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思妥耶夫斯基有几种读法

孙正达
光谈一部作品,可能这个话题太小众了,我说可不可以有这样一个话题,就是怎么来阅读陀思妥耶夫斯基,或者用现在时髦的网络语言说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有N种读法"。从这个角度来切入他。其实想到这个题目实际上也是一个很偶然的原因。前不久,就今年年初出了一本翻译的书,人民出版社出的,叫《俄国文学史》。这个文学史是一个沙皇的内政部长的儿子,就是"流血的星期日"的当时的内政部长叫米尔斯基,他的儿子写的。因为在十月革命以后,像内政部长的儿子,也就是警察总头部目的儿子,肯定是要逃出去的,他就逃到英国去了。为了在英国混饭吃,他就在伦敦学院教俄国文学,因为当时俄国这些贵族的子弟,英语、法语、德语都很好,所以他在教书的时候就写了一本讲稿。这个讲稿是1926年出版的,他实际上本来还不是一个地道的百分之百的批评家或者文学史家,结果没想到,但他写的这么一本书居然在西方影响啊,大到什么地步呢,我大概举了两个例子。1991年我在牛津大学访学,当时我看到他们研究生和大学生上俄国文学史课用的是这个课本,当时我就把这本书看了看,觉得写得很好。前年在美国的耶鲁大学作访问学者,我发现美国这几个大学的斯拉夫系依然用这本书做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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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谈一部作品,可能这个话题太小众了,我说可不可以有这样一个话题,就是怎么来阅读陀思妥耶夫斯基,或者用现在时髦的网络语言说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有N种读法"。从这个角度来切入他。其实想到这个题目实际上也是一个很偶然的原因。前不久,就今年年初出了一本翻译的书,人民出版社出的,叫《俄国文学史》。这个文学史是一个沙皇的内政部长的儿子,就是"流血的星期日"的当时的内政部长叫米尔斯基,他的儿子写的。因为在十月革命以后,像内政部长的儿子,也就是警察总头部目的儿子,肯定是要逃出去的,他就逃到英国去了。为了在英国混饭吃,他就在伦敦学院教俄国文学,因为当时俄国这些贵族的子弟,英语、法语、德语都很好,所以他在教书的时候就写了一本讲稿。这个讲稿是1926年出版的,他实际上本来还不是一个地道的百分之百的批评家或者文学史家,结果没想到,但他写的这么一本书居然在西方影响啊,大到什么地步呢,我大概举了两个例子。1991年我在牛津大学访学,当时我看到他们研究生和大学生上俄国文学史课用的是这个课本,当时我就把这本书看了看,觉得写得很好。前年在美国的耶鲁大学作访问学者,我发现美国这几个大学的斯拉夫系依然用这本书做课本,文学课。很长一段时间里面,中国人读的都是曹靖华版本的《俄国文学史》,俄语系的老师学生们也都是学曹靖华的《俄国文学史》。在英国和美国呢,他们就是上面的《俄国文学史》。所以,他们斯拉夫系的学生,一说米尔斯基文学史一定是指这一部。我一下就意识到,欧美的搞斯拉夫文学史的人,他们的俄国文学史观是这本书塑造的。这本书还是用英文写的。我是用英文译成中文的,中间有一段话,在翻译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时候啊,我给大家读一读,他说这些小说(就是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至少可能拥有三种不同的阅读方式,第一种是其同时代人的阅读方式,也就是将这些小说与1865年到1880年间,俄国公众生活的现实问题联系在一起。第二种方式是将他们视为一种新基督教的渐进显现。在四大长篇的最后两部中,这一新基督教,借助佐西玛、阿辽沙、卡拉马佐夫的形象获得了终极体现。第三种方式是将这几部小说与陀思妥耶夫斯基精神体验的悲剧性内核联系起来,最后,如今我们又发现了第四种阅读方式,就是不去关注这些小说的哲学内涵,而视他们为情节离奇的纯小说。把这四种方式归纳一下,第一种所谓的"同时代人"实际上指的就是别林斯基这些人,就是把他的小说看成是对现实的批判。用现在我们经常说的话,就是用社会学的解读,对文学的社会学意义进行阐释,也就是说这个小说在当下有什么意义,揭露了现实批判了现实,号召人民起来,改变这种现实,这是第一种。第二种作为新基督教主义的体现,就是把它作为一种宗教学说。第三种呢,就是把这些小说跟陀思妥耶夫斯基自己的身世自己联系起来,当成他的传记,当作他的生活经历和生活传记的艺术显现。最后一种就是把它当成纯粹的小说猎奇的小说来看。
我一看到这一段,觉得还是很精彩的一段文字,其实他写完这本书,从二六年到现在差不多也九十多年了。我们就觉得实际上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恐怕还有很多的读法。所以我们就想到一个题目就是:今天可不可以谈一谈怎么去多角度,多个侧面来读陀思妥耶夫斯基。那我受到他的影响,觉得可以归纳出来我们大致可以怎么来去读陀思妥耶夫斯基,当然不止是上面这一部作品,有的时候会包括整个创作在内。我想可能至少会有这样几种,肯定是包括刚才提到的四种。那么我们慢慢梳理一下,或者说如果俄国人怎么去读他,中国人怎么读他,西方人怎么读他,或者老一代的读者怎么读,我们这一代怎么读,放到一块实际上都可以拿来谈。
第一种就是刚才提到的这种社会学的读法,大家知道这个陀思妥耶夫斯基是怎么出名的吗?因为当时他是在一个军官学校,这个学校是学建筑的,有一点像我们现在的建筑中专。这个学校里面管制特别严,因为是部队院校。但是他在这个学校里面居然最喜欢读的是德国浪漫派的作品,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写诗,然后写戏剧。出来以后他也不愿意去干那些建造军事工事的工作,他就写了一个小说叫《穷人》。他把这个小说寄给当时俄国的一个批评家,也是办杂志的,叫《现代人》杂志,寄给涅格拉索夫,这是一个诗人。涅格拉索夫读完这个小说以后半夜忍不住了,就起床去找别林斯基,然后就敲门说你赶快起床开门,说又有一个果戈理诞生了!因为果戈理是别林斯基最赞赏的一个作家,他当时就觉得果戈理是小说中散文中最伟大的人,普希金是诗歌中最伟大的人,这两个人同时作为俄国文学的开拓者。被吵醒的别林斯基就非常反感,说你以为果戈理就像蘑菇一样多吗。因为俄国人有一句谚语,就是形容什么东西很多酒说像雨后的蘑菇一样,我们现在搞俄语翻译一定要把这句话翻译成雨后春笋,关于这个翻译也有争论,因为俄国实际上是不长竹子的,比较寒冷嘛,还是应该改成雨后蘑菇,因为这个形象是一样的,这就是翻译中怎么规划要保持俄国人的味,必须要像雨后的蘑菇一样,不是像雨后的蘑菇的春笋一样。但是别林斯基到底是一个批评家,他读完了以后,他发出一个惊呼,说又有一个天才诞生。但是他们两个人为什么肯定这个作品呢?着眼点实际上不是作品写得怎么好,文字怎么好,文学形式上有什么样突破,还是在于对现实的介入。整个俄国文学批判现实主义,我们叫19世纪批判现实主义文学,它的总的命题就是"人是好的,但是这个社会是不好的"。我们的义务就是要改造这个不好的社会,最后达到一个理想的境界,这个是整个文学家要文学去做的事情。别林斯基就把他跟果戈理相提并论。但是我们知道果戈理后来的思想趋向保守,他不想让他们老是把他的作品解读成对现实的一种抨击,而是文学不是武器,结果就和别林斯基闹崩了,别林斯基写过一封信叫《至果戈理的一封信》,骂果戈理是叛徒,结果当时别林斯基是在国外治病,所以他骂了沙皇没有关系,但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因为在一个小组会上朗诵了这封信,然后就被判了死刑,因为那个公开号召反对沙皇。你会发现他(陀思妥耶夫斯基)前面的这些经历都是跟别林斯基跟果戈理有关系,那最后他的这些人生的轨迹和他思想立场的转变也几乎跟果戈理一模一样,他被流放以后就完全改变自己的世界观了。实际上在流放之前,他跟别林斯基这派已经渐行渐远了。
也就是说这种社会学的解读方式实际上在陀思妥耶夫斯基创作的开始,不能说开始吧,如果把他的创作分成三个阶段,在第二个阶段,他可能已经不喜欢这种社会学的解读。但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之所以在19世纪俄国现实主义文学占有一时之地,他被认为是最大的三个小说家,另外两个就是屠格涅夫和列夫·托尔斯泰,当然现在有的人不同意这种文学史学划分,至少加上两个同样伟大的作家,一个是果戈理,一个是契科夫。因为没有人会认为,或者在我们现在在座的人中间,尤其是有现代感的读者,觉得好像契诃夫的伟大可能不亚于屠格涅夫,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可能他之所以能占一席之地还是跟别林斯基,跟他当时这种奠基性的解读我觉得是有关系的。实际上在整个苏联时期,在我们所说俄国的三十卷本的编纂过程当中,这种解读方式是占据统治地位的,我甚至要说,这种解读方式恐怕在中国到目前为止依然是占统治地位。就是把它和现实联系起来,就是别林斯基经常说的一句话,我们也跟学生也开玩笑说,就是从19世纪下半期一直到20世纪的俄苏文论中间,只要谈这个作品好,马上就给一个命题,就是"俄国生活的百科全书",一说这样的话就挺好。但后来我就说实际上没有人会像看百科全书一样看文学作品,也没有人像看文学作品一样看百科全书对吧,百科全书肯定是有知识的,但是肯定读起来没有什么趣味的。但是这个在很长时间是最高评价,这个是我要说的是第一种,所谓社会学的解读方式。
第二个刚才也提到了,就是说人在读一个作家的作品的时候,经常会把作家不由自主地等同成中间的文学主人公或者是某一个人物。然后会把生活中间的情节跟小说的情节做对比,在陀思妥耶夫斯基这里就更明显了,因为他的作品太有名了。作家太伟大了以后他的身世啊每一天干什么事情啊都被人知道了,他得了什么病,他每天怎么怎么样,这都被联系起来读了。但实际上客观上说,每一个作家创造中间都会有自己生活的痕迹,也客观的说,在陀思妥耶夫斯基这里面,这种痕迹恐怕还体现比其他作家要多。比如说我们在普希金的作品中间不太能看到他自己的痕迹,当然除了抒情诗,那是另外一回事,我是指小说中间。我们知道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一个贵族作家,这个贵族就是一个称号而已,因为在俄国的这些19世纪大作家基本上都出身贵族。但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家的贵族是买来的。他的父亲是一个军医,实际上没有多少钱,但是攒了一大笔钱会去给孩子买吃穿,买贵族的头号,他实际上一直也没有过过贵族的生活。我在莫斯科的时候去过他的故居博物馆,在玛丽亚穷人医院。大家去莫斯科的话可以去看看,你一看就知道陀思妥耶夫斯基他小时候的生活的场景。我当时去的时候的那个馆长后来听说我们是中国来的,也翻译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就特别热情,就带我们去看了一个地方。他的家是一个两居室,门口有一个门厅,门厅里面实际上只有一个布帘,里面放了两个木头箱子,大概有我和何老师坐的这么长,就是放物品的箱子。这两个箱子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和他哥哥的睡觉的床,就是他们俩是没有床的,在门厅里面。这个馆员特意说了一句因为这是穷人医院,很多人都是得了传染病,或者得了病快病入膏肓的时候才来看病,但是这些病人来他们家看病,往往就坐这个过道里面,对兄弟俩也是非常危险。给我的感觉就是他们家是很穷的。这在其他的俄国作家经历几乎没有的。去看看托尔斯泰的庄园,那就完全是相反的两个极端。现在很多书上写的,他小的时候看的这些疾病啊
贫穷啊,这些东西对他的刺激也是很大的,现在也有一种说法说他的父母实际上对他影响是很不好的,家庭的成长环境,就是不利于形成一个阳光少年或者是阳光少女的性格。他的成长环境,会不大利于这种心理的扩散。另外他还有天生的癫痫症,这个其实是他家族的遗传病。他经常会发病,有的时候你会发现他的作品中间,比如梅什金公爵、拉斯科尔尼科夫,
还有地下室人每个人都得这种病。而且经常会把作品的文学高潮写在这个主人公犯这个病的时候,这些东西恐怕还是跟他的个人生活经历是有关系的。还有就是最重要一点,大家知道他曾经读了一封反动的信,被判死刑了。这个是一种假死刑,就是把这些人全部判处死刑,吊在彼得堡的行刑柱上,最后准备要开枪的时候,突然一个使臣骑着马过来了,说你们被赦免了。以前的文学史解读就好像是沙皇改变主意了,现在看的话其实是有意的,就是把你们这些人吓一吓,而本来就是一个病人,他受到这样的惊吓的话,会产生什么样的一个影响,以前苏联的解读就是从此变保守了,其实可能他受到的亲身体验不是我们在座的人能体验到的,因为他事先并不知道这个是假死刑。这个人在死亡的时候会怎么样,临到死头是怎么样永远是一个迷,因为死去的人永远死去了,没死的人从来没有会经历过这样一个过程。何老师不知道知道不知道,我们的老所长冯至先生,以前鲁迅说他是最杰出的诗人,后来在解放之后基本上不写诗了,但是他在弥留之际,当时社科院党委书记王忍之去看他,他拉着那个书记的手突然说了一句话,他说我现在特别想写诗。后来这句话传回来以后,我就觉得他是一个真正的诗人。有的人不是说吗死亡很美,在死亡的那一刹那,但是没有人会知道。因为他一定会带走,当然他是正常死亡,可能会有美的感觉了,但是那种非正常的临刑前的感受实际上没有人会知道,但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一定程度上把它带给我们,他后面的像这些东西,他的作品中的愤世嫉俗也好,对世界的不能说是仇恨,总之就对常人对世界的看法不完全一样,我就觉得我看过中国批评家或者文学家谈陀思妥耶夫斯基,给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实际上还是我读研究生看到的,鲁迅谈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时候,觉得太深刻了,因为鲁迅自己是一个大作家,他有时候特别容易看穿另外一个作家的真谛,他说了一句话,他说陀思妥耶夫斯基能够写作的时候,他是从一个罪人变成了一个人的灵魂的拷问者。就是他这种身份是转变的,一开始起初觉得他自己是罪人但是很快从罪人变成法官,但是在他的笔下,原话我记得不是特别清楚,但是意思一定是这样,就是在他的笔下,就是男男女女面纱都被揭去,用了一个词叫"表面的洁白",就是说你在他的笔下,每个人表演的洁白或者洁白的表面全部被撕去了,展现出来都是丑恶,但是这些丑恶的人揭露之后,他又分别发现了丑恶之后的洁白。我就觉得,正常人跟罪人的界限在他那是模糊的,而且是不断转变的,他实际上把关于人所有温情的棉纱全部撕掉,所以在这种意义上,高尔基说他是残酷的天才。但是如果只是残酷没有意义,他把你的罪恶展现,把一些卑琐庸俗展现出来之后,又还原到洁白上面,可能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跟其他作家不一样的地方,我觉得一般的作家可能会做到一点,就是把不好的美化或者把美化消解掉,他会在这个中间来回过一过而且不止一次,多少次。所以说他深刻肯定跟这个有关系,这个是关于第二种解读。
然后就是说他把他的生活经历也好,或者他对人生的体验,生理层面心理层面的体验实际上带到他的文学中间的。从这个角度去阅读他的话,肯定是有充分的道理。第三种实际上就是刚才提到的,就是我们西方研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话最喜欢说的一句话,说陀思妥耶夫斯基他不仅仅是一个作家,还是一个思想家,他的所有的小说都是思想小说。这个什么意思呢?就是thenovelofidea,就是思想的小说。dea可能是一种观念。他的小说是思想小说,英语中间这种结构本身是一种矛盾的。因为novel和idea这两个东西中间本身是有对立的,不宜把它放到一块。也就是说,你打开一部俄国的思想史,不管是政治思想史宗教思想史还是文学思想史还是美学思想史,中间陀思妥耶夫斯基一定是一个章节,而且是最主要的章节。俄国人会认为他是一个最大的思想家,甚至不是之一。以前可能觉得托尔斯泰也是思想家,但是现在大家感觉到了,作为思想家的话,托尔斯泰可能比作为思想家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矮小一些。因为托尔斯泰的思想相比陀思妥耶夫斯基,可能也不能说单纯,就是不那么复杂,没有那么深刻深邃可能是这样。也就是你读他的作品,完全就是在接触俄国人和俄国文化还有俄罗斯思想。刚才说到的阅读方式,就是米尔斯基说把它作为基督教(编者按:指前文提到的基督教的渐进显现),但实际上现在包括中国学界们的最大的一个主流,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可能还是对他的宗教层面的阐释,这样的阐释实际上也是在思想层面的展开。然后是通过伦理学谈陀思妥耶夫斯基,通过陀思妥耶夫斯基包括他的演说,包括对俄国人的这种弥赛亚意识,俄国人对整个世界的呼应性。他在谈普希金的时候说出来一个词叫"全人",人类最理想的境界是做"全人",俄国人是最具有这样一种素质的,也就是说世界上所有东西他都能接受。而且他们的生活是最没有市民气,最没有功利色彩的。这样的人有点像神和人之间的这种使者。这些东西在他作品里面都有。你了解一些他的观点,再回过头再来看的小说,才知道他这个小说为什么要写佐西玛长老要写阿辽沙,实际上还是在构建这个理想,俄国人的范式范例。这个思想史的解读实际上在整个世界范围内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解读应该是主流的,而且我想这样的解读可能会越来越多,越挖越多。可能就是说,如果是对俄罗斯思想史感兴趣的话,那陀思妥耶夫斯基肯定是最绕不过去的,可能是第一个。你想象不到,一个人如果写一个俄国思想史中间没有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名字出现,那就一定是一个很费解或者是很不深刻的俄国思想史。
我在这瞎说何老师会做批评,可能前面三种相比较可能是最靠的住的方式。那还有一些就是说不太靠的住,但是又反倒是很时尚的。比如说俄国有一个很重要的文学命题,叫"文学是人学",是高尔基提出来的,关于这个大家的争论也非常多,就是人学的翻译是人种制还是民族学还是民俗学,当然就是说,从文学这个角度来看,陀思妥耶夫斯基也还是有读法的,这种读法还是很多的。我们知道陀思妥耶夫斯基在晚年总结自己的创作,他说过一句话,这是俄国的中小学生都会挂在嘴上的,他说人是一个迷,说我一生要做的事情就是打开这个迷,揭开这个迷。也就是说实际上他的整个创作,也许在他自己看来,(我们刚才说过反对把他的作品看作是对现实的批判,是呼吁我们改变现实这样一种口号)他自己说,我就是写人,这样的话其实每一个作家或者每一个大作家都说过,我就是要写人,我就是把人这个迷解开来。我们刚才引用鲁迅的话,其实也是跟他自己呼应起来,说到底他是写人的。
我们经常会看人物形象(像这个《少年》有人把它看成长小说来看),人的发展过程,或者人的恶的一面,善的一面这样的东西。现在这个阅读好像在俄国最近有一些上升。大家就觉得我们太关注他作品的思想,我们不关注作品中间活生生的人。这个作品中间的idea和这个作品中间的man有的时候是一种对立,就像我们注重文学形象,往往就会淡化这个作品,这种是所谓的浅文本的解读。当我们特别关注这个作品的思想,那我们就反倒不在乎其中的文学人物。比如我们一提到卡拉马佐夫兄弟,就会说这三个兄弟一个人是什么思想的代表,另外一个是什么思想的代表,第三个兄弟又是什么代表。现在俄罗斯人开始反对这样的解读,把文学作品完全当成思想的解读有的人会觉得很滑稽。如果这是一种陀学的话,这可能也是一个新的方法。另外一种不算太新的但是在整个社会范围也算很时尚的方法就是对他的现代派解读。我个人认为关于现代派的解读里,以前往往都说他是全世界范围里面意识流的鼻祖,比乔伊斯还要早,后面的人都在模仿他,西方写的文学史上写的现代派文学就一下追溯到陀思妥耶夫斯基,说他对萨特的影响,对加缪的影响。这个应当是一种现代派的解读。然后还有从病态心理学的角度性、心理学的角度然后来解读的,这都是现代派的说法。
而我觉得现代派的解读说法还有两种,大家往往不会把它归纳到这里面来。我觉得陀思妥耶夫斯基是存在主义的鼻祖,这个实际上加缪也说过,后来萨特也承认,所以那我想这样的话实际上是对他作品内容的现代主义的阐释。还有一种就是在形式方面给他做的现代主义阐释,是大家可能都知道的巴赫金。我们会发现,在他的作品中间会有复调结构。所谓复调就是它会有一个主题,但是它还有另外两三个主题。复调是一个音乐词汇,就是它有一个旋律是一个主的旋律,另外还有第二个第三个甚至第四个,这四个合成了第五个,这第五个可能才是作曲家想要表达的总的旋律。巴赫金最早发现他的结构是这样的,他有一些理由。他说一般的作家写作时永远是控制底下所有的人物,而你会发现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写作的时候,他有的时候对他的人物失去控制,也就是说,作品中间这个角色的声音并不永远等于作家自己的声音。也就是说一般作家写作,所谓的线都在我手上,我让你生让你死亡,但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他写作时是放飞了一群鸽子,人物像鸽子一样一下飞出去就不再把握。(编者按: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就会有作家的声音和作品主人公的声音,它们永远是相互呼应的。
他觉得这个就是作品的结构,他把他的作品解读成所谓的狂欢化。在他作品中间人物都有某种身份的特征。什么叫狂欢化呢?在欧洲会有一个节日叫狂欢节,国王在这一天就会扮演乞丐,因为国王有的时候也想体验一下乞丐,这个我们也都可以看到,比如说明星上街都会带上黑眼镜戴上口罩,为了不让别人认出来。当初当演员就是为了出名,就是为了让别人能够认识,认识以后他突然发现这个事情很不好的,不想让别人认出来我,人会有这样一种心里,但是平常乞丐最想当的就是国王,在这个节日,可以装扮一下。他觉得文学主要的功能就是实现角色的转化,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里面是最明显的,我想这些在形式上内容上都是对他的一种现代主义的解读。我们经常说一个词叫学术前沿,研究这些东西,虽然这些已经好几十年了,但是依然是对陀学的某种现代主义的阐释。
最后还有一种,这个也是中国的陀思妥耶夫斯基读者不太注意的,或者是学者不太注意的,就是把它当作纯粹的小说甚至当成畅销小说来读。我们一看到这个觉得也是蛮奇怪的一个现象,就是说因为陀思妥耶夫斯基是思想家。我们从来不会从这个角度去想,但是你把陀思妥耶夫斯基带到他创作的时空里面,忽然发现这个是非常合理的一种说法。因为大家知道,俄国的小说,可能在座有喜欢的,但是你要完全从可读性的角度来看,一定不如欧美的小说,一定不如法国的小说,甚至有人总结了,俄国的小说的一个特征就是无情节性。
回头想想也是,它不会像莎士比亚的作品里两个人说话时后面一个剑戳过来,或者是好莱坞经常用的,这个人"啪"一声枪响然后怎么怎么样。他们不喜欢去营造这些东西,就是所谓悬念悬疑最后一下抖包袱的这种。这些不是俄国作家想去弄的。其实这不奇怪,因为俄国的作家是想写生活教科书,他觉得那些东西太廉价了。但是你会发现这些东西在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当中全有,有计谋有阴险有设一个局一个圈套,或者是复仇凶杀然后恋爱,然后什么一个诉讼打官司,这些东西全有。我们不要忘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写作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都是为了还债,为了还赌债。他基本上都出国去赌钱。一赌赌得一分钱都没有,好几万的赌注。然后书商就找他了,书商知道他有才,知道他的书能卖钱,马上把钱拍到桌上,说你赶快三个月写一本畅销小说,那他真的去写的话,你可以想象,一个要快,其次要写的好看,否则那个书商就不要了,书商卖不出去就麻烦了。因为在他写作的年代不能说读者都是思想家,更多的读者还是像我们现在这些畅销小说的读者,也就是说在他写作的时代,他的书比其他作家卖的好是因为他有一些可读性在里面。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陀思妥耶夫斯基创作中间这个层面的东西完全被我们屏蔽了,我们根本不会从那个角度去读他,其实他从头到尾是设了一个悬念,《少年》也一样。然后就是我们现在可读的大众文学的这些东西。也是一个米尔斯基说了一句话,他说他在读陀思妥耶夫斯基时发现,陀思妥耶夫斯基对阴谋和煽情有某一种特殊的偏好。常常我们觉得这么一说,他就降低这个作家的身份。其实我倒觉得普通的读者还不妨从这个方面多去了解,不要把陀思妥耶夫斯基看的过于身份过于崇高,把它看成离我们很近的小说家也许也是一种读法。
米尔斯基也有一种说法,他用英文说的,说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不管是哪一部小说,一定是思想和煽情两者的结合,那我们想我们中国的这些读者也好学者也好,很少会从sensation这个角度去看的,这个就已经是六种读法了对吧。我想可能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读法还可以再找出来很多来。其实几种读法中间,实际上永远不会有一条界限,比如说我们把它作为思想小说来读,我们可能读一读就会转到社会学的阐释上,我们从他心里那个地方去读,读着读着可能就会掉到所谓的那些现代派解读。其实每一个时空里面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解读都不一样,但是每一个时空里面都会有一种更占主流一些。
不知道何老师同意不同意,实际上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中国的解读至少最近五年十年,可能在他的宗教思想内涵上的解读可能会是主流。但是我想比如说在俄国也是,在他写作的时候,他的可读性很受重视,但现在俄国据说又开始把它当成小说来看,现在俄国有很多剧院在改编他的剧作。很多传统的学者非常不高兴,觉得把他把作品弄成了好莱坞的那些东西,就完全从这个角度去读。加缪把他的的《群魔》改编成戏剧,现在变成法国的一个保留剧目了,但是加缪就放大了他这种反对社会主义的言语。实际上每个人都有对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出解读的权利,就是在不同的时段某一种解读相对占上风一些而已。
最后我想说,一个作家如果能提供给大家不同的解读,我觉得这个作家这个文本,真的是一个好的作家好的文本。其实一个作品永远只有一种读法这个作品有可能不是很好,或者反过来说,这个作品的读者可能不是很好。就是说,陀思妥耶夫斯基这样的作家的存在,至少让我们感觉到,阅读他的读法越多,你作为读者一个你的存在就越有价值,不知道是不是这样。
(文章节选自凤凰网读书会159期:何怀宏、刘文飞解读陀思妥耶夫斯基:残酷天才的苦难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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