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特伍德与莎翁“喊麦”:人人都身于牢笼

栗弗
《女巫的子孙》
——人人都身于牢笼


文/栗弗


1.

作为西方文艺界最璀璨的那颗星,威廉·莎士比亚于1616年4月23日去世。然而这颗星却并没有因此陨落,之后的400多年来,莎士比亚的戏剧一直在历史的夜幕中闪耀着光芒,人们不断以再版、改编、戏剧、影视、朗诵等千万种形式纪念他留下的宝贵遗产。

时至二十一世纪,这份光芒丝毫不减,而开始被新的创意所包裹。现代人的创意源源不断,这不,英国人就又想出一个新点子。为了纪念莎翁逝世400周年,英国霍加斯出版社(企鹅兰登集团旗下著名文学出版社,由弗吉尼亚·伍尔芙创建)就在纸上重新搭起一座座“舞台”,联手全球知名小说家作为“导演”,开启改写莎士比亚经典剧作的计划。

“霍加斯·莎士比亚”经典改写系列已经推出了七部作品,第一本《时间之间》由英国女作家珍妮特·温特森改写自莎翁晚年作品《冬天的故事》,中文版已由“未读”于2016年4月正式推出。

《暴风雨》是莎士比亚的最后一部完整的戏剧作品,讲述的是一个复仇的故事,普洛斯彼罗为了夺回原本属于自己的一切,命令精灵爱丽儿掀起一场海上的风暴,使船上的丑人官员沦落孤岛,而后发生的故事。

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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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巫的子孙》
——人人都身于牢笼


文/栗弗


1.

作为西方文艺界最璀璨的那颗星,威廉·莎士比亚于1616年4月23日去世。然而这颗星却并没有因此陨落,之后的400多年来,莎士比亚的戏剧一直在历史的夜幕中闪耀着光芒,人们不断以再版、改编、戏剧、影视、朗诵等千万种形式纪念他留下的宝贵遗产。

时至二十一世纪,这份光芒丝毫不减,而开始被新的创意所包裹。现代人的创意源源不断,这不,英国人就又想出一个新点子。为了纪念莎翁逝世400周年,英国霍加斯出版社(企鹅兰登集团旗下著名文学出版社,由弗吉尼亚·伍尔芙创建)就在纸上重新搭起一座座“舞台”,联手全球知名小说家作为“导演”,开启改写莎士比亚经典剧作的计划。

“霍加斯·莎士比亚”经典改写系列已经推出了七部作品,第一本《时间之间》由英国女作家珍妮特·温特森改写自莎翁晚年作品《冬天的故事》,中文版已由“未读”于2016年4月正式推出。

《暴风雨》是莎士比亚的最后一部完整的戏剧作品,讲述的是一个复仇的故事,普洛斯彼罗为了夺回原本属于自己的一切,命令精灵爱丽儿掀起一场海上的风暴,使船上的丑人官员沦落孤岛,而后发生的故事。

当它被搬入了现代语境时,复仇者该如何重新掀起仇恨的现代版风暴?

由玛格丽特·阿特伍德“导演”的现代版《暴风雨》——《女巫的子孙》就这样问世了。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被誉为“加拿大文学女王”,以多产闻名。套用最近流行的freestyle,《女巫的子孙》的面世,就好像阿特伍德奶奶重拾一本关于“复仇”的好剧本,与四百年前的莎翁隔空进行了一场“喊麦”。

这场麦如何喊?


2.

同是讲述复仇的故事,阿特伍德奶奶的《女巫的子孙》和莎翁的《暴风雨》有着相呼应的结构,并圆融地将《暴风雨》容纳了进去。不得不说阿特伍德的功力之深厚,一出手便不凡。开头序章,“舞台”上的《暴风雨》戏剧正在上演,当你以为你是这场戏的观众时,突然“屏幕黑了下去”,“舞台”下的《暴风雨》也同样拉开了序幕。

观众的身份由此开始错置,于是从第一幕《黑暗的过去》开始,阿特伍德缓缓讲述了现代版普洛斯彼罗,也就是戏剧大导演菲利克斯复仇的缘起、经过和结果——一场真正的好戏才刚刚开始上演。

原来《暴风雨》戏剧具有两重舞台,第一重是监狱舞台,在34小节,开头序章那部分才正式上演,第二重是现实作舞台,《暴风雨》这部剧正是主角菲利克斯用来复仇的工具。

菲利克斯在这里承担了多重身份,他既是舞台剧《暴风雨》的主演兼导演,也是现实剧《暴风雨》的主演兼导演。他以对莎士比亚《暴风雨》这场戏的理解,进行了再创造,加上自己人生的起伏经历,自导自演出了整场戏。

戏中戏这个模式在文艺作品中其实并不少见,要知道,莎士比亚就是玩这个模式的高手,《哈姆雷特》亦是通过一场戏剧进行复仇,之前有一部纪录片《囚禁中的莎士比亚》讲述的也是监狱犯人排练《暴风雨》。而这种套层结构的电影也颇为多见,《游园惊梦》、《霸王别姬》、《蝴蝶君》都能榜上有名。

这本就是一场戏。作为一名颇有想法的艺术型导演,菲利克斯在监狱里做文化老师,通悉犯人特点,并将他们一一安排角色,其中有角色可归于乐天派,也有角色代表相对消极,还有角色的性格在两者之间摇摆,可残忍也可仁慈。

书里有许多讲述排练过程的桥段,菲利克斯在隐居同时,也不断在想象自己的亡女米兰达(与《暴风雨》中主人公女儿同名)依旧在世,为她“导演”出她健康长大的“戏剧”。逐渐地,菲利克斯同自己导演的戏剧融为了一体,甚至于,他所安排的角色都像自己性格的一一投射。戏里戏外,在这个人物身上合成一个交点。

但之于《女巫的子孙》,真正的导演,最大的boss,其实是阿特伍德奶奶。与其说她讲述了一个套层结构的复仇故事,不如说她还是在对莎士比亚的《暴风雨》做自己的诠释——一个高深的剧评。

小说中运用了大量自由转述体,尤其是在菲利克斯一出现的时候,叙述者同人物就融为了一体,人物的心理细节直接了断地叙述了出来,并加之以抒情色彩。

阿特伍德利用这种手法深深地潜入到人物的内心世界,一方面阐明人物动机,推动情节发展,另一方面也在试图塑造菲利克斯复杂、多面的性格特征,同原型——《暴风雨》中的普洛斯彼罗一样,不只是一个简单的复仇者。

同时,为给莎翁致敬,阿特伍德也在书中大量呼应了莎士比亚原著中的语言,每一节的小标题几乎都取自《暴风雨》中的对白词语,附有注释,寓意丰富。

不仅如此,在小说细节里,不少对白也加之以古英语同现代英语的对应,翻译至中文,顺口溜译为“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也出现了“补刀”(p160)这样的新鲜词汇。语言的跨历史、跨文化旅行从这个角度来看也颇有趣味。

那段《暴风雨》中最经典的“喊麦”,其实是普洛斯彼罗的一段台词,阿特伍德借菲利克斯之口称之为“整部戏里最漂亮的一段台词(p143),是整部作品的巅峰之音:

普洛斯彼罗:(对斐迪南)
“我们的狂欢已经终止了。
我们的这一些演员们,
我曾经告诉过你,原是一群精灵;
他们都已化成淡烟而消散了。
如同这虚无缥缈的幻景一样,
入云的楼阁、瑰伟的宫殿、庄严的庙堂,
甚至地球自身,以及地球上所有的一切,
都将同样消散,就像这一场幻景,
连一点烟云的影子都不曾留下。
构成我们的料子也就是那梦幻的料子;
我们的短暂的一生,
前后都环绕在酣睡之中。”
(《暴风雨》第四幕第一场。朱生豪译)


戏中戏,一切也有如一场幻景,阿特伍德的诠释也是如此。当我读莎翁的这最后一部戏剧作品时,已然感觉到暴风雨之后的平静。因为普洛斯比罗已经意识到,一切终究是虚幻的,不论是仇恨或是欣喜——“都将同样消散,就像这一场幻景”。



3.

在《女巫的子孙》中,阿特伍德设置在监狱中演戏其实也有着更大的用意,监狱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比喻。

菲利克斯让监狱犯人把《暴风雨》中人物都看作“囚徒”,让他们一一找出“牢笼”,并找到“看守”,列出了一个表格(p100)。原来,戏里每个人都是“囚徒”,每个人都身处一个“牢笼”当中。

而在阿特伍德的诠释中,《女巫的子孙》讲述的也是菲利克斯走进牢笼,再走出牢笼的故事。菲利克斯是其中最大的囚徒,他一直在寻找属于自己的自由。

回到莎翁剧中,复仇者普洛斯比罗的收场诗正是在呼唤自由:“求你们解脱了我灵魂上的系锁,赖着你们善意殷勤的故障相助”,主角直面观众,点出了这就是一部剧,观众的“鼓掌相助”才成为解开牢笼的钥匙。

《女巫的子孙》中,在那场标志着复仇的“戏”结束后,菲利克斯也直接点出:“普洛斯彼罗是他自己制造的这出戏里的囚徒……第九个牢笼就是这出戏本身。”戏剧本身就是一个牢笼的绝佳譬喻。

暴风雨最终会归于平静,善恶有报,可现实中还有一个接一个的牢笼,内心的束缚往往是最大的牢笼。人人都处于牢笼之中。

看着普洛斯彼罗,或者说菲利克斯,我突然想起了在天堂的林奕含。正如戏剧之于他们是一座牢笼,文学之于她也是无法解脱的牢笼。在我读完她的《房思琪的初恋乐园》后,感佩于她的才情,却也陷于她的困惑当中。

她用《房思琪的初恋乐园》写出了与自己经历类似的故事,却也用自己生命的结束,把自己活成了一部文学作品。

多么像菲利克斯的戏中戏。许多庸才和天才之间就差着这血淋淋的生命经验,一个又一个美丽的比喻背后是语言和现实的一一吻合,对,是吻合,书中那些汉字就像她用唇去吻那些生活带来的刺,吻到嘴唇鲜血淋漓,再把这血当成红色的颜料,把刺涂成美丽的画。

文学和语言确实太迷人了,人们读到那些优秀的文字时,会身心俱颤,他们在文字里寻找自己,看到自己,现实的苦是苦,文学的苦却是美,一层糖衣,剥开才是黄连。可林奕含无法像菲利克斯一样,能用它们复仇,因为她似乎意识它们的“虚伪之处”,那些文字,并不能真正去阻止现实中那些将手伸向女孩下体的男人。

于是文学给了她枷锁,她最终没有解开。

菲利克斯幸运得多,他复仇成功了,也意识到,对亡女米兰达的念念不忘和《暴风雨》这出戏的执念也是他最大的牢笼,所以在最终章里,他对自己臆想出的米兰达说:“自由地回到空中吧。”

实际上也是在放他自己自由。

而这一刻,我也突然察觉到,阿特伍德是不是在点出,爱和情感往往能形成最严厉的枷锁,将人束缚得严严实实。

最终菲利克斯真正自由了吗?不得而知。可得知的是,原来人人都身于牢笼,或为执念,或为职业。

愿你能寻得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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