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孩格拉 狗孩格拉 评价人数不足

一瞥深情,予旧年痕迹——读阿来《狗孩格拉》《阿古顿巴》

謝青衣

十多年前,暑假里的某一天,我趴在凉席上,一手举着绿豆雪糕,一手装模作样写着《暑假生活》。天气热,雪糕化得快,一滴落在书上,“啪”的一声就不见了。姐姐在一边,突然发出一声轻笑,见我偏头看她,又抿紧了嘴,生怕我发现什么似的。她在看着一本黄皮书,封皮上四个大字《尘埃落定》。

这书是她从大学图书馆借来的,我自然没机会看。到十多年后,我有机会读此书之时,才明白姐姐当年笑得意味深长的缘由。同时,我也肯定,除了撩人的性描写外,姐姐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否则她便不会只有暧昧的笑。

与普通读者暧昧的笑相反,早期评论界认为,《尘埃落定》处处弥漫着失落与悲悯。《当代》杂志转载此书时,称它是“藏族封建土司制度走向溃败毁灭的独特而又凄婉美丽的挽歌。”[1]陶东风认为《尘埃落定》用“从容冷静、不动声色”的叙述,追求着“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挽歌情调。但作者本人却不以为然,在《小说评论》的访谈里,阿来说“也许傻子在唱挽歌,但我是在看他们挣扎,他们那种挣扎很有意思,我很清楚那种挣扎最终是没用的,但他们愿意,我就把这种挣扎表现出来”[2]。

“挽歌里的挣扎”是不少当代作家关注过的话题。韩少功《爸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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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年前,暑假里的某一天,我趴在凉席上,一手举着绿豆雪糕,一手装模作样写着《暑假生活》。天气热,雪糕化得快,一滴落在书上,“啪”的一声就不见了。姐姐在一边,突然发出一声轻笑,见我偏头看她,又抿紧了嘴,生怕我发现什么似的。她在看着一本黄皮书,封皮上四个大字《尘埃落定》。

这书是她从大学图书馆借来的,我自然没机会看。到十多年后,我有机会读此书之时,才明白姐姐当年笑得意味深长的缘由。同时,我也肯定,除了撩人的性描写外,姐姐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否则她便不会只有暧昧的笑。

与普通读者暧昧的笑相反,早期评论界认为,《尘埃落定》处处弥漫着失落与悲悯。《当代》杂志转载此书时,称它是“藏族封建土司制度走向溃败毁灭的独特而又凄婉美丽的挽歌。”[1]陶东风认为《尘埃落定》用“从容冷静、不动声色”的叙述,追求着“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挽歌情调。但作者本人却不以为然,在《小说评论》的访谈里,阿来说“也许傻子在唱挽歌,但我是在看他们挣扎,他们那种挣扎很有意思,我很清楚那种挣扎最终是没用的,但他们愿意,我就把这种挣扎表现出来”[2]。

“挽歌里的挣扎”是不少当代作家关注过的话题。韩少功《爸爸爸》里那个凝滞而神奇的鸡头寨,张炜的《古船》里写满历史风尘的老磨屋,甚至陈忠实《白鹿原》里那个风神毓秀的朱先生,无不凝聚着作家们的情绪复杂的怀古之思。或多或少,这些作品里都隐含着这样的逻辑链条:神性赋魅、人神一体——政治强权及现代化生活方式入侵——神性消解、自然破坏、人性堕落与挣扎。面对协裹着珍珠与鱼目滚滚而来的现代化浪潮,敏感的作家们各有抉择。有的人珍珠与鱼目通通不要,只希望返回神性与人性扭结错乱的原始场域;有的人在传统与现代的纠结中双向反思,挑选传统遗留的宝石与与现代化的珍珠;有的只是站在浪潮对岸,不动声色地给旧年痕迹投往深情的一瞥——再见了最后的家园和同胞。

阿来是属于后者的。这最后的深情一瞥里,瞥见了很多。

有人性的挣扎与堕落。《狗孩格拉》里的主角格拉与他的母亲桑丹,任政治洪流、人事喧嚣,永远挂着“没心没肺”的笑。《阿古顿巴》里的主角、藏族传说里如阿凡提一般的聪明人物阿古顿巴,尽管身边的人都是“再也不像人神未分的时代那样正直行事了”[3],他却总是做一些正直又不合时宜的事。

有外力入侵的灾难与关系重构。《宝刀》里的主人公“我”,被外来者刘晋藏“抢”了爱人和宝刀,却莫若奈何。《蘑菇》里的松茸地变成村民的聚宝盆,再也不是当初外公带着嘉措前去时的空灵圣地。《野人》里爷爷杀死拥有原始蛮力的野人,小旦科却一天天衰弱下去,“树子被砍光了。泥石流下来把村子和许多人埋了。”[4]

还有神性消解过程中的恐怖。《银环蛇》与《鱼》两篇密密浸渗着森森阴气,被祛魅的旧神释放出最后的复仇,蛇与鱼的诡鸷湿冷绵绵密密缠绕上来,祛魅者落荒而逃。如果说贾平凹的《太白山记》将《聊斋》之鬼魅精气注入了三秦大地,此二文则赋藏地风物以《咒怨》阴瘆之灵。郜元宝曾高度赞扬过阿来的短篇小说,认为是在“逐个记录今天的智慧还无力加以完整把握或彻底解释的那些破碎的‘偶然’。”[5]这两篇风格迥异的小说正以这种“破碎的偶然”惊艳了迷失在物质欲望的芸芸众人。

这所有的主题无不出自上文提及的、当代作家们书写“挽歌里的挣扎”时的逻辑链条。而在挽歌里发生的故事,除了《银环蛇》与《鱼》是少见的阴鸷,余者都一一贯之以温婉的抒情笔调——这也符合此二书儿童文学的定位。阿来以一种气定神闲的语气,目送旧年痕迹“渐行渐远渐无穷”。如同郜元宝所说,阿来在短篇写作中放低了姿态,“只为捕捉稍纵即逝的记忆碎片,梳理脆弱的情感游丝,并不想挽留滚滚向前的历史车轮或诠解扑簌迷离的现实幻象。”[6]

相较于《尘埃落定》的多维度阐释,对于《狗孩格拉》《阿古顿巴》这样的中短篇小说来说,没有比“温情”更合适的形容词了。《少年诗篇》一文中有这样一句话:“表姐让他想起了少年时凄楚又美丽的日子。那阵的表姐也不是如今这个样子。”[7]我们稍加改动一下,便足以概括此二书的风姿:

“他想起来少年时凄楚又美丽的日子。那阵的一切也不是如今这个样子。”

——谢青衣 2017/6/21 于狮子山


[1] 《当代》,1998年第2期。

[2] 易文翔,阿来:《写作:忠于内心的表达——阿来访谈录》,《小说评论》,2004年第5期。

[3] 阿来:《阿古顿巴》,成都:四川文艺出版社,2017年。

[4] 阿来:《阿古顿巴》,成都:四川文艺出版社,2017年。

[5] 郜元宝:《不够破碎——读阿来短篇近作想到的》,《文艺争鸣》,2008年第2期。

[6] 郜元宝:《不够破碎——读阿来短篇近作想到的》,《文艺争鸣》,2008年第2期。

[7] 阿来:《阿古顿巴》,成都:四川文艺出版社,201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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