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不读古龙

孙正达
李寻欢陆小凤的生平使人陷入迷思,变得更强大,变得更智慧,有什么意义?何者更痛苦?是因为穷,挫,蠢,丑追求不到心爱的人,还是即使有拥有财富,智慧,成为了当时心中希望成为的人,却依然无法改变当初无能为力之事?福山在《历史的终结》中满怀信心地表示,科学与自由,会令人类走向Happily ever after的大团圆结局,普世价值的胜利后,不会再有值得大书特书的动乱,革命,苦难。然而,历史告诉我们,人类用科学将挽救生命时,人类又在用科技,以前所未有的规模摧毁着生命;人类用技术改变自然,解决温饱,人类又用技术破坏环境,耗竭资源;人类用自由设计国家,用民主追求幸福,人类又用自由分裂着国家,以民主之名制造混乱。那么何者更痛苦?是愚昧、奴役?还是在启蒙与自由后仍无法解决类似的问题,甚至带来新的问题?“好望角发现了,为什么死海里千帆相竟?”那么,变得智慧,强大,又有什么意义。这又与古龙有什么关系呢金庸小说里,主角基本遵循着打怪练级的人生轨迹,攀过一道山,再兴致昂扬去征服下一座高峰,最后成为绝世高手,一切血与汗都在最后得到奖赏。甚至不需要最后才能品尝胜利的喜悦。《射雕》里,郭靖被困荒岛时临急抱佛脚练了几页易筋经,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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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寻欢陆小凤的生平使人陷入迷思,变得更强大,变得更智慧,有什么意义?何者更痛苦?是因为穷,挫,蠢,丑追求不到心爱的人,还是即使有拥有财富,智慧,成为了当时心中希望成为的人,却依然无法改变当初无能为力之事?福山在《历史的终结》中满怀信心地表示,科学与自由,会令人类走向Happily ever after的大团圆结局,普世价值的胜利后,不会再有值得大书特书的动乱,革命,苦难。然而,历史告诉我们,人类用科学将挽救生命时,人类又在用科技,以前所未有的规模摧毁着生命;人类用技术改变自然,解决温饱,人类又用技术破坏环境,耗竭资源;人类用自由设计国家,用民主追求幸福,人类又用自由分裂着国家,以民主之名制造混乱。那么何者更痛苦?是愚昧、奴役?还是在启蒙与自由后仍无法解决类似的问题,甚至带来新的问题?“好望角发现了,为什么死海里千帆相竟?”那么,变得智慧,强大,又有什么意义。这又与古龙有什么关系呢金庸小说里,主角基本遵循着打怪练级的人生轨迹,攀过一道山,再兴致昂扬去征服下一座高峰,最后成为绝世高手,一切血与汗都在最后得到奖赏。甚至不需要最后才能品尝胜利的喜悦。《射雕》里,郭靖被困荒岛时临急抱佛脚练了几页易筋经,第二天去打猎时便发现,原先追不上的野鹿,三两下就被赶上了,喜气洋洋扛回去和蓉儿和师父饱餐一顿。这种幸福,每次读起来都感同身受,比如背了一本红宝后,本来看不懂的原文读物,不查字典也读下来了,考前一个通宵,刚预习的知识点第二天就考到了,等等,都给予人一种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的满足感。打怪练级,然后呢?古龙的小说里,主人公一出场时往往已经满级神装:小李探花、楚香帅、萧十一郎、陆小凤等等,在故事一开始已经达到了各自武功与智慧的巅峰状态。然后就是不断地失去。李寻欢用整整一个故事的时间,被知交好友背叛,一直守护的心上人也因此而死;陆小凤聪明一世,招招看破,但庆功的酒席上永远少了一副碗筷。有时,一个故事看上去会是大团圆,仅仅因为还没有讲完。最无奈之处,古龙并没有告诉我们,这样的失去要如何挽回。变得更聪明吗?阿飞后半生的痛苦,正是缘于睁亮眼睛看穿了事情的真相。变得更强大吗?三少爷之所以装疯买醉,正是因为变得更强大,也更输不起。古龙只告诉我们,莫使金樽空对月,“往事如烟,旧梦难寻”,世间事大抵如此,不如浮一大白。武侠小说,本来是少年意气,但字里行间,却是一场中年危机。金庸笔下的侠也遇到过危机,比如郭靖就曾问自己,功夫练的越来越高,却不能拯救妈妈和蓉儿,那么练武有什么意义。但金庸的侠解决了这个问题,就是“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变强大是为了追求更高的目标,永远生活在向上攀登中。而古龙笔下的人物并不会从一根挂在眼前的胡萝卜中找到慰藉,有句话叫"You can never teach an old dog a new trick“, 如果一个人爱过人,也被人爱过,得到过很多,也失去了很多,那么他在杯中有酒,天上有月的时候,总会感到一丝疲惫。而古龙并不试图化解这种疲惫。所以古龙笔下多浪子,既然问题无法解决,不如放浪形骸。这种有魏晋遗风的末日狂欢,金庸笔下也有过,黄蓉那句“反正前面也是雨”就曾看的我心中一酸。而在古龙笔下,对于不认为明天会更好的主角们来说,末日狂欢却是常态。或许我们每个人,都暗暗动过一丝念头,就这样燃烧掉自己,但静下来想想,是否真的应该做个浪子?纵是少年郎,纵是只有不足挂齿的一点愁绪,自斟自饮之际,酒一沾唇,也仿佛变成一个迟暮老者。然而,在当下,一个锱铢必较、人人都在走钢丝的时代,一个分数,一次实习,一场申请,简历上的一行字,都有可能改变人生轨迹。这种需要计算的生活,不是留给浪子过的,而属于一步步练级攒经验,为眼前挂着的一根胡萝卜伸长脖子的普通人。这种需要不断攀登的生活,不容许求之不得的痛苦和自怜。或许变得更加智慧强大真的无法解决问题,但在这个年纪,还是要有一点盲信的。自勉。又:古龙最得我心的地方还是写吃,相比于金庸一番掉书袋后,端上来一盘冷艳的粉雕玉砌,古龙那种真性情的吃法才最开胃。“每次杀人后,总是会觉得饿”。赶完一个deadline,去小桥吃串,或者在C楼买一个热煎饼时,我总想起这一句。又:刚看到一条评论说得很妙,“惆怅是人家高富帅的事,屌丝就先安心练级吧 ”。想起前一阵子接触一些打算做学术的人,动辄抒发思想不能得到他人理解的痛苦。可是这到底是因为别人太蠢,以致不能理解你们的思想,还是因为你们的水平不足以把思想准确地传达给别人呢? 又有人说,做学术意味着放弃现实生活投身理想,然而我认识的教授们,在他们学问已经做得很令人敬佩的时候,依然谦虚地表示,这不过是一份工作,踏踏实实做好每件事而已。这种扎好马步练好功夫的态度,远胜于自以为是的顾影自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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