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落日一起退场 与落日一起退场 评分人数不足

这里有黑暗圣歌——读西棣

BleuElephant
我早先就品尝过西棣诗歌中的死亡气息,有一种舐过血的快感。一般人不知道黑暗之血的甜美,也就无从了解“吸血鬼”只能在夜晚出没的局限和落寞。但根本上还是因为,人们若未尝体会过在黑暗中生存的局限和落寞,也就无法产生对于黑暗之血的饥渴和审美感受。从黑暗中生出的黑暗之分行,浇灌黑暗中踽踽独行的诗人,这是诗人的颂诗对于诗人自己和读者们的意义。根本问题是,为何黑暗竟可以成为养料,而非毒药?——或许正是毒药!

       一般人的理解,文字的逻各斯只能记载光明照耀下的东西,惟有敞亮者才被言说,言说就是将敞亮者明示出来。于是,人们寄望文字表达真、善、美,并视此为文字的唯一正面价值。然而,这恰是把文字的用途缩减了一半。在赫拉克利特那里,逻各斯的本性是争执。隐蔽自己也是自然所好。于是海德格尔才将真理理解为无蔽,正义理解为Fug(接缝=裂缝+接合),而美首先是感性。我们对于死亡和黑暗的切身感受,转化成令自己震慑的美,这毫无疑问是可能的。因为只要解释合宜,死亡和黑暗也有着肯定性的合目的性。这里还有一个令人鼓舞的诗学:诗和思可以合而为一。那触及灵魂的分行上面必然有思想着的灵魂走过。...
显示全文
我早先就品尝过西棣诗歌中的死亡气息,有一种舐过血的快感。一般人不知道黑暗之血的甜美,也就无从了解“吸血鬼”只能在夜晚出没的局限和落寞。但根本上还是因为,人们若未尝体会过在黑暗中生存的局限和落寞,也就无法产生对于黑暗之血的饥渴和审美感受。从黑暗中生出的黑暗之分行,浇灌黑暗中踽踽独行的诗人,这是诗人的颂诗对于诗人自己和读者们的意义。根本问题是,为何黑暗竟可以成为养料,而非毒药?——或许正是毒药!

       一般人的理解,文字的逻各斯只能记载光明照耀下的东西,惟有敞亮者才被言说,言说就是将敞亮者明示出来。于是,人们寄望文字表达真、善、美,并视此为文字的唯一正面价值。然而,这恰是把文字的用途缩减了一半。在赫拉克利特那里,逻各斯的本性是争执。隐蔽自己也是自然所好。于是海德格尔才将真理理解为无蔽,正义理解为Fug(接缝=裂缝+接合),而美首先是感性。我们对于死亡和黑暗的切身感受,转化成令自己震慑的美,这毫无疑问是可能的。因为只要解释合宜,死亡和黑暗也有着肯定性的合目的性。这里还有一个令人鼓舞的诗学:诗和思可以合而为一。那触及灵魂的分行上面必然有思想着的灵魂走过。不要惧怕因为表达灵魂的东西而失去了想象的意象,恰相反,灵魂的词句没有修饰,也全是想象,比如这句:“哦/死人永不长眠/而活着的人从未醒来”。这是诗性书写在为思考带节奏。

       鉴于西棣的诗一贯以黑暗为主题,他实际上可以自诩自己为本性的黑暗诗人。在他这里,黑暗不是肮脏、污秽等否定性的东西,而是深邃、神秘的肯定性之物。当然,黑暗也不属于春天和太阳那样的肯定性,而是与之相对的肯定性。但如果春天和太阳是一种肯定性,那么黑暗和死亡就是一种否定性。在黑暗的基调下,春天“疯掉了”,太阳“累坏”了,甚至我自己的死也被我“用光”了。我们的观看依赖于光,而黑暗对于我们的吊诡之处在于:越是真诚地想要把捉黑暗,就越是发现什么也没有。黑暗的轮廓,是借助于光线所不及的边缘勾勒出来的。我们对于黑暗,可以用“什么也看不见”来形容。黑暗本身没有轮廓,黑暗的剪影来自光的自作多情。光可以照澈黑暗,黑暗也可以吞噬光。问题是:谁比谁先?或者,谁是谁的根据?——这值得一问吗?

1. 希望与绝望

       所有人都抱着希望存于世间,没有人在绝望中仍然活着,除非这绝望有着另外的解释。 绝望就等于死亡,但这样的死亡是生物意义的,这样的绝望是无机的。自杀者的绝望便是这种:生无可恋。

       苟且偷生者还没有达到绝望就只在生物意义上活着了,对他们而言,死亡就是从有机物向着无机物的变化,他们连绝望也不再指望去达到。他们害怕死亡,勉力视之为一个遥不可及的东西,将之排除在自己生存之外。他们对死亡,从害怕演变成嫌弃,从嫌弃变成避讳。他们规避一切有关死亡的话语、象征和寓意。
        
       但还有另一种绝望,它不通向自杀。因为这种绝望是生命里的,正如我们如果把死亡当做自己生命里的,那就会“向死而在”一样。死亡成为一个虚拟的悬临,它无时无刻不以最大的可能性铺陈为生命的底色,成为个体决断时的隐秘而始终发挥作用的机制。死亡使活人成为活的。

        这种绝望叫做“你可知希望不会来”。绝望是望向眼前、绝无可望,是“永无希望的希望”,恰如死亡叫做“有朝一日一切都不再可能的最大可能性”。人若真的死了,那确实一切都不再可能;但这种不再可能的可能性,即死亡,却是在孕育生命决断的无限可能性。这就是绝望在人的生命里的积极运作机制。

       仿佛同样道理的,我们看到西棣在分行中谈论道:
      
       “哦 我怕
       从春天的方向看
       总会遇到死去的人”(《从春天的方向看》)

      “他们擅长做梦
       让梦跟上不死
       到更远的地方去死” (《白日梦想家》)

       “我醒来
       太阳就没有醒来的可能”(《宿命》)

      “我永不再与万物相遇” (《女儿书》)

      “当你怀念你身体的故乡时
      你已不再想起我” (《你爱,你歌声停住的地方》)

      “鹦鹉伫立词中
      你看见,意义的枝条在哪里?
     
      不,开辟道路的人
      不再相信道路

      建立门的人,从未走出这门
      是的,是时候了” (《是时候了——致毕业生》)

      “我热爱过的
      鸟儿,不再诞下新的鸟儿” (《秋风吹过人间》)

       “我不再想念你了
       因为墓地
       因为死比太阳更有才华” (《当雪地就是墓地时》)


      “现在,我越来越老
      而死永远年轻
      这是一个比世界还大
      的问题” (《我爱我睡去时,我的血也睡去了》)

        诗人作为时间中渺小的生命,固执地歌颂着那与生命对着干的东西。在每一个富丽堂皇的活物形象背后,诗人总是能带我们一跃而至其阴影中,无比决绝地指示我们这阴影。在这种信手拈来的指示中,或许还包含着诗人的自信和骄傲,他将此视为真理的事业,仿佛顽童在拆毁皇帝的新装。

       事实便是如此:希望,没有什么希望了。每一个肯定背后都有无数否定,每一个存在下面支撑着无数虚无。诗人的手指指向虚空,虚空里全是怎么看也看不进去的黑暗——因为我们的观看要有光。但是,这黑暗的赞歌不是对阴谋诡计的得意——这只是厚黑;它也不是对黑暗的反讽,拿着光明的尺子衡量黑暗——这只是黑色幽默。

       西棣的黑暗光明正大。只是这黑暗过于庞大,相比于说出它的诗人,永远像巨大的罩袍穿在小孩的身上,踢踏地走着,有种幽默感。

       如果我们以为希望在先,那么绝望就是断绝了希望,绝望就是无路可走;但是,倘若绝望在先呢?首先是没有任何希望的绝望,在任何地方都是绝望,那我们还会为了绝望而“绝望”吗?

       那惯常的情形下,绝望令人失望。然而在黑暗诗人的宣告中,黑暗已经占据了生命的全部基底,绝望还有什么让人失望的?正因如此,“希望之不再来”的绝望中,才有让人安心的伏笔。

     2. 尽头和源头

        死亡是生命的尽头。黑暗是黑咕隆咚的不知所在。但黑暗终究是一个所在,一个人们在生命中害怕踏入、又无法避免不去踏入的所在。黑暗,就是告诉你:一切停止了。停止,意味着,这东西并不如预想的久远,不是永恒,而是有终点的。

        有出生,便有死亡;有健康,便有疾病。一切时间内的,皆有终始。

        但我们可能忽略了这一点:终便是始。终点便是起点。终点和起点是圆圈上的同一个点,恰如时钟上的0点和24点,今天的开始是昨天的结束。

        诗人说:

        “所有的黎明
        都曾是黑暗
        所有的爱
        都曾是无知” (《龙族语录》)

        “一个太阳落马了
        千万个星星呼呼大睡” (《蛮族日记》)

        “黑暗是我的家乡,是我的温暖
        是我活生生的呼吸” (《为何光无法识别我》)

       诗人诗意地栖居在黑暗之中。黑暗是他的家乡,他温柔地走进这个无法直视的黑暗,视它为源头。 然而,谁若以为这里的诗意便是柔情,柔情便是亲密,亲密便是信赖,那就错了。最近大家都记得另一位诗人的告诫:不要温柔地走进那个良夜。

       黑暗的静谧绝非悄无声息。巨大的黑暗就是一个巨大的风暴。那里电闪雷鸣,恍如地狱。黑暗是没有光的地方。那里到处让人愤怒。黑暗压榨着人,直到让人对于活着这件事本身产生怀疑。黑暗绝非让人好过的诗意。

        如果你知道泰坦尼克号的命运,还会登上这艘船么?诗意地栖居于黑暗,便是明知泰坦尼克号的命运,却发现自己已经在这艘船上,甚至还记得,自己如何花了大价钱挣得了船票。于是你待在这艘船上,一会儿看看朝霞和晚霞,一会儿想想命运,“而大海,不再有命运了”。

       黑暗是深渊,望进去便会让人眩晕。深渊就是无根据。深渊本身,不以别的任何东西为根据。深渊深渊着,无无着。而恰是在这“无无着”之中,我们可以看到,它可以成为别的东西的根据。无中生有,无是有的根据。那自身不以任何别的东西为根据的“无-根据”的深渊,才是任何别的东西的最为根本的根据。这就是黑暗和光明的辩证法。

       渠之清冽归因于源头活水,但源头活水又来自哪里?源头活水还需另有来处,方才称得上源头。

       3. 切近和遥远

       诗人说:“当我质疑时,我离我很近/而离你很远”。诗人质疑什么?离谁很远?

       谁若有幸一窥黑暗的奥秘,在悬崖边注视一无所是的深渊,因恐惧而瑟瑟发抖,因洞察自己的无知而感觉渺小,祂就会临到你的面前,你就会有一股冲动要寻找祂。这祂,就是诗人想寻找,又质疑,觉得离得很远的。

        习以为常的切近,反是不加虑及的最远;遥不可及的他者,最在触手可及的近处。神既在天边,又在眼前。神既是现实又是潜能,既是光明又是黑暗。要注意这“既是……又是……”,神不单是光明,不单是黑暗,神是两者。

        那最高者,也可以最低。那神性,可以化身为人;那人,可以化身为神。

        诗人的满腹犹疑,是一种摆渡的使命,因为,再远,在不需要犹疑的地方,就不需要诗人了。诗人,是人和神之间的赫尔墨斯。你听:“为何光无法识别我”。“我已走过死,你是否听到”。“你在哪里”……


       结语:两首“七日”诗

       《七日密札》和《七日黑暗书》暗示上帝造物的程序,但丝毫不是圣经的启示口吻。两首七日诗,是人在黑暗作坊的日子。

       《七日密札》是无能和毁灭的七日,仿佛工匠因为弄不出图纸而暴躁,哭诉着:“爱人啊,我没有准备好”,“全世界的花都开过/只有你从未绽放”,“你路过我体内的十万个房间/却找不到你祈祷过的那张床”,“即使太阳的膏油已尽/星空变成坟场/你也一定要造出自己/然后继续造出我”,“它孕育着它自己/好像一场自己向自己开炮的战争”,“让我的死亡成为你们全体的死亡”,“夜晚太亮/而床过于陡峭”。

        而《七日黑暗书》代表着天上微光的开启,虽然没有现成的图纸,但灵感已经打开,到处都是坚定的发现:“当风吹过世界时/那声音/那模样/有着一种原始的寂寞”,“由罪铸造的墙建立了世界”,“花儿、鸟儿和罪人已在世上/等我很久了”,“我创造伤痛,创造语言/重新解释自己/我走向真理
/并和神埋在一起”,“在希望之间/是绝望建立的高峰/我最先望到总是最远的墓碑”,“总是最后一日/我害怕/那来自天上的光/反复描绘你/令你在我的梦中/越来越清晰”。

       于是,黑暗结出了圣洁的果实。死亡,不仅仅是来自德国的大师。



2017.07.25
3
1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回应(1)

添加回应

与落日一起退场的更多书评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值得一读

    豆瓣
    我们的精神角落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