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与灰的碰撞

快乐小李
蓝与灰的碰撞
——浅析田纳西·威廉斯剧本中的两类人物形象



内容摘要:田纳西·威廉斯的剧本通常以南方社会为背景,且剧中人物存在明显的对立特点,可将其分为“功利主义人物”与“理想主义人物”两类。在两类人物发生碰撞的背后,实则是南北文明、新旧时代所产生的矛盾。其剧本通过让理想主义人物的覆灭来展现对于“美国梦”及美国精神的质疑与否认,从而具有了超越区域的民族性,对现代文明的批判则使其作品具有普世价值。
关键词:田纳西·威廉斯 碰撞 南方戏剧


作为美国三大戏剧家之一的田纳西·威廉斯一直备受关注,长期以来,研究者惯于强调田纳西·威廉斯的南方区域化特征,并从“女性主义”、“同性恋”、“浪漫主义”等角度和白兰琪、斯坦利、玛格丽特等单个人物形象出发进行研究。实际上,诚如苏联理论家别林斯基所言:“一切艺术作品都是由一个一般性的理念产生出来的,也正是归功这理念,它才获得它的形式的艺术性。” 田纳西·威廉斯的文学作品以故乡南方作为母题,在强烈区域化风格与南方文学色彩之下,田纳西·威廉斯在剧本中塑造出了两种相互对立的类型化角色。两种角色的相互碰撞之中不仅有南方的区域性意义,更有美国民...
显示全文
蓝与灰的碰撞
——浅析田纳西·威廉斯剧本中的两类人物形象



内容摘要:田纳西·威廉斯的剧本通常以南方社会为背景,且剧中人物存在明显的对立特点,可将其分为“功利主义人物”与“理想主义人物”两类。在两类人物发生碰撞的背后,实则是南北文明、新旧时代所产生的矛盾。其剧本通过让理想主义人物的覆灭来展现对于“美国梦”及美国精神的质疑与否认,从而具有了超越区域的民族性,对现代文明的批判则使其作品具有普世价值。
关键词:田纳西·威廉斯 碰撞 南方戏剧


作为美国三大戏剧家之一的田纳西·威廉斯一直备受关注,长期以来,研究者惯于强调田纳西·威廉斯的南方区域化特征,并从“女性主义”、“同性恋”、“浪漫主义”等角度和白兰琪、斯坦利、玛格丽特等单个人物形象出发进行研究。实际上,诚如苏联理论家别林斯基所言:“一切艺术作品都是由一个一般性的理念产生出来的,也正是归功这理念,它才获得它的形式的艺术性。” 田纳西·威廉斯的文学作品以故乡南方作为母题,在强烈区域化风格与南方文学色彩之下,田纳西·威廉斯在剧本中塑造出了两种相互对立的类型化角色。两种角色的相互碰撞之中不仅有南方的区域性意义,更有美国民族的意义与世界意义。本文将围绕《玻璃动物园》、《欲望号街车》与《热铁皮屋顶上的猫》三部作品进行解读与分析,试从中发现田纳西·威廉斯作品中两类人物的关系与意义。

一、功利人物:欲望之箭的射出者
通过阅读田纳西·威廉斯的三部戏剧作品,我们发现剧本中出现了两种相互对立的类型人物。按照两类人物的典型化特点,可将其称之为“功利主义人物”和“理想主义人物”。在田纳西·威廉斯的剧本中,功利主义人物主要有两个特征:一,具有明确清晰的目标,人物动作的最高目的是让目标得以实现;二,功利主义人物具有某些优势,如突出的财富、智力、武力、社交手腕等等,功利主义人物将其优势视为某种资本并加以利用。因此,相比起为同性恋、寡妇、残疾人等等身份的理想主义人物,功利主义人物形象具有一般化、符合社会规范的特点,兼具小人物的平凡与某种程度上的成功。他们或像《玻璃球游戏》中的吉姆一样追求高级职员、到夜校进修、学习无线电知识,是一位渴望在工业社会中通过知识获得权力与金钱的知识资本主义者;或像古柏夫妇一样深谙家族礼仪,知道如何讨好大爹大妈与争夺布里克的财产;或像斯坦利一样成功移民美国,明确想要争夺白兰琪的田园,具有依靠武力、经济地位等让属于南方的妻子臣服自己的能力。
当田纳西·威廉斯笔下的功利主义人物与理想主义人物发生碰撞后,理想主义人物人生的悲剧就此展开。在《玻璃动物园》中,作为罗拉的暗恋者,吉姆通过温存地指出罗拉自卑之心的方式强调了她残疾、缺乏社交能力、在社会中属于异类者的身份。另外两部作品中,功利人物如斯坦利、古柏夫妇具有更强的攻击性,他们所运用的武器,往往是某种社会行为标准或社会道德。斯坦利不遗余力地告诉他人白兰琪纵欲、诱奸学生的往事,切断了她通往新生活的道路、毁坏白兰琪社会身份,甚至因白兰琪不道德的过去而施以“强暴”这一同样不道德的行为。古柏夫妇则因布里克无子、酗酒的行为而对其极尽打压。田纳西·威廉斯让理想主义人物覆灭于功利主义人物所施加的行为秩序与社会道德,而作者本人却在戏剧中对这些边缘人群进行了站在艺术维度而并非道德的深层次解读,这也正是田纳西·威廉斯剧本一个令人着迷的原因。
当功利主义人物遇见理想主义人物后,前者暗藏在社会人格之下的毁灭性也逐渐显现。尽管吉姆的戏剧动作相较于其他功利主义人物而言更平缓温和,但他拜访阿曼达之家后,依然促使了汤姆出走、罗拉痛苦、阿曼达梦碎与家庭从根本上被瓦解这一系列天翻地覆的变化发生。吉姆离开时的情形耐人寻味:他依旧微笑迷人,整理帽檐和帽顶想“弄得很潇洒的样子”,“愉快地叫着”,最终“洋洋得意地走了出去”。此时,田纳西·威廉斯无疑赋予吉姆某种毁灭者形象,他的“得意洋洋”与笑容如此残酷,体现出在功利主义人物的反衬下一个南方底层家庭成员做出的挣扎是怎样绝望与徒劳。
而在《欲望号街车》中,田纳西·威廉斯将此种毁灭特性进行着重挖掘。斯坦利可谓是诸多功利主义人物中形象最为鲜明的一个,田纳西·威廉斯在剧中将斯坦利塑造成粗俗、性与暴力的混合体,从他殴打怀孕的妻子、“笑容可掬”地蓄意强暴妻子姐姐均表明其对待爱情与欲望的极端化追求方式中都可看出斯坦利身上所蕴含源源不绝、勃发生机的兽欲与强大毁灭性。在《热铁皮屋顶上的猫》中,古柏夫妇虽然不如斯坦利一样勇猛粗暴,却做了和他性质相似的事件来展现“市民之恶”:他们执意把布里克送上彩虹山,瓜分大爹的田园,并且不遗余力地破坏家庭关系。在田纳西·威廉斯笔下,“田园”无疑是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载体,承载着“完全区别于美国其他地区的南方本土性文化”,与具备“淑女精神、绅士风度、浪漫保守主义及怀旧意识的”南方精神 。古柏夫妇身上并没有南方精神,他们争夺土地继承权的行为实际上是对大爹所统治的南方家族与南方本土性文化的双重摧毁。因此,“毁灭性”主题在这部作品中得到了升华:正是因为那些数不胜数像古柏夫妇一样在北方工业冲击下生长的小市民,在啮噬了南方社会的根基,从而加速了南方田园生活的覆灭进程,毁灭性对象也从“个人”上升为“地域文化”,其中寄托着田纳西·威廉斯有关南方没落的乡愁式哀思。
倘若要从剧本中找到功利人物的毁灭性根本原因,或许要从其最高目标入手。功利主义人物的最高目标不论是高位也好,土地也罢,都是一种被物化、充满金钱气味的“美国梦”。剧作家尤金·奥尼尔曾对美国价值体系做出如此评价:“我们谈论着美国梦,而且要把美国梦告诉全世界,但是在大多数情况下,那是什么梦呢? 不过是物质的东西罢了。” 在田纳西·威廉斯剧本中,物质性的“美国梦”也是激发人物无限欲望的原罪所在。欲望作燃料,驱动功利人物不断利用自身资本追逐想要的最高目标,于是具有兽性色彩的斯坦利、小奸小恶的古柏夫妇顺势诞生,田纳西·威廉斯想要表达的主题一语成谶:与苟延残喘、心病折磨的理想主义人物相比,功利主义人物是拥有怎样旺盛蓬勃的生命性力,且以伦理道德为幌子,在剧本中焕发出不受束缚、具有强大破坏性的生命欲望。田纳西·威廉斯让功利主义人物在剧中都获得了胜利,功利主义人物们能够在欲求满足后对自身所拥有资本进行了赤裸裸的炫耀。但是当“美国梦”实现之后,倘若功利人物有心,他们将因无法超脱于自身的欲望而感到乏味与痛苦;倘若无心,他们就能获得快乐。

二、理想主义人物:寡欲无为的被动者
与同为南方文学代表作家的威廉·福克纳异曲同工,田纳西·威廉斯笔下的理想主义人物也为不幸者的集合,他们的生命具有浓厚的悲剧性色彩,都接受着灵与肉的种种毁灭。我们也能发现田纳西·威廉斯笔下的理想主义人物和不幸者的形象上有很大程度的重合。换言之,理想主义人物正是田纳西·威廉斯剧本主要悲剧性的所在。
在剧本中,功利主义人物具有明确的目标与实现能力,理想主义人物则与之相反,他们往往性格异常纤细敏感、缺乏社会生存能力,行为也不符合社会规范与实用逻辑。《玻璃动物园》中的一家三口都为理想主义人物,汤姆厌恶工作、理想模糊,阿曼达盼望女儿却出嫁无能为力,推动情节发展的中心人物罗拉缺乏生活目标和行动力。而在《欲望号街车》中,倘若说年轻时布兰奇的人生目标在于获得爱情,那么遭遇丈夫自尽的打击之后,她的精神信仰也受到严重摧毁。布兰奇经历了亲人过世、丢失房产、家道衰落等众多命运重击,她也由此彻底缺乏人生目标,成为了“家族的逃兵,不仅从死神手中逃走,而且背叛整个家族的南方传统和礼教” ,不论引诱学生或是纵情声色,都是布兰奇对生命中巨大的空虚进行的消极补偿。《热铁皮屋顶上的猫》中,布里克从头至尾态度冷淡、缺乏行动,且因同性恋身份而对人生产生虚无消极的观念。
但是,有别于福克纳笔下经历酗酒、破产、被谋杀、失去贞操等遭遇的不幸者,田纳西·威廉斯的不幸者独具特色,其理想主义人物形象中带有“边缘人”和“生于南方”两个最为明显的特征,无不透露出人物将要被毁灭的征兆。
罗拉的残疾和布里克的同性恋都是促使理想主义人物悲剧产生的直接原因,布兰奇的纵欲行为归根结底也是因为丈夫的同性恋身份所引起的。因此,“残疾”和“同性恋”使得理想主义人物与生俱来的缺陷带有某种清教徒所推崇的原罪色彩。透过罗拉残疾的表象,可发现罗拉的残疾实际在隐喻某种病态的性羞涩,田纳西·威廉斯也曾说明罗拉的原型来源自己受性羞涩和自卑所折磨的姐姐。因此,不论是白兰琪的纵欲或布里克的同性恋,“性”成为三位理想主义人物命运悲剧的共同落足点,田纳西·威廉斯剧本中也存在的隐匿性同性恋主题 ,可以引申为作者对残缺的、非正常的爱情与性的关注。关于爱情和性,田纳西·威廉斯本人曾说自己的性格有两面,一面“强烈地对性感兴趣”,另一面“温柔,充满同情心并善于思索” 。实际上,正是清教家庭出生与肉欲主义同性恋这样双重身份的相互撕扯,使得田纳西将“正常的成年人的‘性’”视为“一种灾难” 。田纳西·威廉斯在创作过程中自觉或不自觉地把对于性的恐惧与焦虑投射到戏剧主人公身上,性成为其剧本的一个母题。
作为一种原罪的“性”赋予了理想主义人物浪漫气质,具体体现为怀旧、躲避、离家出走、纵情声色与同性之爱等种种情节之上。理想主义人物做出的抉择也往往顺应了他们的本性,带有自然主义色彩,这些行为不符合社会规范和功利逻辑,理想主义人物从而容易陷入令人窒息的贫穷与种种灾难当中。同时,理想主义人物一面受到勃发性欲的困扰,一面在对待现实事务时则展现其出寡欲无为的性格特征:罗拉逃避去商业学校上学,宁愿在外面散步、逛艺术博物馆和动物园鸟房和摆弄玻璃玩具,白兰琪“大意和无所顾忌”地拒绝接受现实,从而导致田园变卖、家族没落等一系列事件发生,布里克在分家产之际整日酗酒,不与妻子同房甚至拒绝和她交流。三者对于前途、学业、家产、家族地位等消极无为的态度,足以展现其寡欲特征。既然是最大程度上回避参与社会现实,三位理想主义人物得以最大程度上保留天性与“原罪”的一部分。
田纳西·威廉斯这三部剧本的高潮之处在于当理想主义人物参与现实,既他们和功利主义人物发生碰撞的时刻。罗拉在失去吉姆的爱情后毁灭,破碎的独角兽象征她求爱失败的破碎之心;随着同性爱人斯凯普的意志消沉,布里克也用酗酒来克服他孤独的状态,生活摇摇欲坠、濒临毁灭。在《欲望号街车》中,白兰琪因放浪性格而有多条感情线:她既被斯坦利所吸引,窥视他的二头肌、挑逗将香水喷他身上、让他系上连衣裙的纽扣 ,又反复向他人描述自己丈夫曾经写的诗歌,还与米奇坠入爱河、期盼着结婚。在布兰奇混乱感情生活背后不无体现出她因为得不到爱情而产生的惶恐绝望。在本质上,毁灭布兰奇的成因与另外两位理想主义人物相同:生于缺陷,死于爱情。从剧情结构角度来看,理想主义人物的缺陷都未导致人物伦理关系失衡,反倒是以符合社会逻辑的正常人身份出现的功利主义人物,因他们不断膨胀的欲望最终导致关系失衡的悲剧结局。
理想主义人物的另一个特点在于剧本中反复强调的南方身份,其中足以体现“南方”之于田纳西·威廉斯剧本的重要意义。在因南北战争而开始衰败的南方社会中,南方人逐渐“形成了一种来自创伤性经验的集体潜意识:一种破灭理想的记忆,一种昔日传统的召唤,一种末日将临的危机感” ,因此,在田纳西·威廉斯剧本中出现的“南方”不仅仅代表一个地域,其更如同幽灵一般附着于人物之上,对人物的心理状态、思想观念、社会行动等都造成深远影响。由于南方不再,理想主义人物往往通过回忆来展现南方。评论家加文·斯蒂芬曾经指出,“过去永远不会死亡……它存在于现实之中,顽强地保持着古老的生活理想而拒绝前进。因此,过去具有毁灭性。” 除毁灭性之外,回忆同样具有悖论性:回忆过程中的回忆既是唯一可信的,又与现实存在一定偏差换而不可完全信赖。过度的回忆不仅无法促进当下发展,毁灭性与悖论性更会对现实事件进行双重消解。大段回忆描写是田纳西·威廉斯对于现实的某种反叛,也印证作者的写作主题:“我的作品只有一个主题,那就是社会如何迫使那些心智敏感而又不想循规蹈矩的人走向毁灭。”而在理想主义人物在与功利主义人物发生碰撞的背后,蕴含了社会变迁、时代动荡等诸多成因。

三、两种人物的背后:“蓝”与“灰”的意识形态交锋
在田纳西·威廉斯笔下的两类人物身上具有明显的象征寓意:功利主义人物的精神特征与“美国梦”及美国人所信奉的实用主义哲学具有异曲同工之处。功利主义人物具有强调结果、实效和满足的特点,他们善于规划未来并制定目标,这些目标贴近人物生活,易于接受,并能帮助功利主义人物在社会上获得更好的生存发展机会 。由于功利主义人物与现代工业社会发展的内在逻辑一致,其所做出的选择虽有有悖道德、短视、缺乏精神追求等可能,但大体趋势顺应了时代潮流。因此,现代社会的发展趋势在功利主义人物身上得到体现,功利主义人物象征着正在进行的“现在”。
田纳西·威廉斯笔下的理想主义人物具有怀旧、追求爱情、不顾现实事物、沉溺南方生活的回忆等等特点,行为逻辑中暗含疯癫的幻想,意味着他们所坚持的世界观中保留了某种疯癫的非现实成分,这使得他们坚信生活中最美好的不是现存事物,而是已经消逝的事物 。在工业时代的高歌奋进的同时,众声喧哗下,象征弱势群体、处于边缘位置的理想主义人物面临失语的境况。理想主义人物因其态度行为的浪漫保守性,象征着“过去”,人物身上也有正在消逝南方社会的缩影。在功利主义人物与理想主义人物碰撞背后,不仅隐喻南北战争中灰色军服与蓝色军服的激烈厮杀,也展现出传统文明与现代文明的碰撞。欲要探索碰撞原由,需结合时代背景分析。
美国南方的地理环境、经济模式、政治制度、社会构架、效仿欧洲的贵族传统及其种族主义、地方主义、清教文化等等因素都注定了南方是一片独特的土壤。种植园农业导致了南方人思维的保守性,农奴制模式下奴隶主建立起了传统礼仪制度,黑奴制使得大多南方白人精神脆弱而依赖清教等等,这些都深深烙印在了南方人身上。南方的没落源于南北战争。内战后,美国发生巨变,富庶的南方失去了经济上与北方抗衡的能力,逐渐沦为美国最贫穷落后的地区。美国30年代的大萧条更对南方传统农业经济带来了致命打击,农产品价格暴跌、借贷困难、佃户破产等一系列灾难接踵而至,北方资本家也开始了新一轮的趁虚而入。但是,在南方经济跌入谷底的同时,南方人心理上却有了应激性反映,他们有了“从防御转向对抗,变成一种自负”的转变、认为南方“曾是一片乐土,有着被北方佬几乎扫荡殆尽的古老的美德” 。如福克纳所言,南方思想像“一直耿耿于怀的幽灵式的愤怒、自豪和荣耀”,南方人因为对工业社会道德的抵抗和情感逃避开始重新叙述历史,南方迎来“文艺复兴”。
经济重心向北方转移后,南方相对稳定的空间形态遭受破坏,一方面促使了老派南方人对自己的区域身份有了更敏感的认可,如阿曼达回忆聚会、白兰琪排斥斯坦利是“波兰佬”等等,都削弱了理想主义人物对现代社会的融入度。另一方面,生于时代夹缝的新南方人因时代变化而缺乏归属感、失去精神根系,如罗拉既难以拥有南方身份,又无法融入工业时代,只能听老唱片幻想自己找回失去的家园,汤姆则被现在时态的西班牙革命、格尔尼卡战役、工人骚动等社会事件激发男性本能,他不甘现状,认为“男人的本能就是恋爱、打猎、搏斗” ,他难以摆脱被迫束缚缺乏认同感的家庭,只能依靠“电影”这一流行文化的象征来获得片刻解脱。理想主义人物悲剧原因之一正是过度将自己囚于对过去时态文化的认同。随着一种文明的衰败与另一种文明的兴起,南方人的生活方式也发生改变,汤姆爱看的电影、斯坦利爱玩的桥牌都代表了北方大众文化,也隐喻与精神文明对立的现代性消费文明。时代变化同样带来了弱肉强食、“丛林法则”思想盛行、贫富差距悬殊等诸多社会弊病,致使无法适应快节奏生活的部分南方人民成为时代牺牲品,理想主义人物的悲剧性格基本成形。
其次,在经济基础崩塌后,南方社会的上层基础发生了质变,由男性主导、女性依附、孩子受控制的家庭模式开始呈现出崩溃迹象,这也给南方文学带来不小的影响:福克纳笔下带有史诗色彩的家庭悲剧引人瞩目,田纳西·威廉斯剧本中的人物关系往往也在一个封闭的家庭中展开。不论是带有家长强权意志的阿曼达,臭名远扬的白兰琪或是想和丈夫同房的玛格丽特,三者都从亲缘关系出发,企图维护摇摇欲坠的家庭关系,但最终因不可抗力而失败,家庭落入四分五裂境地。难以维持的亲缘关系之下是不可忽视的伦理问题,由于时代交替,南方社会中以家庭传承为依托的道德体系受到致命打击,这一现象具体体现在剧本《热铁皮屋顶上的猫》。大爹可视为符合南方传统的一位“理想公民”形象,他正直、诚恳、勤劳、慷慨,具备典型的南方道德,是田纳西·威廉斯认为“有一定的道德高度和开阔的心胸,几乎可以称得上高尚”的角色 。大爹的悲剧在于他无法将南方传统延续下去:家族的后代古柏夫妇丧失道德,布里克虽然他软弱优美,不失为南方文明的象征,但是他是一个现实逃避者,且背负着无后的命运。最终,田纳西·威廉斯以让布里克被迫和异性恋性交媾的方式表明他迫于社会压力而被摧毁的本性。同样陨落的理想主义人物白兰琪和罗拉身上也有唯美色彩,尽管难逃灰飞烟灭的结局,白兰琪所说的“不管你是谁,我总是依赖陌生人的善意”的台词仍令读者动容,理想主义人物熠熠生辉,焕发出艺术的荣光。
由此看出,田纳西·威廉斯通过在剧本中对寡妇、同性恋、残疾人等边缘角色的描写,实则肯定了人性,对绝对道德判断、主流文化与工业文明统领下的中心价值进行了某种反叛。倘若说田纳西·威廉斯所处的时代尚存朴实与诗意,那么当现代浪潮以摧拉枯朽之势席卷乾坤后,那些感伤动人的小人物也跟随老旧的南方文化一起消逝远去了。

四、深层历史、社会原因与文化意蕴的初探
我们不难发现田纳西·威廉斯剧本创作所具有鲜明的地域特征,他曾经说:“我之所以写作是源于对南方的爱……南方拥有着一种生活方式,浸透着魅力、幽雅、文化,那不是一个建立在金钱至上的社会。” 的确,田纳西·威廉斯在剧本中塑造了诸多的理想主义人物,其人物形象中行为文雅、充满魅力、不关注现实事物、注重精神的特点,都可视为作者对南方人典型性格的映射,其个人行为是南方由盛转衰历史的内化,田纳西·威廉斯的作品也由此成为南方文学代表之一。然而,田纳西·威廉斯并没有一味将南方视作失去的乐园,他对于南方社会也做出过截然相反的评价,认为这是一片“充满了争斗与厮杀、不宜居住却居住了人类……充满痛苦的土地” ,可见田纳西·威廉斯对于南方有冷静客观的认识,他想反映的不仅仅是南方的悲剧,对于美利坚民族也有深远意义。意大利美学家维柯认为,民族文学中的人物性格必然符合全民族在本性的必然规律下产生的思想方式 ,正如《荷马史诗》中的英雄可体现希腊社会的等级制度与天命观念,田纳西·威廉斯剧本中也可体现美国人民心中共同的时代哀歌。要真正了解田纳西·威廉斯戏剧作品中的深刻含义,需结合美国历史与社会环境的变迁来分析。
美国作为一个历史较短的移民国,经历了殖民时期、独立战争、西进运动、南北战争、一战、经济大萧条等多个政治经济上的关键时期,独特的历史环境为美国民族性格打下深刻烙印。短暂的历史使得美国文化缺乏传统根基,靠战争独立于欧洲的民族身份使得美国人具有强烈自我性、自由传统与对人道主义的高度重视。殖民历史与曾经存在的蓄奴制度令多数美国白人心中充满内疚与罪感意识,美国的清教传播也得到了不同于欧洲大陆的发展 。作为一个多民族共存的国家,美国文化兼收并蓄、海纳百川。为了使美国大陆上的各个种族都能认同美国身份、拥有共同价值观,“美国梦”(American Dream)的理想随之诞生。不论富兰克林或是T·杰斐逊都有过美好乐观的“美国梦”,“美国梦”对美国影响巨大,其观念的提出也颇耐人寻味:“美国”强调“美国梦”是独具民族特色的,“梦”则表明这种观念是美国全体成员本能的心理需求,并且能发展为支撑社会结构的精神支柱。但是,在经历一战经济水平的大幅度提升与二十世纪大萧条后,越来越的多美国人意识到“美国梦”已经被物化扭曲,惠特曼诗歌中热情洋溢、充满理性主义光辉的美国理想也随之破碎,美国人民迎来他们的幻灭。伴随资本社会的发展,生存竞争也愈发惨烈,资本主义对于道德观及人性进行了种种侵害摧残,带有达尔文色彩的实用主义哲学与商业逻辑开始一统天下,人类在修罗场上为了生存、权利与弥补欲望的深壑而永远做着徒劳无功的努力。这些因素都促进美国民族性格的形成与完善,独特的土壤孕育出独特的美国文学。
社会与科学发展的悖论已在美国大陆上清晰展现:一边放大人性,一边制约人性的自由发展。在接受斯塔兹·特克尔的采访时,田纳西·威廉斯也强调了毁灭布兰奇的并非暴力,而是社会 。田纳西·威廉斯正是从美国动荡不安、充满血与泪的历史变幻中撷取一系列功利主义人物与理想主义人物,并令理想主义人物呈现出逃离的姿态,赋予其背离资本主义价值逻辑的态度,不仅独具风格,自然完美,更可以充分体现美国民族特性、民族精神以及其生活标记。历史不可逆,悲情的南方小人物实质是献给永不再来的过去时光的挽歌。除田纳西·威廉斯之外,我们可发现美国作家对现代社会中人格异化始终保持较高敏感度:舍伍德·安德杰笔下频频出现没落小镇,辛克莱·刘易斯的作品中突出城乡对立的现实,F·S·菲茨杰拉德与欧内斯特·米勒尔·海明威文学作品中具有鲜明的亚文化反叛色彩,多斯·帕索斯批判制度,T·S·艾略特在荒原中发出今不如昔的沉痛呐喊,尤金·奥尼尔笔下频频出现破碎的美国梦与后殖民主义残酷的社会现实,阿瑟·米勒充分揭露出美国神话的欺骗性等等 ,都可看出美国 “社会抗议”文学传统的体现,由此也可推断田纳西·威廉斯作品中具有的美国民族性。
评论家别林斯基认为,文学在反映民族独特生活于本民族独特精神后,将文学发展到极致,便也具有了世界性,反映出整个人类的精神思想,如他所说:“一个民族越是通过自己的胜过来表现人类,对人类越是发生强烈的影响,它的文学就岳父和一般文学的意义,它就越崇高,越是重要。” 而田纳西·威廉斯戏剧作品的另一价值在于其不仅仅只具有南方地域性与美国民族性,正是因为他剧作中所具有的世界性和艺术价值。
人类社会发展始终在精神的、宗教的古典性与物质的、世俗的现代性两极之中摇摆,神性与兽性也同时存在于人的心中。不论是莎士比亚或歌德,我们都可从其作品中看出古典性与现代性相互碰撞斗争,但随着现代社会到来,古典精神也在加速泯灭,越来越难存于物欲与权力交织的人类社会,二十世纪美国发生的悲剧也将降临在每一个现代人身上。一如布兰奇在现实世界中苦苦挣扎,阿曼达无法阻挡家庭秩序的毁灭,布里克最终露出了意味深长的“怪迷人而忧伤的微笑”,理想人物的失败不仅预示一个时代的谢幕,在工业文明高歌猛进、时代车轮滚滚碾压过程之下,更展现了人类文明延续过程中的悲剧性:高雅纤细的人要身心俱损,传统典雅的习俗往往失传,古典精神最终丧失殆尽。当布兰奇送进疯人院,大爹离世、布里克上彩虹山后,如斯坦利一样野蛮而狡猾的猿人成为主角,世界留给古柏夫妇及他们用极旺盛生命力繁衍出生生不息的后代彼此厮杀生存。只有意识到田纳西威廉斯剧本中关于古典精神死亡这一主题后,我们才能发现其中具有超越时间和空间的普世价值。当田园牧歌远走、工业化浪潮席卷全球后,世界无可遏止走向庸俗,人们开始深谙在生存竞争中踩着他人一步步向上爬的痛苦,田纳西·威廉斯及美国作家群再次于文学作品中发出希腊神话的古老疑问:如何以蜡制作的翅膀,飞离代达罗斯所筑的现代迷墙。

参考文献:
1、 田纳西·威廉斯:《外国当代剧作选3》,中国戏剧出版社,1992年。
2、 江宁康:《美国当代文学与美利坚民族认同》,南京大学出版社,2008年。
3、 虞建华:《美国文学的第二次繁荣:20世纪二三十年代的美国文化思潮和文学表达》,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2004年。
4、 陶洁:《灯下西窗:美国文学和美国文化》,北京大学出版社,2004年。
5、 韩曦:《百老汇的行吟诗人:田纳西·威廉斯》,群言出版社,2013年。
6、 李尚宏:《田纳西·威廉斯新论》,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2010年。
7、 李杨:《美国南方文学后现代时期的嬗变》,山东大学出版社,2006年。
8、 周维培:《当代美国戏剧史(1950-1995)》,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
9、 朱光潜:《美学批判文集·维柯研究》,中华书局,2013年。
10、 彭亮:《美国梦的文学解读》,《重庆文理学院学报社(社会科学版)》,2012年01期。
11、 徐静:《欲望号街车的不确定性与矛盾性》,《外国文学评论》,2002年03期。
12、 朱焰:《欲望号街车的主题意蕴》,《当代外国文学》,2004年03期。
13、 李一:《欲望号街车与美国实用主义哲学》,《戏剧文学》,2011年08期。
14、 王岩:《从“美国精神”到实用主义——兼论当代美国人的价值观》,《南京大学学报(哲学·人文科学·社会科学版)》,1998年02期。
15、 张生珍:《论田纳西威廉斯创作中的地域意识》,《外国文学研究》,2011年05期。
0
0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回应(0)

添加回应

欲望号街车的更多书评

推荐欲望号街车的豆列

提到这本书的日记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值得一读

    豆瓣
    我们的精神角落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