重复一遍,我不告诉您。
不一定需要勇敢。事实上,对这位骑马牧者来说不需要勇敢。他只需向人们表明他单枪匹马地进了城,单独地行动。(不带枪的亨利.方达)这个富人浪漫色彩和令人吃惊的人物适合于我,就是因为单枪匹马是我的风格,也可以说是我的技术的一部分。还有独立性,啊,这一点在我身上和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最后还要有坚定不移的信念,我对自己应该做的事一向坚信无疑。

谈到关于他私生活的传闻,基辛格回答中的一部分是这样的:

很明显,有一些事情被夸大了。但是我承认有一些是事实。重要的不在于到底有几分实情,不在于我在女人身上花了多少精力。重要的是女人在我的生活中起了多大的作用,是否是我生活中最关心的事。然而,事实根本不是这样。对我来说女人只是一种娱乐,一种业余消遣。谁也不会对业余消遣花过多的时间,只要看看我的日程表就可以知道我在她们身上花的时间是有限的。

采访记之前的开场白中,不乏一些带着鲜明的感情色彩的描述。比如对西丽马沃.班达拉奈克采访记的开场白的第一句:

悲剧结束了,帷幕徐徐降落。一块无形的裹尸布把仍然活着的人和死了的人统统裹在一起。没有人再谈论锡兰以及在那里发生的暴乱。

《乔瓦尼,利昂纳》的开场白:

我是怀着万丈怒火和百般痛苦到他那里去的,因为这个意大利正在人们的不负责任中,在缺乏严肃性中,在暴力中,在法西斯主义沉渣泛起中分崩离析,也许除了黑色,还要用其他各种颜色去掩饰自己。

法拉奇的采访和写作,不仅饱含激情,更是带着思考与冷静。《阿里.布托》的开场叙述中:

向往权力是比向往爱情更加强烈的一种欲望。嗜权的人总是欲壑难填、利欲熏心,哪怕导致声名狼藉也在所不惜。布托对声名狼藉就毫不在乎。他追求权力,至于是什么性质的权力,那就难以猜测了。他本人对这个问题作了模棱两可的回答,他还提醒人们警惕那些讲真话或表现出天真的童子军式的道德观念的政治家。他的讲话会使你相信,他的野心是崇高的,是为了真正建设一个无私的、真诚的社会主义。但是,当你参观他在卡拉奇的出色的图书馆时,你会发现有关墨索里尼和希特勒的烫银精装书籍,被放在重要的,显著的位置上。于是你产生了怀疑和怒气。

《马里奥.苏亚雷斯》的开场:

同任何未经全民的斗争而靠恩赐获得的自由一样,萄萄牙靠恩赐得来的自由没有给人们带来任何好处。这个国家现在渐渐发觉,为了自由的生活,人们仅仅在4月的某个早晨醒来时,看到一支决心清算已死的独裁者和废黜腐朽的旧政权的军队和坦克是不够的;为了学会运用民主,仅仅在这些军人的枪口插满红色的康乃馨是不够的。不管是否替它插上康乃馨,也不管康乃馨是红的、粉红的、白的、黄的,还是五彩的,枪还是枪,军人还是军人。这个国家还发觉,在经历了50年黑暗的法西斯主义统治后,人们不可能马上学会互相尊重,马上充满责任感和自尊。刚刚许下动听的诺言,提出文明的主张,就显出原形:狂风恶浪中的懦夫和太平盛世的勇士。控制了政权的是那些叫嚷得最厉害、最蛮横和最狡猾的人。刚刚过去一个月的那场曾给予葡萄牙善良的人以希望的选举,原是一场玩笑。
就像断线的项链上的珠子,恩赐的自由一个接一个地落地并跌得粉碎……
……他们有美好的计划,但实际上是蛊惑人心的宣传。
红色并不一定是红色的,它往往是黑色的屏障。红色或者所谓红色者操着黑色同样的语言,做出同样的举动和干下同样的坏事,这种情况也并不少见。
似乎只要来一个180度的转变,自由就能产生。人们最容易从他们那里等到的,就是再来一个180度的转变,搞一次皮诺切特式的政变。

事实上,苏亚雷斯是27个人中我比较喜欢的几个人之一。他温和,有智识。法拉奇第一次采访他快结束时问他是否从来不受愤怒、激情和斗殴愿望的影响,他回答:

需要镇定自若。我生来如此。即使在监狱里,当我躺在破板凳上时,我也能做最平静的梦。

法拉奇对他的第二次采访中,提到个人责任时,他说:

……我经常想到人是历史的工具或体现者,历史上的重大运动不是某一个人所能决定的浪潮。但通过一年来在葡萄牙看到的,我开始相信起克娄巴特拉的鼻子。

这里克娄巴特拉的鼻子是指法国哲学家帕斯卡说过的:“克娄巴特拉的鼻子当时若短了一些,整个世界的面貌会不同。”也就是说,人在历史上是起作用的。

苏亚雷斯是一个不会开枪,也没有枪的人,连假枪也没有。他认为他的武器是钢笔。他并不想学习开枪。

苏亚雷斯最后表示:

从不灰心丧气是一回事,不抱幻想是另一回事。即使不抱幻想的人也可以抱有希望。当然,希望是斗争得来的。

埃尔德.卡马拉是另一个我比较喜欢的人。真正为他人奉献的人,往往并没有世俗人的那些陈词滥调。

即使他们没有嘴,但他们有眼睛和耳朵,总会有一天,他们会反复思考他们谈过的东西。我只是等待着他们能谈到最基本的真理:不应该说富人之所以为富人,因为他们劳动得多,或者他们更聪明。不应该说穷人之所以为穷人,是因为他们愚蠢和懒惰。当失去了希望,继续的只是贫困时,劳动和聪明也不再有用。

这些将近半个世纪前的采访记录,已经成为一部生动的历史,至今仍然值得一读再读。

法拉奇出生于1929年,自幼就对书籍和文字有着浓厚的兴趣,即使家庭贫寒,也挡不住她对书籍的特别嗜好。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时,年仅16岁的她决心当一名作家。她的记者生涯始于佛罗伦萨的《意大利中部晨报》,17岁时她为该报写下了第一篇文章。她曾经在大学医学系上学,但不久便脱离了大学校园,专心从事写作。

法拉奇60年的记者生涯中,几乎见证了所有最重大的历史事件,包括见证阿波罗登月并写了《在月球上的那一天》,也包括为9.11事件写了《愤怒与自尊》,采访过本.拉登,等等。法拉奇的最后一部作品是2005年出版的《法拉奇采访自己,世界末日》。她在职业生涯中多次获得国际大奖。在她2006年去世后的两年,即2008年,为追悼这位佛罗伦萨作家,美国意大利基金会颁发给了她美国奖金。

今天的新闻媒体工作已经发生了一些变化,由于信息更加复杂,记者的分工更加专业化,这可以说是好的一面;而随着资本的侵蚀,很多所谓的新闻沦落为低劣的软文,充斥着无数的网页和社交媒体。值得仔细品味的新闻作品难得一见。

法拉奇留下了丰厚的生动的作品,这些作品已经跨越了时空,成为一种永恒,虽然她离世至今已有1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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