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的脑洞被金箍棒戳得很大

仓廪一间

卡尔维诺在《如果冬夜,一个旅人》这本小说里写到有种书我们以为自己读过,但其实根本没有读过,这就是那些一直众口相传的经典著作。后来,他又在《为什么读经典》里说:“经典作品是这样一些书,我们越是道听途说,以为我们懂了,当我们实际读它们,我们就越是觉得它们独特、意想不到和新颖。”

对我来说,中国的四大名著就是这样一种存在。每个中国人都知道“四大名著”,我也是,我能说上一堆四大名著里的故事、人物,关于它们的衍生、变形、改编、套用、隐射,在我的生活里随处可见,所有这一切,最终给我造成了一个错觉:我好像真的读过四大名著。——也可以说,好像每个中国人都读过四大名著。

但事实是,我根本没有怎么读过四大名著(倒是读过一点儿《金瓶梅》),就拿《西游记》举例吧,我所有的认知,其实都来自影视作品:86版央视《西游记》,张卫健版电视剧,周星驰《大话西游》,动画片《大闹天空》,《大圣归来》,哦还有一部:如鬼畜般剪辑风格的《西游记后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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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维诺在《如果冬夜,一个旅人》这本小说里写到有种书我们以为自己读过,但其实根本没有读过,这就是那些一直众口相传的经典著作。后来,他又在《为什么读经典》里说:“经典作品是这样一些书,我们越是道听途说,以为我们懂了,当我们实际读它们,我们就越是觉得它们独特、意想不到和新颖。”

对我来说,中国的四大名著就是这样一种存在。每个中国人都知道“四大名著”,我也是,我能说上一堆四大名著里的故事、人物,关于它们的衍生、变形、改编、套用、隐射,在我的生活里随处可见,所有这一切,最终给我造成了一个错觉:我好像真的读过四大名著。——也可以说,好像每个中国人都读过四大名著。

但事实是,我根本没有怎么读过四大名著(倒是读过一点儿《金瓶梅》),就拿《西游记》举例吧,我所有的认知,其实都来自影视作品:86版央视《西游记》,张卫健版电视剧,周星驰《大话西游》,动画片《大闹天空》,《大圣归来》,哦还有一部:如鬼畜般剪辑风格的《西游记后传》。

在我的印象中,孙悟空是一个威风凛凛的美猴王,但其实原著上说孙悟空高不过4尺,不到130cm,他矮得连担都挑不起来,所以后来挑担的事就交给八戒和沙僧;在我印象中,孙悟空大闹天宫,玉皇大帝吓得躲到桌子底下,但其实原著上说孙悟空打到凌霄宝殿外,就被佑圣真君合力三十六员雷将围住,就破坏到这。——拜影视媒体的强大影响力,我虽对西游故事津津乐道,却只是人云亦云,而且云错了都不自知。

最近读的这本吴闲云《煮酒探西游》,让我三观尽毁,怎么说呢,这是一本脑洞开到三十三重天的书,书里处处都是奇谈怪论,完全颠覆了我对《西游记》的认知,比如作者提出:

* 孙悟空的师傅是如来佛祖

* 红孩儿是太上老君和铁扇公主的私生子

* 六耳猕猴是孙悟空故意变出来教训唐僧的分身

* 神仙也有性生活

* 神仙就是有天箓的妖,妖就是没有天箓的神仙

* 沙僧是因为和王母偷情,才被贬受罚的

* 道教和佛教是两个神仙派系,取经过程就是两派争夺地盘的过程

* 观音在南海秘密研制长生药,药引是娃娃

* 白鹿精也是寿星派下来收集娃娃的

* 唐僧前九世都未及成年就被当做长生药吃掉,所以很多妖怪都知道“吃唐僧能长生”的说法

* ... ...

刚开始读这本书会有极其强烈的新鲜感,作者的文笔也很通俗,兼顾了趣味性,让人忍不住一口气读完,但是读完以后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就是有一种难以置信的感觉:这怎么可能?!——我没有读过原著,自然无法指出作者的观点是否妥当,于是我上网找来原著,开始就我疑惑的地方一一查阅,这是我第一次阅读《西游记》。不管怎么说,吴闲云的书至少成功勾起了我这样的读者对西游原著的兴趣,这就了不起了。

果然,一番检阅之后,我发现吴书有几处结论是禁不起推敲的。试举一例,吴闲云根据书中的行程计算,从成亲到江州,也就一两月时间,按照唐僧自己的说法,母亲到家后三个月生了自己,得出陈母在和陈光蕊成亲前就已经怀孕了,真正的父亲正是打死陈光蕊的江州强盗,强盗假扮陈光蕊,携陈母上任地方官。可是,按吴先生的推算,陈母和陈光蕊成亲时肚里的孩子已经3个月,根本藏不住了,再说,强盗既然知道陈母怀的是自己的孩子,未必忍心下杀手,陈母又何故木盆漂子呢?

像这样的质疑,还有不少,所以他的书第一遍读很过瘾,脑洞大开,细读却颇费推敲,有些地方明显立论匆促,有生拉硬扯、过度解读的痕迹。书最后还写了篇职场版的西游记,无异于心灵鸡汤。

我读完这本书,有几个感触特别深,第一个就是:经典要读,还要精读。西游记国人都知道,但真正读的人不多,能见微知著,抛却陈见,成一家之言的更少,说到底还是不会精读,不会思考。作者说,他读《西游记》的时候也有很多疑惑,例如:

* 1.大闹天宫的孙悟空,连玉皇大帝、十万天兵天将都奈何不了他,可为什么后来在西天路上反而还斗不过一些妖怪呢?

* 2.孙悟空被关在太上老君的八卦炉里烧了49日也没有烧死。可为什么差点被红孩儿吐的一把火给烧死了?

* 3.唐僧既然是有道高僧转世,为什么他总是过不了惊恐之关?老是被吓的屁滚尿流?)

我也曾有这些疑惑,但没有细想,而作者能追根问底,他认为这么明显的矛盾,吴承恩不可能看不到,他这样写一定有原因,作者花了不少功夫,而在研究方法上,他推崇文本的精读,即不依赖对作者身世、时代背景、其他文献资料的旁证,而直接扎入原文,从上下文和段落章节中自证,举例来说,关于孙悟空的师傅,关于神仙谱系,在晚近的另一本小说《封神榜》中就有所记载,但是作者认为,这些旁证的效力并不高,文学作品主观性很强,对作品的解读应尽量来自作品本身。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作者对小说中的诗歌的解读,我读古典小说时最不耐烦的就是里面的诗歌了,但是作者却读得很细致,书中有一段,他注意到“黎山老母不思凡,南海菩萨请下山。普贤文殊皆是客,化成美女在林间”这首诗,推出四圣试凡心其实是菩萨下界来约炮的借口,曲不曲解先不论,只说这个留意程度,我十分佩服。

总的来说,这本书虽不免穿凿附会之语,但瑕不掩瑜,整本书立论新奇,别具一格,没有一点陈腔滥调,所谓“可信不可爱,可爱不可信”,这就是一本可爱的书吧。它的价值不在于手握真理,而在于富有启发性,感谢它向我打开了《西游记》宇宙的一个小孔,让我有机会再次窥见那个斑斓夺目的神话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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