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癫笔记 疯癫笔记 8.1分

“伤河”里的摆渡人

信使伊凡
“疯癫是面扭曲的镜子,留白的屏风。”翻开《疯癫笔记》的第一页,它以这个带着诗意的、开放性的句子开头。仿佛善意的邀请,接引我们到疯癫的边城去看一看。

这趟旅程,坐标是位于美国中西部的一座名叫“伤河”的精神病院,那里的居民是各种自残、暴力、抑郁、狂躁、精神分裂症患者;而引导旅程的人,本书的作者春媚,她是驻站“伤河”的一名心理咨询师。想象一下,对春媚来说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呀,在这里,理性的预设没有保障,她好像赤手空拳站在一片危机四伏的莽林里。是的没错,每一个进入“伤河”的工作人员,事先都得接受集训,学习防身术。

相对常人来说,疯癫仿佛一群“异类”;而在“伤河”的居民眼里,春媚的中国面孔,可能也是一个“异类”。春媚她来到异乡的一群畸零人中,是多么孤独啊。她“穿着黑色的小西服外套和笔直的长裤”,“尽力武装出专业”,掩饰起初来乍到的忐忑。

疯癫的世界,我们轻易看不到。精神病院是森严壁垒的禁区。“伤河”给春媚的最初印象,“这里像个迷宫;我用门卡和钥匙打开一扇又一扇的大门、小门、隐藏的门、不可见的门……”。道道阻隔之门,代表常人世界对疯癫的拒斥、恐惧和躲闪;春媚要做的,却是在这个...
显示全文
“疯癫是面扭曲的镜子,留白的屏风。”翻开《疯癫笔记》的第一页,它以这个带着诗意的、开放性的句子开头。仿佛善意的邀请,接引我们到疯癫的边城去看一看。

这趟旅程,坐标是位于美国中西部的一座名叫“伤河”的精神病院,那里的居民是各种自残、暴力、抑郁、狂躁、精神分裂症患者;而引导旅程的人,本书的作者春媚,她是驻站“伤河”的一名心理咨询师。想象一下,对春媚来说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呀,在这里,理性的预设没有保障,她好像赤手空拳站在一片危机四伏的莽林里。是的没错,每一个进入“伤河”的工作人员,事先都得接受集训,学习防身术。

相对常人来说,疯癫仿佛一群“异类”;而在“伤河”的居民眼里,春媚的中国面孔,可能也是一个“异类”。春媚她来到异乡的一群畸零人中,是多么孤独啊。她“穿着黑色的小西服外套和笔直的长裤”,“尽力武装出专业”,掩饰起初来乍到的忐忑。

疯癫的世界,我们轻易看不到。精神病院是森严壁垒的禁区。“伤河”给春媚的最初印象,“这里像个迷宫;我用门卡和钥匙打开一扇又一扇的大门、小门、隐藏的门、不可见的门……”。道道阻隔之门,代表常人世界对疯癫的拒斥、恐惧和躲闪;春媚要做的,却是在这个异乡的异次元空间里,连通两个相隔的世界。她从“伤河”里摆渡回来,打捞出那里迷失的灵魂们封存于时光深处的故事。

故事的逻辑可被理解,不同于狂乱的行为和语言,它们就是精神病患身上闪现出的但可能变形的理性之光。春媚凭借她捕捉故事的能力,还原了那群人隐没的心灵地图。正如她所说:“他们因丧失而孤独,因绝望而欺骗,因思念而自责,因痛苦而恐惧,因渴望而疯癫,与我们并无二异。”原来理性与疯癫两个世界,就像清醒与梦境,只有一瞬的距离。

让我们先从“伤河”里一个并不真的疯了的人开始,看看他的故事。金马,一名16岁美国乡村少年,是青少年戒瘾科室的一员,他因为吸毒,被送到“伤河”戒毒。原来“伤河”也收容有着毒瘾、性侵这样行为的人,他们更像是处在犯罪的边缘,虽有一定的情感障碍,但还不至于到了神志瘫痪的程度。也许他们被送进精神病院的原因,更多是出于社会安全的考量吧。用社会规范的尺子来衡量,他们的不良行为就是潜在的社会隐患。

金马被分给春媚负责,春媚成了他的心理咨询师。在面谈之前,春媚对金马的了解限于他的病历记录:父亲几年前因纵火罪被判入狱,母亲年轻时毒瘾很深,在戒毒所和流浪中缺席了金马的童年时光;后来母亲戒了毒回到家中,金马对她既心存怨恨,又利用了她的内疚,很长时间里母亲一直相信儿子是因为身体上的病痛才去吸毒,于是宽容他并给予金钱支持。

这名16岁少年有着密密麻麻的文身,“让目光找不到任何歇脚的地方”,他的暴力倾向和不合作态度同样不加掩饰。他脏话连篇,和春媚的初次见面就火药味十足,书中极富现场感地描述了这一幕——


        “大麻是你的首选毒品吗?”
        “切!”金马没有理会我,却反问道,“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有一段时间。你的药检还显示有其他毒品。”
        “操!我怎么知道它们为什么在里面,反正我只用了大麻。再说大麻根本就不是他妈的毒品!在许多州都是合法的,所以我他妈的根本就不应该在这里!”他凌厉的眼光,坚决而凶狠。
        “合法的是药用大麻,何况这里也不是别的州。”
        金马对于我的异议十分不满,他猛地踢了一下桌角,咖啡杯颤动,我在心里测了一下门的位置、我与门的距离以及拨打电话需要的时间。


接着,金马又故意冒犯春媚的中国面孔,他忽然自作聪明地问春媚:“你在E镇的中餐馆打工吗?”春媚写道:“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难以判断这仅是愚昧无知的失礼,还是直白恶意的挑衅。”但是她按捺住心里反应出的恶心与不安,尽量不动声色简洁地答道:“我没有在中餐馆工作过。”

第一次面谈,金马除了骂骂咧咧,不肯好好回答一个问题。这之后变本加厉,他还当众面露狰狞地朝春媚咆哮:“操你妈,我讨厌你!”又拉住每一个经过的工作人员,要求换咨询师。面对这样棘手的不合作与暴力倾向,春媚该作何处理呢?

此时,距离春媚第一天来到“伤河”已经过去半年多。让我们暂时放下金马的案例,稍稍回顾一下春媚的工作常态。看过《疯癫笔记》就知道,在这本书每个病患的故事底下还暗含一条贯穿始终的线,即作为心理咨询师的春媚,她就像一个总是“跳出来”的音符,要发出不同的声响。她不断发问现代精神医疗体系,试图在冷冰冰的医学诊断、药物治疗与行为纠正之外,多做一些什么。

比如在青少年性侵的科室里,治疗措施是怎样的呢?这些犯了禁忌的青少年,住院时间最久,一举一动都被严格管控,连排队走路都要背着双手。“这里的生存法则就是‘做你该做的事情’”“一个偌大的‘禁’字仿佛无处不在”。这里的咨询师则遵循一套系统的治疗方案,目的是要“病人们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所犯的罪行,回忆描述各种大小的细节”;还要像设计程序一样,让他们反复演练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通过这种不断的强化来规训他们的行为。

萧白即是其中的一名性侵少年,而春媚发现,在他那些异常行为的背后,其实也埋藏着一段惨痛的童年坎坷。可是禁忌面前,众人畏惧,恨不能将性侵之人从大地上抹去,一笔勾销他们的过去和未来。春媚却站出来质疑:“反复的预演和外在的奖惩,我们心照不宣。在所谓实证科学的体系里,病人如果没有再次性侵,就会被认为达到了预期目标,治疗成功。而病人内心的挣扎和苦痛,往往沦为无法量化,从而可以忽略的对象。”这个为“畸形”大声辩护的人,她的勇敢有时让我暗自心惊。

再说回金马的故事吧。一场罕见的大雪封城,春媚被困在家里浏览当地报纸,头版的一条新闻吸引了她的注意。一名铁骑党成员被控谋杀,作案手段凶残,而他的名字和居住地,都让春媚联想到金马。她想起金马的记录上说他还有一个哥哥,几年前也曾是“伤河”青少年戒瘾科室的一员。

雪化后回到医院,春媚听说金马刚刚经历过一次惊恐发作,甚至严重到被急救。他这次主动同意和春媚见面,接受治疗。不过真面对面坐下来时,金马仍习惯性地戴起凶恶的面具,双脚翘在桌子上,脏话连连,摆出一副轻蔑的姿态。接下来,逆转性的一幕上演,春媚的一个非职业套路的举动,竟非常有效——


        我突然觉得愤怒,我们依然像两个陌生人,他还在无止境地说着脏话,不把我当人看。
        “我既不是审判你的法官、关押你的狱警,也不是听你抱怨的垃圾接收站!你有没有想过我很 讨厌你的脏话和侮辱,你什么时候尊重过我吗?”我第一次提高声调。
        金马一愣,竭力掩饰脸上的震惊。他正眼看着我,也许第一次把我当作平等的人看待……


卸下武装的金马,终于肯面对自己的内心,表达真实的自己。他对春媚倾诉出自己的往事和恐惧:


        “我会坐牢。我从来都没有这么害怕过,就连小时候我爸用鞭子抽我的时候也没有。有一次好几个星期都只有我和我哥在家,不知道妈妈什么时候回来,爸爸也不知道去哪里了。家里没有吃的,我到后院找一些野果子吃,忽然看见一条蛇对着我。我抄起爸爸的刀,把它剁成了很多块,我现在都还记得蛇头冲着我的样子。我哥跟我说:‘示弱是通往死亡之路,力量才是唯一可靠的真理。’那个时候,我都没有害怕过。可是现在,为什么?为什么?”


原来在金马彪悍、凶狠的外形之下,住着一个“饥饿无助的小男孩,他惊恐地对着蛇头,颤巍巍地举起尖刀”。他卡在不能示弱与暴力循环的两难里,仿佛漂浮在异次元空间不得解脱。看到这些,我们还能简单地拒斥他是“变态”吗?春媚看似不合套路的处理方式,其实是因为她不轻言放弃。

春媚就是这样对待病患的——无论面对情绪失控的毒瘾少年,还是错乱的精神分裂者——她不只是一名有专业资格的心理咨询师,她还有一颗平等对待精神病患的慈悲心,进入他们的世界与之共情,想要拉回每一个可能被社会当作“残次品”忽略的人。不放弃那些已经沉沦的人,这很难,需要很大的信心。

春媚还说过:所谓共情,就是病患在哪里,我就去哪里,无论是在他们没有准备好的时候陪在谷底,还是等他们有了点气力的时候一同攀岩,并提醒他们陷阱丛生的地方。她这样做,仿佛“深深海底行”,一趟又一趟,不断潜入黑暗而缺氧的深水域。下潜,浮出,再下潜,再浮出,她往返于疯癫与理性两个世界,像一个风尘仆仆的使者,是多么孤独和坚韧。

平心而论,精神医疗人员由于要和精神病患高频率地接触,难免会形成按部就班的机械态度。不如此,谁又受得了那么多的沉重、哀伤和狂乱呢?春媚却总想打破坚冰,“和他们(病患)的枷锁宣战,直到他们敞开心扉。我要帮助他们放下最深的恐惧,因为我相信只有抵达内心的世界,才能够实现最大程度上的治愈。”于是在春媚面前,那群畸零人不再被麻木地当作需要修改和打补丁的程序,而是从时空的迷途里显影出来的活生生的人。

十一篇故事,像十一块拼图,组合出美国被遗忘的一个角落,拼贴出疯癫的情感逻辑和生活日常。而我也关心第十二块拼图——春媚自己的故事。

春媚的主业,其实是在美国一所高校的历史系任教,心理咨询是她在任教同时修完的硕士学位。有这样的资历可被称为“精英”了,用她自己的话说则是“一直蒙上天眷顾的幸运儿”,却也遭到命运的捉弄——几年前,她的丈夫因非常罕见的急症忽然撒手人寰,留下儿子不满两岁。这场变故使得她自己也经历了一次心理危机。这段她自己的故事,零零散散地穿插在前十一块拼图里——她所谓“庄周与蝶”;又集中于最后一块讲述。我一读再读,反复体味,仿佛挂念朋友。

我读到了挥之不去的忧伤,但也因此懂得了,忧伤是可以存在的;它不是恶魔,而是爱的纪念。它其实可以与健康共存,就像月亮的暗影。同时,我也读到了在成长中的新生与喜悦,为她的宛如从悲伤的岩石里开出花来而感动着。
1
0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回应(0)

添加回应

疯癫笔记的更多书评

推荐疯癫笔记的豆列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值得一读

    豆瓣
    我们的精神角落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
    App 内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