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论 人论 8.5分

关于本书的理论与时代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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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论》发表于1944年,二战尾声之时,卡西尔因为犹太裔身份从德国背井离乡已经11年,届时于哥伦比亚大学任教。卡西尔思想的集大成作,《实体与功能与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和《符号形式的哲学》,分别于1910年和1929年在德国发表。《人论》浓缩了卡西尔成熟时期的思想,但与二战前乐观的基调相比,《人论》多了一分对于时代分崩离析的危机感,毕竟第一章的标题就是“人对自我认知的危机”。1929年的《符号形式的哲学》中,并没有这种危机论。这本书的第三卷可以说是卡西尔最气势磅礴的作品,最终目的是想要建立人类精神世界自始至终的统一性。宗教,自然语言和自然科学,在人类历史的长河中铸就了截然不同的世界观。但自始至终这几种世界观都是人通过自己创造的符号来理解和构筑自身体验的渠道而已。自然科学并不能提供一个脱离于人类主观感知结构的绝对真理的世界,宗教与自然语言也并不简单意味着主观、随机和迷信,而人类最原初的体验也从未脱离过符号的调解。考虑到20世纪初人文与科学界逐渐加深的裂痕,《符号形式的哲学》理论上可以说是非常成功地给出了一个兼容并包的立场:传统与现代,人文与科学,并不需要针锋相对。哲学可以建立在科学成果之上,也可以提供一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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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论》发表于1944年,二战尾声之时,卡西尔因为犹太裔身份从德国背井离乡已经11年,届时于哥伦比亚大学任教。卡西尔思想的集大成作,《实体与功能与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和《符号形式的哲学》,分别于1910年和1929年在德国发表。《人论》浓缩了卡西尔成熟时期的思想,但与二战前乐观的基调相比,《人论》多了一分对于时代分崩离析的危机感,毕竟第一章的标题就是“人对自我认知的危机”。1929年的《符号形式的哲学》中,并没有这种危机论。这本书的第三卷可以说是卡西尔最气势磅礴的作品,最终目的是想要建立人类精神世界自始至终的统一性。宗教,自然语言和自然科学,在人类历史的长河中铸就了截然不同的世界观。但自始至终这几种世界观都是人通过自己创造的符号来理解和构筑自身体验的渠道而已。自然科学并不能提供一个脱离于人类主观感知结构的绝对真理的世界,宗教与自然语言也并不简单意味着主观、随机和迷信,而人类最原初的体验也从未脱离过符号的调解。考虑到20世纪初人文与科学界逐渐加深的裂痕,《符号形式的哲学》理论上可以说是非常成功地给出了一个兼容并包的立场:传统与现代,人文与科学,并不需要针锋相对。哲学可以建立在科学成果之上,也可以提供一条理解人性与历史的渠道。可惜卡西尔文艺复兴式的理想没有成功兑现,也许是因为流亡的学者失去了稳固体系的支持,也许是专业化细分的不可逆转,也许崇尚理性的人文精神在社会政治力量面前一向脆弱,随着新康德主义在一战后的没落,存在主义与分析哲学间矛盾的加深,自然科学摒弃了探讨哲学基础的传统而自行发展,各个学科之间分道扬镳的趋势已经无力挽回。

18世纪以来,德国一直将康德与歌德所引领的文化哲学思潮作为自身最重要的精神遗产——许多知识分子的自我认同感就是建立在这种文化哲学之上。翻开19世纪任何一部有影响力的学术或科学著作,其中十有八九会谈起康德的认知论;艺术与诗歌的创作上,歌德也一直被视作无法逾越的高峰。许多学者认为英法启蒙运动所提倡的理性过于简单粗暴,忽视了人更为复杂的精神成就与需求,反之鼓励了一种资本资本主义市场经济的逻辑,鼓励了在这种制度下人性的堕落。因此这种简单粗暴的手段-目的理性(Zweckrationalität)被视为德国人文传统的对立面。这一点从19世纪以来到卡西尔在本书中的前提假设,基本没有变过。但是与此同时19世纪内,自然科学技术由于研究机构的成立和规范化、国家的财政支持、工业发展对于科技的广泛推广等原因一路高歌猛进,相比之下人文学科的发展则显得缓慢而不可靠,方法论也让人怀疑。许多人认为传统人文学科也应该按照自然科学的方法来改革,例如采取控制变量,操作实验,建数学模型等。更有很多人觉得人类社会的一切问题都可以通过自然科学来解释(例如能量守恒定律能解释从宇宙起源到自由意志的观点),通过衍生出来的科学技术来解决。社会达尔文主义或者量化心理学就是这类思维的产物。在《人论》中卡西尔也常提到同时代实验和量化心理学的问题,总结了当时在人文教育中成长起来的一代知识分子对实证科学处理人文问题时简单粗暴的方式的不满。卡西尔所代表的Marburg School新康德主义旨在制衡一种无脑的科学主义(scientism)和实证主义(positivism),揭露科学发展背后的相对性——一切科学都无法脱离人类独有的认知方式。然而不幸的是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下, Marburg的新康德主义还是被认为太过迁就于自然科学的逻辑。很多人认为卡西尔等人仅仅是“认知学家”“逻辑学家”而并没有理解他讨论科学认知背后的人文主义。(3)

作为一门涉足人的精神世界的学科,心理学承载了19世纪知识分子太多的期望。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自18世纪以来一直被认为是研究人类认知结构最权威的著作,而19世纪中期,神经生理学自发地挑起重任,试图依照实证物理学的方式来学习人的感官和认知结构,“科学地”研究人的心智(psyche)与认知。康德曾经认为心理学不可被量化,因为心智的活动并没有空间的纬度。医药和神经科出身的Hermann von Helmholtz(他也是发现能量守恒定律的物理学家,在欧洲影响力非常广)和Wilhelmh Wundt等人按照物理实验的设定研究人的意识——如今实验心理学中的各种实验比如测量反应时间啦记忆啦fRMI scan啦之类都追溯到这些人建立起来的传统——认为人的心智可以当作一种自然现象来学习,意识啦自由意志啦都是一些模糊的形而上学的推测,并不真的存在,或者只是物理机制的平行现象。这些论调一开始非常简单粗暴,后来根据舆论环境有所调整,但是整体的方法论还是收到了学界内外的指责。反对声音逐渐向Wilhelm Dilthey的思想靠拢,就是说人的生命是被其体验(Erlebnis)所定义的,而人的心智不能作为自然现象来解释(eklären),只能通过同理心来理解(verstehen)。科学方法无法通透地理解人性与历史。现象学创始人胡塞尔在1933年发表的《欧洲科学的危机》——可以说是道出了同时代知识分子的心声——也指出19世纪以来,盲目追随自然科学方法论的心理学违背了它的使命,即解决人类主体的谜题。现象学可以说是沿袭康德的先验论去完成心理学放弃了的责任。 而胡塞尔的学生,1930年代以来声名大噪的海德格尔,其存在主义哲学也建立在对自然科学简单粗暴解剖人性的反对立场之上。人不应该作为自然界一个物种或者一种客观现象来理解,因为人受“存在有什么意义”这个问题所驱动的。人能够主动去塑造自己的生命,正因为意识到它的有限性。人是历史性的存在。因此对海德格尔来说任何关于超脱于人的个体的、主体的、寻求客观规律世界观都没法解决人的根本问题。海德格尔很明确地站在反科学的角度,不是说科学的内容或方法论是错的,而是说它与哲学必须要解决的问题无关。这些种种不同的论调实际上都反映出一个时代整体的躁动,在动荡的政治背景下把社会全方面的问题影射到了学术问题上。

对于卡西尔和他所代表的新康德主义而言,Dilthey和海德格尔又是剑走偏锋,违背了康德的精神遗产。康德寻求的一直是人类精神共通的客观结构,而不是把人完全当作一种历史相对性的存在。人在其基本环境(umwelt)中的活动并不能解释为什么人会能够参与到超脱于自我的客观性的思考当中——人类一直在寻求着超脱于个体存在的客观知识,自然科学本身的繁盛就证明了人的精神(Geist,翻译成英文中的mind, spirit, 包含了认知的主动性)能够创造出超脱于个体局限的世界,精神从来就不必违背生命(Leben)。 对于卡西尔来说,并没有脱离于精神的原初体验,哲学也应该建立于对科学的正确认知之上。作为康德主义的继承人,卡西尔的目的是揭露现代科学的进程反映了怎样的认知结构。与康德不同的是,卡西尔分析的是镶嵌于历史和文化环境的理性。对纯粹理性的批判成为了对置于文化之中的理性的批判。

所以《符号形式的哲学》到底说了什么? 《人论》中简单的一句概括了前本书的主旨:
“什么是人?苏格拉底一直坚持着对客观绝对、普世通用的真相的理想,然而人对世界的所有知识,他所有的问题最终导向的,依然是人的世界。”
《符》中卡西尔将人类历史分成三种世界观的过渡,根据那种符号(在这里符号不一定是指语言文字符号,也可以指任何被赋予意义的东西,例如图腾或者人的表情)占主要作用来划分。原始社会被神话主宰的世界观呼应了精神的表述功能(Ausdrucksfunktion) 。在这个世界观中并没有主客之分,人与他的感官世界是被一种“你我“的关系主宰的。体验是直接的,有最直接的肉体感情上而非概念上的影响力。人所体验的世界也是被一个个不同的肉体感情上的意义中心组织起来的。人与物中间没有概念性意义的间隔。而符号或者仪式,例如神话中的图腾或者固定的宗教文化仪式,也直接传达了感情上的意义。它被当作比世界上实际发生的事情更加真实,因为它给人带来的感染力是永恒的、比个体事件更广泛更直接。
精神的代表功能(Darstellungsfunktion) 则让人开始发展出一种脱离于个体的抽象图解。并非万事万物都被直接体验,人通过区分“这儿”“那儿”“这个”“那个”“我”“它”而发展出了时空的观念,在不同时空中辨别出恒定不变的那个东西。人便发明出符号也就是自然语言来命名和分类,而此时的世界是由各种具有恒定不变的特质的物体组成的。假设在最原初的世界观中赫拉克利特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那么在自然语言主宰的世界观内他就能脱离于永恒变迁的直接体验而认识到不同时间点的踏进的是同一条“在那里”的河流。原始社会中一个野人也许有十分准确的方向感,他知道一条河流的每一个拐弯,却不能构建一张抽象地图。但在精神的代表功能下,人开始发展出客体的世界,构筑物与物之间的时空因果关系,开始用脱离于直接的主观体验的语言来描述世界。
精神发展的最高境界,对卡西尔来讲,是它的指代功能(Bedeutungsfunktion)。事物与事物之间的关系开始脱离于具体事物而呈现在人的面前。在指代功能下人类发明了数学和科学符号,用来指代脱离于具象的对万事万物通用的自然规律。欧几里德几何的运用和人对具象物体的主观体验无关,最后欧几里德几何也脱离了感官符号(几何图形),变成一个纯粹的由逻辑句子组成的系统。这也呼应了19世纪末20世纪初物理学的发展,电磁场,相对论和量子力学之类已经不再研究切切实实的“物”与“物”之间的规律,而是抽象结构之间的数学关系。人的精神体开始自我认识的过程,也就是说它构筑了一个纯概念性的世界,并且企图让经验中的世界臣服于这个概念性的世界,这也就是伽里略的数学宇宙所构架起来的野心。然而归根结底,精神体的世界和真实的世界是有区分的,所以说会有毕达哥拉斯的无理数,会有Zeno和罗素的paradox。人开始疑问, 为什么数学能够如此精准地描述真实世界?然而自然科学本身的积累过程,就是人不停地无意识地将逻辑关系运用到感官体验中,通过测量这一技术用数量来表述逻辑关系(4)——然后又因为不断地抽离具象的成分,然后忘了科学本来就是精神体通过运用逻辑建造出来的一个世界。
所以说,从神话世界到科学世界,人的精神一直在施展其主观能动性。神话宗教的世界观在20世纪看来与科学世界格格不入,然而没有前者,后者根本不可能得到发展。哲学通过揭示精神的主观能动性,也可以触及到人的本质——人就是不停用符号来构筑其世界观的动物啊。

***
1929年, 卡西尔与海德格尔在瑞士小镇davos进行辩论,象征着两代人的交替。
听众反应,海德格尔在这场辩论中崭露头角,而卡西尔的理论则显得沉重晦涩。卡西尔与海德格尔的形象也似乎分别象征着制度内的传统权威和新生代的天才。卡西尔被批评过于迎合自然科学的思维,海德格尔显然赢得了年轻一代的青睐。
一个来自维也纳的年轻人Rudolf Carnap也在听众中。此时他已经发表了《世界的逻辑构造》。
1931年,Carnap攻击海德格尔的哲学语义不明,空洞无物。
1933年,希特勒上台,海德格尔加入纳粹党并接任其导师胡塞尔在弗赖堡大学校长的职位,就职演说中充斥着纳粹党的宣传用语。胡塞尔流放国外。
同年,卡西尔流放国外。
逻辑经验主义传到美国,成为反形而上学的主要声音。

(1)Karl Barth反对纳粹主义成为国教,提倡回归正统基督教义,贬低为了迎合社会与政治需求的对圣经的解读。
(2) 例如C. P. Snow发表的Two Cultures。
(3) The Decline of the German Mandarins, 306.
(4)为什么说是逻辑关系,因为19世纪末hilbert和russell等人发现数学除了axiom里面的内容主要是由逻辑关系支撑起来的。

reference
Peter Gordon, Continental Divide.
Fritz Ringer, The Decline of the German Mandarins.
Ernst Cassirer, Philosophy of Symbolic Form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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