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舒和衣锦夜行的燕公子:伪女权?

刘玥

我觉得作为一种文化现象,衣锦夜行的燕公子,可以视作是亦舒式两性观念的一种继承与演化。我最早知道衣锦夜行的燕公子,是从一个哈佛设计学院的朋友那里。她当时在抱怨,她的哈佛同学在北京做公众号创业,苦写两个月点击量只有几百,而衣锦夜行的燕公子随便一写就能十万加。接着她又说,“可是我觉得燕公子的文章特别有用,比如说做爱完了应该跟男朋友说什么。”

在我们的时代,我们总是挑选那些与我们观点一致的文章阅读。燕公子文章的流行,说明她的性别观点,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成为这个时代的“次主流”——不是政治正确的主流,但却是许多人打心眼里认同的价值观点。这是我特地想要批评燕公子的原因,不是针对作者个人,而是针对她的文章所代表的这种“次主流”。

从《迎男而上》这本书来看,燕公子的性别观点,一个最主要的特征,是对于男性的物化。

其实就像上厕所不能一次坐在两个马桶上一样,一个男人是不能满足你所要的一切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有意淫对象、有男友、有蓝颜、有备胎。我要再次强调,男人是家用电器,所以要物尽其用。你不会大骂电冰箱不出图像,为什么指望男人会像尔康一样专一呢?你不会打开手电简打愤怒的小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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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作为一种文化现象,衣锦夜行的燕公子,可以视作是亦舒式两性观念的一种继承与演化。我最早知道衣锦夜行的燕公子,是从一个哈佛设计学院的朋友那里。她当时在抱怨,她的哈佛同学在北京做公众号创业,苦写两个月点击量只有几百,而衣锦夜行的燕公子随便一写就能十万加。接着她又说,“可是我觉得燕公子的文章特别有用,比如说做爱完了应该跟男朋友说什么。”

在我们的时代,我们总是挑选那些与我们观点一致的文章阅读。燕公子文章的流行,说明她的性别观点,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成为这个时代的“次主流”——不是政治正确的主流,但却是许多人打心眼里认同的价值观点。这是我特地想要批评燕公子的原因,不是针对作者个人,而是针对她的文章所代表的这种“次主流”。

从《迎男而上》这本书来看,燕公子的性别观点,一个最主要的特征,是对于男性的物化。

其实就像上厕所不能一次坐在两个马桶上一样,一个男人是不能满足你所要的一切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有意淫对象、有男友、有蓝颜、有备胎。我要再次强调,男人是家用电器,所以要物尽其用。你不会大骂电冰箱不出图像,为什么指望男人会像尔康一样专一呢?你不会打开手电简打愤怒的小鸟,又怎么能够期待男人一定要高大威猛呢?……
什么东西能吃能喝又能坐?答案是,面包汽水和沙发。到底怎么样才能分辨男人的用途啊?答案是,多用用就知道了。泡男人实在是个熟练工种。你应该嫁的人,谈恋爱的人,出去吃饭的人,陪你看电影的人,开车带你兜风的人,就算以上都是同一个人,你也应该要求他分裂出24种人格吧。

因为男性是一个物件,他作为物的价值体现在他在某种场合下对于女人的使用价值。在这个基础观点之下,又有几个分论点:

1、男性作为一个物件并非多功能,女人需要很多个男人来完成各种功能。所以“我们有意淫对象、有男友、有蓝颜、有备胎”。

2、男性作为一个物件,是低于女人的,可以由女人操作和掌控。“泡男人实在是个熟练工种。” 燕公子提供的操作指南包括:打扮,说话嗲(多用语气助词,多用问句,多用叠词),使用肢体动作(撩头发,用眼神,贴近对方),性格好(没心没肺,不翻旧账,见好就收),风骚(温柔,微笑,得体和性感)——这一系列操作指南,其实也正是传统男性社会对理想女性的要求。

3、男性作为一个物件,衡量它的标准还要看它的出产地。燕公子认为,穷屌丝对女人的使用价值有限,因为他们穷,所以肯定没教养,还有心理障碍;而出生在殷实家庭的男人就算缺乏学识,也自然而然有钱并且有教养:“淳朴善良的男人多数出自和睦殷实的家庭,而偏执扭曲的男人总会有一段不堪回首的童年或少年。”她反复重申“千万不要嫁给凤凰男”。

公众号写作的成功要诀在于“去自我化”。也就是说,你写的不应该是你想写的,而是用户想看的。燕公子深谙此点。你觉得燕公子写这些文章,她自己真的认同吗?——我看真不见得。她本人是她文章所建议的反面。她不发嗲,不撒娇,不小鸟依人,不依附于男性;她在公众面前树立的形象,是一个爽朗、幽默、污力十足,并且事业成功的职业女性。她说“枣花桑叶本领高,注定一生要辛劳;愿效牡丹不成事,用尽年华只风骚”,但是她自己明明是一个更新勤奋,工作努力的公号作者。她劝别人“不成事只风骚”,她自己却如此成功。说到底,她的文章并不真诚;她利用小女生想要通过依附与掌控男人,来达成自己人生价值的心理,来获得粉丝量。

***

我在这里提出一个可能招致争议的观点:燕公子的这种以物化男性为基础的性别观念,可以在亦舒那里找到滥觞。

亦舒的小说有一种吓人的冷酷。

就好像大热天,你活得好好的,忽然有人拿一根冰碓子从背后扎你。你在三伏天里生生打一个寒颤。你毛骨悚然。

《我的前半生》,正面看,是一个离婚女子重振旗鼓的励志故事。一个弃妇,通过个人奋斗,改变逆境,充满希望,是不是?

可是,反面看,一个看似对男人失望透顶的女子,一个立志于独立自强的顽强女子,最终的归宿也不过是回到男人的怀抱。

评论家以此批评亦舒的女权并不彻底。不不。亦舒根本就不是女权。还有人批评亦舒的女主角并不是真正的独立。你以为亦舒自己不知道?——不不。亦舒根本就不关心独立。

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上面爬满了蚤子。亦舒把那些蚤子挑出来给你看。

唐晶是好闺蜜吧?可是你看亦舒怎么写唐晶。亦舒借子君女儿安儿的口说唐晶:

“我听过唐晶阿姨打电话求男人替她办事,她那声音像蜜糖一样,不信你问她,”安儿理直气壮,“那男人立刻什么都答应了。”
我更加悲哀。
真的?唐晶也来这套?想来她何止要懂,简直必须要精呢,不然的话,一个女人在外头,怎么过得这许多寒暑?女人所可以利用的,也不外是男人原始的冲动。
“真的吗?”我问女儿,“你见过唐晶阿姨撒娇?”
“见过,还有一次她跟爸爸说话,绕着手,靠在门框上,头斜斜地柱着门,一副没力气的样子,声音很低,后来就笑了。”

最好最信任的闺蜜,在自己的男人跟前,照样装柔软装娇弱楚楚可怜。“女人所可以利用的,也不外是男人原始的冲动。”——是不是跟燕公子的论调很像?女人必须通过装娇弱,去操纵男人,以达成自己的目的。

燕公子说女人需要男人来达成不同功能。《我的前半生》里的每个男人,都承担着一种功能。涓生是前夫,承担使女主警省的任务;老陈连露水情人的不算,只是供女主鄙夷和解闷;老张是塑泥的知己,承担使女主工作的任务;翟君是女主最终的丈夫。

亦舒对男性的物化,充分表现在唐晶的这段话中:

唐晶笑:“对我来说,丈夫简直就是钻石表——我现在什么都有,衣食住行自给自足;且不愁没有人陪,天天换个男伴都行,要嫁的话.自然嫁个理想的男人,断断不可以滥芋充数,最要紧带戴得出。”

“戴得出”,是唐晶对于男人这个物件的基本要求。亦舒的要求还要更多。在《喜宝》里,勖存姿对女主角说:

“我知道,”他抚摸我的头发,“你要很多很多的爱。如果没有爱,那么就很多很多的钱,如果两件都没有,有健康也是好的。”

要给爱,或者给钱。只要能给到,老一点也没关系——是不是很像燕公子那个“男人如家用电器,不能多功能”的论调?只要能物尽其用,旧一点也没关系。

甚至在“凤凰男不可嫁”这个问题上,亦舒也与燕公子有惊人一致。《我的前半生》对于老陈这个底层角色的描写,简直令人作呕;同时亦舒一点也不吝啬描写女主在老陈面前的优越感:

不是不值得嗟叹的,如今这样的小人物竟成为我的庇护神。人生的阶段便是环境的转变,此一时也,彼一时也。
老陈的品味这么坏,对于享乐一窍不通,渐渐他的出身便露将出来:喝汤时嗒嗒响、握刀叉的姿势全然不对,餐巾塞进腰头去,真可怜,像三毛头次吃西餐模样。 (是不是特别像燕公子“穷屌丝没教养的论调”?)
小时候我是个美丽的女孩,等闲的男人不易得到我的约会,但现在不同,现在我比较懂得欣赏非我族类的人物。不能说老陈老土是老陈的错,我的器量是放宽了。

亦舒奉鲁迅为楷模。可是鲁迅从来没有用这样辛辣不留情面的笔触写底层啊!他写闰土,写阿Q,写祥林嫂,即使批判也都是充满同情的。我无法想象鲁迅说出“凤凰男不可嫁”这样的荒唐言语(鲁迅自己就是个穷屌丝哈哈哈)。

***

这样可以概括出亦舒与燕公子的一些相通观点:男人是物件,是低于女人的,是不值得平等对话的,也是不值得信任和托付的;衡量一个男人的价值,要看他对于女人的某一方面的使用价值,女人可以按照不同的功能需求使用多个男人;女人可以凌驾于男人之上,通过某些细小的手段,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这些观点,将男女对调,你会发现,完完全全就是传统的男性中心的观点:女人是物件,是低于男人的,不值得平等对话;衡量一个女人的价值,要看她对男人的使用价值,男人可按需要有许多个女人;男人凌驾于女人之上,通过细小的手段控制女人达到目的。

——什么时候,我们可以真正地把人当人啊?既把男人当人,也把女人当人。把彼此当作一个人格对等,地位对等,权力对等的个体,给TA TA配有的尊重,给TA TA配有的支持。

所以我说亦舒与燕公子是伪女权主义。女权主义首先是一种政治运动,它的目标是重新定义、建立女性权利,争取女性在政治、经济、个体、社会权力上与男性享有同样地位,并且使女性在生育方面享有职业与经济上的保障。但是物化男性的伪女权派,其实是把社会应当承担的责任,转嫁到了男性身上。他们对于女性困境的解决方法,是让女人是去找一个可以满足她们经济与情感需求的男人。他们唆使女人回归或半回归家庭,将女人幸福与否的钥匙递到男性手里。女人有男人爱,所以幸福;没有男人爱,所以不幸。燕公子说:“离了男人会死吗?不会!但会生不如死!”

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觉得,亦舒与燕公子可能都受过情伤。这并不奇怪。我也受过啊!有谁能保证一辈子不被甩呢?我也曾经说出过“世上没有好男人”“我再也不想信爱情”这样的傻话呢。但是我感觉,亦舒与燕公子都走了一个极端。亦舒《我的前半生》得出的结论似乎是:因为男人不可信任,所以要独立;而燕公子《迎男而上》得出的结论似乎是:因为男人不可信任,所以要利用。这不是处理人际关系的健康心态,更不是处理两性关系的理智做法。

我把这两种极端叫做两性关系中的犬儒主义。犬儒主义Cynicism的特点就是认为人性本来自私,人的所有行为都以私利为出发点。

基于利用的两性关系,会使女人完全陷入被动;因为女性需要通过表演与取悦巩固男性对自己的喜爱,女人的幸福完全取决于男性;因为女性期待从男性那里获得情感或经济上的单方面庇护,这种单方面的付出,一定无法持续;而这种付出一旦中断(必然中断),女性就陷入悲剧。

所以我自己在小说创作中,给自己立的很重要的一条守则是:女主的物质与精神都必须独立,至少应该以独立为目标;女主角的幸福是自己争取,而非男人的赐予。阿壮离开白斯会活不下去吗?不会。她活得很好。笑笑离开小恶魔她会活不下去吗?不会。她继续人生。

对于人生,我的一个感受是,你不能把赌注全都押在一个东西上。如果你人生的希望在一个人身上,就很容易失望。假如我的幸福不取决于任何人,只在于我自己,那么离开男人就不会使我感到不幸。如果今生有幸,遇到可以相伴前程的人,我会感激;但是如果没有遇到,我一样可用双手经营我的幸福。

***

电视剧《我的前半生》其实有同样的问题。就是它设计了贺涵这样一个万能男主。子君离婚了,他充当人生导师;子君入职了,他又充当职场导师。你发现这个男主他是没有弱点的,没有挣扎和犹疑的,他跟神仙一样无所不能,颜值还高得可以。这样一个高大全男主,对应到男性中心的中国古典小说里是什么呢?就是《聊斋》里的狐狸精。他是以满足主角想象而存在的,神仙一样的完美。在现实里找不到。

当代女性向网络文学的男性塑造都有这个问题。就是男性角色不是独立存在的,他们存在的价值,他们在职业上的价值,在人生上的价值,就是去爱女主角,关心、照顾和引导女主角。这听起来是件好事,对不对?不对。因为这样的男性角色设置,女性就被剥夺了自主选择和拼搏奋斗的权力。小说作者为了解释女主为什么被爱,就不停写她有多漂亮,皮肤如何白皙,性格如何讨喜。最后又变成一个以取悦男性为目的的故事。

所以到底什么样的才是最好的两性关系?

抄安妮宝贝的句子,我自己也是感到有些羞耻。可是安妮宝贝的这段对爱情的定义,我十分认同。

这是安妮宝贝的《最好的爱情》里的句子。

在路途上想起爱情来,觉得最好的爱情是两个人彼此做个伴。
不要束缚,不要缠绕,不要占有。不要渴望从对方身上挖掘到意义。那是注定要落空的东西。而应该是我们两个人并排站在一起,看看这个落寞的人间。

不要利用,不要索取,不要依附。不要从爱情和婚姻里寻找救赎。陪伴,分享,付出,相信。这人海茫茫,相遇已是万幸。这人生茫茫,感谢有你与我相偎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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