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浴那般,深刻的暖意

亚比煞
2017-07-26 17:02:49

村上曾在《我的职业是小说家》里写到:“假如读者能从我的作品中,感受到一星半点像温泉浴那般深刻的暖意,那可真是令人喜悦的事。”

我认为在这一点上,这本集子完全做到了,我几乎喜欢其中的每个故事,虽然大多是没头没尾的故事,似乎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非写不可的必要,但就是喜欢,读完之后还会一再想起,是不会被随便忘记的那种故事。

他的短篇小说,真就像是那种可以随身携带的温泉,随时可以拢起头发,让自己舒服的泡进去,叹息一声“真舒服啊”,泡完又随时可以像小叮当那样,把温泉叠一叠就放回口袋里,人不知鬼不觉,转身就回到现实中,立刻开始聚精会神的工作生活,而完全不用担心衣服被打湿了,又或是泡完温泉还要梳洗打扮等各种麻烦的事。

所以,我总是劝要来和我讨论村上小说里各种为什么的朋友,你就不要在这样的小说里寻找什么意义啊,价值啊,逻辑啊,前因后果之类的东西了,为什么渡边非得和玲子睡呢?为什么绿子居然脚踏两条船呢?谁泡个温泉,还一定要追究泡温泉本身是否合乎逻辑呢?那就好像已经泡进温泉里,还要穿着笔挺的西装,正襟危坐,皱紧眉头盯着一叠财务报表一样的不合时宜。

我想村上写小说,大概本身也很少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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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上曾在《我的职业是小说家》里写到:“假如读者能从我的作品中,感受到一星半点像温泉浴那般深刻的暖意,那可真是令人喜悦的事。”

我认为在这一点上,这本集子完全做到了,我几乎喜欢其中的每个故事,虽然大多是没头没尾的故事,似乎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非写不可的必要,但就是喜欢,读完之后还会一再想起,是不会被随便忘记的那种故事。

他的短篇小说,真就像是那种可以随身携带的温泉,随时可以拢起头发,让自己舒服的泡进去,叹息一声“真舒服啊”,泡完又随时可以像小叮当那样,把温泉叠一叠就放回口袋里,人不知鬼不觉,转身就回到现实中,立刻开始聚精会神的工作生活,而完全不用担心衣服被打湿了,又或是泡完温泉还要梳洗打扮等各种麻烦的事。

所以,我总是劝要来和我讨论村上小说里各种为什么的朋友,你就不要在这样的小说里寻找什么意义啊,价值啊,逻辑啊,前因后果之类的东西了,为什么渡边非得和玲子睡呢?为什么绿子居然脚踏两条船呢?谁泡个温泉,还一定要追究泡温泉本身是否合乎逻辑呢?那就好像已经泡进温泉里,还要穿着笔挺的西装,正襟危坐,皱紧眉头盯着一叠财务报表一样的不合时宜。

我想村上写小说,大概本身也很少考虑什么所谓结构的,他就是信马由缰,从一个点出发,不停的写下去,跟着心中不断浮现出的记忆和感觉,找出小说接下来该通向何方。所以很多细节是旁逸斜出的,莫名其妙的。

然而莫名其妙之中,又有一种理所当然,他从来也不解释,不刻意去修剪那些看起来毫无用处的旁枝,试图让作品显得工整或严谨,他只是让故事保持自然生长的样式,他接受荒谬、错乱和随意,他能够把它们当成老朋友一样称兄道弟,欣然放在故事当中。

显然他喜欢威士忌,喜欢爵士乐,当然也喜欢女孩。他对爵士乐品味甚高,对女孩也一样。他的品味,可以超越起码90%的男性作家。许多男作家,尤其是我国男作家,写到女人,尤其是和男主角有情感关系的女人,千篇一律的都必须精致或美丽,好像不美都不配有感情似的。

而对村上来说,女孩美也好,不美也好,似乎都不是他最在乎的问题,他在乎的是有趣,他喜欢那种大大方方,能直截了当的表达出心中所想的女孩,能毫不羞涩的大吃大嚼,满不在乎的和男人讨论“烧卫生巾”之类的事情,如同绿子。她们不太介意距离和礼节之类的东西,保留着一种孩童般的鲁莽,她们天真但并不愚蠢,对一切都有发自直觉的精准的感受力。因此,总是散发出一种纯真而诱人的性感。

他喜欢同这样的女孩恋爱,所谓恋爱,其实也没有什么黏黏糊糊的情节,就是自然而然的吃饭,发呆,听音乐,关键是聊天,聊什么都可以,胸罩啦,坏掉的锁啦,坦克啦,神明什么的,总之这都是非说不可的话,他似乎坚信,只要找到这样的女孩,能够和她这样聊下去,两人就能一点一点解开这个世界之谜。

在《恋爱的萨姆沙》里,就有个这样的女孩,一个修锁的罗锅女孩。这个故事很奇怪,完全没有前因后果,讲一个男人长期被父母关锁在封闭的房间里,已经失去了思考和运动能力,某天,他突然从长夜中醒来,遇到一个前来修门锁的残疾的姑娘,就此爱上了她。

在村上的故事里,门或锁向来是一个很重要的符号。而这个姑娘修的,自然是男人心里的锁,她的出现,让这个男人走出了自己苍白的世界,他从此不再觉得世界与自己无关,他有了学习世间所有知识的兴趣,他希望自己变的强壮和聪明起来。因为和她一同爬过楼梯,于是他想象着,未来能够和她肩并肩的,在全世界各种各样的楼梯爬上爬下。

只是很平淡很偶然的爱,却能把一个人从死灰里点燃。

而这个集子里,我最喜欢的故事是《木野》,木野十七年来,一直是运动用品公司的推销员,一次偶然提早回家,撞破妻子与同事出轨,之后他离婚、辞职,搬到乡下姨妈的房子里,在那里开了一间小酒吧。

然而,在酒吧的附近,蛇却变的越来越多。

姨妈告诉他:“蛇这种东西,就是两面性的生物呀。它们当中有种又大又狡猾的蛇,为了不让自己被人杀死,会把心脏藏到别的地方。所以,假如想杀死一条蛇的话,就必须趁它不在的时候,到它隐藏的地方,找到那颗跳动的心脏,把它劈成两半才成。”

木野正像是这种蛇,他为了不被杀死,把心脏藏在了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他封闭自己,不想再与人接触,和女人睡觉,也完全不动感情。当妻子问他:“伤到你了吧,哪怕一点点?”他敷衍的回答:“是啊,我也是个人嘛,受伤肯定受伤的。”其实,他感觉不到受伤,事实上,他什么感觉也没有了。

我被这个故事打动,是因为它很真实。记得爷爷去世时,表姐表哥们哭成一团,而我知道消息后,却不想哭。奶奶骂我没良心,因为爷爷从小带我,最疼的就是我。但在爷爷死后很久很久,我还常梦见他,梦见小时候他牵着我的手,在夕阳里散步,梦见他把藏着的糖偷偷塞进我嘴里。我才知道,我的确很想他,但我出于某种原因,把这悲伤藏了起来,不让它浮到意识的表层里来。

这可能是一种本能。当人遇到重大创伤的时候,第一反应其实不是悲伤,而是会本能的启动自我保护,屏蔽事实,否认或逃避。类似蛇那样把心脏藏起来,防止它被创伤击中。而立刻嚎啕大哭的人,其实倒不见得真的悲伤,又或者是虽然悲伤,但还在自己可以承受的范围内。

而极大的,无法承受的伤痛会让人本能的逃避。我们会发展出各种奇怪的防御机制来抵挡悲伤,不被它伤害,但是这样的逃避,虽然可以保护人不被痛苦击垮,但同时也会令人丧失感受幸福和温暖的能力。

木野在神秘客人的劝说下,离开酒吧,开始了逃亡。他终日藏身在地下旅馆逼仄的小房间里,最终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仍然在渴求着人间的温情。在与妻子分手很久以后,他听见有人在不停地敲门:

“许多记忆,就像海滨被木桩缠住的水草一样,正默默等待着满潮的到来;许多回忆,假使斩断的话,一定会有红殷殷的血淌出。眼下,还不可以让这颗心漂泊流浪向某个莫名其妙的地方”。

“不要把眼睛背过去,笔直的看着我。木野内心深处一间又暗又狭的小屋里,有人朝他伸出温暖的手,想要叠放在他的手上。木野双目紧闭,想象那手上肌肤的温暖,想那柔厚和深邃,那是他长久以来忘却了的东西,长久以来被他梳隔在一边的东西。没错,我受伤害了,而且伤的很深。木野对自己说。然后,他流泪了,在那间晦暗而安静的小屋里。雨不间断的下着,冷冷的浸濡着这个世界。”

木野的治愈,在这一刻来临,他终于懂得,他所需要的治愈,不是对创伤的否定和逃避,而是一场彻底的,完全的,汹涌如海潮的悲伤,这悲伤能找到蛇藏起来的心脏,把心劈成两半,能冲散海滨木桩上缠连的记忆的水草,冲散血腥的欲望的缠累,冲走生锈的悔恨之锚钩,让心里的小船重获自由,飘入汪洋大海,让时光不再被过往阻碍,能够公正的,明媚的流淌。

村上总在写人的孤独,写那种如同沉在极度深寒的海底一般的孤独,却又能在那种孤独中悠然自得。他与孤独相处的方法,是一个人专心致志的想象某种风景。

在《挪威的森林》里,渡边总想着一片荒原,与直子散步的荒原,风掠过草间,哪里不知名的地方有一口废弃的古井;在《国境以南》里,初君想象着黑色的大海,无声无息的落雨,海中的鱼们对此一无所知。

有时,村上会想象自己是一只七腮鳗,用嘴上的吸盘吸住海底的礁石,倒立在水中,像柔软的水草那样随着海流轻轻飘动;有时,他也会想象一棵乡下的大柳树,绿色浓密的柳条低垂向地面,把充满凉意的繁荫投在小小的院子里。

他总是想着这些,用一种宁静的笔调,细细的,慢慢的描画着,这个方法,如今我也学会了,每当我觉得焦躁,难过,要向某种黑暗中坠落的时候,我就会想象他笔下黑色的深海,白色的雪地,绿色的荒原,慢慢把自己浸泡在里面,感受那种深邃的暖意在心底缓缓浮出。那种暖意,大概也很像胎儿泡在羊水里的感觉吧,是直达心底的温暖和安全。

村上君,谢谢你。这份暖意,我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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