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ndisciplined heart

A teller

用了小半个月刷完了大卫科波菲尔的原版书。决定读完这本冗长的书是因为读第一章的时候,就被里面优雅的文字吸引了。随后我也意识到这会是一本很难读的书,不仅是因为大量重叠的生词和复杂的句式,还因为这本上了年纪的书就像一个念着之乎者也的老先生一样,多了份这个年头不再有的矜持和傲娇。可我还是咬着牙看完了。

狄更斯遣词非常活泼自由,用句绮丽而又繁复,他像调兵遣将一样不惜用一切方式变换不同的词语描述角色的内心,动作,和表情,堪称煞费苦心了(当然翻译版是翻译不出这个效果了)。他对人物描写的执着有时候让我欲哭无泪,因为要把一段内心戏写好本身就是很难的事情,而他则用大段大段的文字去描述某个角色为难的心情,难堪的处境或者隐藏的心事。他的很多表现手法都透着幽默和冷静,用大量比喻来表现讽刺,读起来让人一边忍俊不禁,一边又体会到里边想表达的现实的讽刺意味,又显得意味深长。描写心情和回忆的时候,会用大量排比句,多角度多画面的描写那种复杂的心情。可以这么说吧,其中的每一章拿出来,在文学上都有很值得推敲和品鉴的地方,可是因为这种对人物描写的执念,所有章节加起来就只能勉强称为小说,确切来讲更像一部回忆录,因为里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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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了小半个月刷完了大卫科波菲尔的原版书。决定读完这本冗长的书是因为读第一章的时候,就被里面优雅的文字吸引了。随后我也意识到这会是一本很难读的书,不仅是因为大量重叠的生词和复杂的句式,还因为这本上了年纪的书就像一个念着之乎者也的老先生一样,多了份这个年头不再有的矜持和傲娇。可我还是咬着牙看完了。

狄更斯遣词非常活泼自由,用句绮丽而又繁复,他像调兵遣将一样不惜用一切方式变换不同的词语描述角色的内心,动作,和表情,堪称煞费苦心了(当然翻译版是翻译不出这个效果了)。他对人物描写的执着有时候让我欲哭无泪,因为要把一段内心戏写好本身就是很难的事情,而他则用大段大段的文字去描述某个角色为难的心情,难堪的处境或者隐藏的心事。他的很多表现手法都透着幽默和冷静,用大量比喻来表现讽刺,读起来让人一边忍俊不禁,一边又体会到里边想表达的现实的讽刺意味,又显得意味深长。描写心情和回忆的时候,会用大量排比句,多角度多画面的描写那种复杂的心情。可以这么说吧,其中的每一章拿出来,在文学上都有很值得推敲和品鉴的地方,可是因为这种对人物描写的执念,所有章节加起来就只能勉强称为小说,确切来讲更像一部回忆录,因为里边凝集的思考,审视,回忆,情感,实在太丰富厚重而繁复,已经超出一部小说可以容纳的程度了。

其实书中只讲了有限的几件事,一件是艾米丽私奔出逃事件,一件是尤恩的欺诈事件,一件是大卫的婚姻前后,其中还来来往往穿插一些配角的故事,比如博士的婚姻,玛莎的故事,姨妈和那个萌萌的迪克先生这些。大卫的整个成长加回忆是书中的主线,而另外两件事件是故事主线,也可能囿于回忆录这种叙事手法,不能完全按照小说的情节构造来重新安排叙述,很多事件的发展和推进都是由书中人物向大卫讲述的,那就好比在一个通信不发达的年代,住在城南的大卫为了写好朋友们的故事,必须不停从城南跑到城北,或者城西城东,他的朋友们为了更新大卫的朋友圈也得不停从城北跑到城南或城西城东与大卫汇合,然后在人物巨细靡遗的讲述中,读者才能通过大卫的视角得知"发生了什么"。可以说这是一种很费事费力费时间的写法了。作为小说,这样的写法完全牺牲了一个故事应有的发展速度所带来的那种叙事高潮,牺牲了故事的戏剧性,紧凑感和结构性。而且因为狄更斯如此执迷于人物的描写,不惜用大量篇幅描述米考伯的废话,也就是文中的"eloquence",为了突出米考伯夫人那种"professional"和"bussiness"的态度,把她跟她丈夫不知讲了多少遍的,你要上进,不要辜负你的才能,我不会抛弃你的之类的话都纹丝不动的写了上去。读的时候我真的已经哭笑不得了,不知道该感叹狄更斯的写作精神好,还是疑惑这样的情节为什么不能一笔带过好。其实如果是现代小说,这样的简单的事件可能只需要五到十章,短小精悍的就讲完了,同样也可以读的心潮澎湃,不过那也可能就流于一般的流行读物,而缺失了文学性。

也可能我读的小说很有限,能同时讲好一个故事,把握叙事速度,又不失文学性和艺术性的小说,只有红楼梦了。对比狄更斯的小说,红楼梦是采用多镜头,多线索,多角度的叙事的,虽然贾宝玉是主角,可它的叙事角度从来不单单局限在贾宝玉个体身上。虽然红楼梦的人物比狄更斯描述的更多,情节更丰富,细节更缜密,可红楼梦从来没过度贪恋某个角度和事件,而是行云流水,从容带过,读起来松紧得当,疏密有致。可能把红楼梦这样的小说拿来和大卫科波菲尔对比有点搞事情了。毕竟红楼梦草蛇灰线,伏延千里的功力不是每个作家都能比的。而且囿于第一人称的叙事方式,且是"朋友"的回忆录,大卫在这本小说里只是间接参与人而非亲历者,想做到这点实在太难为人了。

但是,这本小说里人物的刻画还是非常成功的。也许正是为了描述每个人最深的心理动因和人物背景,又没有别的陪衬物来直接或间接呈现他们的内心,所以狄更斯才如此用力的挖掘他们的内心活动,把每个表情都写火了。里面的每个人都是非常复杂的,小艾米丽因为父亲丧生大海的背景,从小就希望将来能做一个"夫人"而彻底摆脱自己未来的命运,可是她终究逃不出嫁给渔民的命运,于是当她有机会逃走的时候,虽然内心经历了很多挣扎依然选择和steerfooth私奔,又在异国他乡经历了背叛,被绑架,出逃的种种心酸,终于意识到叔父才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在万般悔恨和羞惭的心情下回到英国,和叔父一起移民澳大利亚从此一生不婚。agnis一直因为父亲一心一意地照顾自己,将自己视为他生命的动力而对父亲心存感激,小小年纪就决定要一辈子帮助父亲,委身于对父亲的协助,她性格沉静温柔,聪慧敏感,虽然她的父亲意识到女儿所做出的牺牲而觉得无奈和愧疚,而因为她本身这种负责和考虑别人的性格,虽然她对大卫早就一心属之,可她却一直待在父亲身边帮他照管家务,在尤恩陷害她父亲的时候又加以保护,直到后来大卫发觉自己也爱着她并对她动情表白时,她才说出那句一直藏在心里的话:我一辈子都爱着你啊。毕果提大叔的宽容和坚定,害怕艾米丽有心理负担不敢回来而一遍遍讲着他原谅艾米丽,并带她移民;汉姆虽然平时有些结巴,傻乎乎的,可关键时刻挺身而出,为了救沉船而与大风暴争斗,最终不幸丧命。还有性格古怪不按常理出牌的姑母,婚姻不幸,却对一切事情洞若观火,是书里活的最明白的人,却一直对一个精神有些问题的迪克先生欣赏有加。因为早年的不幸而一直心怀愧疚,无法正视自己的玛莎,或者居无定所幽魂般的生活,却因为毕果提大叔一番信任的托付而重拾对生命的希望,走上了寻找艾米丽的旅途,最终把艾米丽带回叔父身边,完成了自我救赎。还有年轻时候很有同情心的米尔斯小姐,从印度回来后已经和一个富翁结婚,变得奢靡拜金,惹得大卫一直感叹希望她永远不要回来才好。当然还有主人公大卫,也是很复杂的角色,虽然一直很正义,明是非,小时候经历太多不幸,也造成了他年轻时的软弱,盲目的信任和崇拜steerfooth,可当姑妈破产,他发现必须靠自己努力来撑起家业,迎娶Dora,他开始变得发愤图强,非常勇猛。

除了人物刻画,小说里还有大段大段的心理描写。童年时期的大卫讲话非常谦逊,羞涩胆怯,可想象力丰富,语言里无时无刻不透露出他丰富的情感和美好的品行,长大后的大卫就显得更结实一点,讲话有礼有节,虽然还秉持着他一贯的仁慈和正义,不过显得更加成熟。即便如此,在面对那些他喜爱的人,比如他的保姆和奶妈,Dora和Agnis,他还是会流露出像孩子一样天真的情愫,用大段大段的文字描述他心里的眷恋,不舍和爱慕,这样的情感在现当代的小说里很难寻觅,这整部小说也像一首十九世纪的田园诗一样,充斥着那个年代才有的哲思和洞见,以及丰盈的浪漫主义情怀。

其中我最喜欢的一段应该是博士和他年轻的妻子坦白的那一段,期间有很多人在场,大卫,大卫的姑妈,以及迪克先生,Annie的母亲。Annie听到博士已经起草了遗书,一边哭泣一边愤懑,再也忍不住了,于是跪在博士面前请求在场的人告诉自己真相。这一幕写的实在太好了,把Annie所经历的苦闷一点一点诉说,博士深情而又无奈地看着他的妻子,哀求她站起来,可是决心已定的Annie非要跪着诉完衷肠,于是从她小时候对他的崇敬,说到结婚前的彷徨,说到结婚后她内心的变化,以及后来经历的所有苦闷,让人为之动容。期间她还说,There can be no disparity in marriage like unsuitability of mind and purpose,彻底让博士放下不安,还说她的爱是建立在石头上的,"founded on a rock",来表明情意坚贞,还说她年轻时有过的对表弟的情愫出于她"Undisciplined heart",这三句话说让博士眼眶湿润,让围观的人感动不已,让她的母亲老兵鸦雀无声,让大卫的心久久不能平静。大卫后来一直在用这三句话整理自己妻子过世后的心绪,才渐渐明白对Agnis的爱是有石头一样的根基的,于是促成了他最终像她表白的决心。

可以说Undisciplined heart是书里最打动我的一个词了。大卫说他之前的那些动心都是出于这颗"不受约束的心",艾米丽的私奔,大卫母亲的改嫁,又何尝不是出于同样一颗"不受约束的心"呢?狄更斯在书里对每个角色都展现出了最大的宽容,在那个观念刻板的年代里,他没有说教,没有宣扬,没有责备,只是把所有风吹草动就轻易掀起的心以及那随后迫近的结果写成"Undisciplined heart"。而他在书中所做的只是轻轻摇醒这样一颗心,就像他对他Child-wife朵拉所做的一样,一遍遍耐心的解释,抚慰,引导,最终意识到这样努力去改变她是徒劳,他就开始接受这样一个长不大的妻子。后来在他对自我的反省中,他也开始学着去引导自己的心,才发现他心的归属是Agnis。而A的心是所有人物中最温柔也最Disciplined的,这样的一个人物太过完美,虽然依旧无可避免的有着那个时代人们对女性角色的刻板印象的烙印,让人怀疑这个人物是一个精神范畴的象征性角色,代表着某种完美的存在。当然,书中最后的结局是大卫和A在一起了,A成为大卫永远照在前行路上的Sunshine,是Pointing up让他看到天空的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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