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语言为止

蓝黑
2017-07-24 看过

到语言为止

——读韩东《爱与生》

十一年前,2006年的时候,我还在读初二,有一次我逃了周末我妈逼我上的物理班去地摊看书。地摊上刚好有余华先生当年的新作《兄弟》,我便买下来,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然而读着读着,《兄弟》那种直白、放纵的语言风格以及大胆、露骨的情节都让我感到怵目惊心,难以置信,在我幼小的心灵中留下了深刻的阴影。那时候我对余华的印象还停留在《活着》和《许三观卖血记》,让我一度怀疑是不是买了地摊的假书。后来我小心翼翼地把书带回家,生怕被爸妈发现以为我看小黄书;又偷偷摸摸上网查了一下李光头,才确定我买的书是对的。

而如今我读韩东先生的《爱与生》,一开篇时阅读体验极其相似:狂欢式的语言、荒诞的情节,文字浅显单调,一个俗不可耐的故事,又偏偏让人看得目不转睛。读书前我对两位作家的印象也十分接近,余华的早年的小说自不必说,韩东的诗歌我是爱极了的。如果说第三代诗是一座宝塔,那么海子的作品一定是镶嵌在塔顶的一颗明珠;而《他们》《非非》才是塔的砖瓦,韩东正是那一砖一瓦把塔砌起来的能工巧匠之一。韩东后来的小说也无疑是十分出色的,《扎根》《知青变形记》中真实厚重的时代感、个人命运与历史变革的交错都令人印象深刻。

但我读《兄弟》之前对此书并没有什么了解,《爱与生》却是我期待已久的作品。小说原名《欢乐而隐秘》,于2015年连载于《收获》,韩东称这可能是他写的最好的一部小说。我在美国上学苦于到处找不到阅读资源,甚至想让父母代买那几期《收获》寄给我。后来在网上读了发布出来的前几章片段,怕我爸抽我于是作罢。幸而近期不经意间搜到了售于豆瓣的电子书。

我对这本书有很高的期待,然而已经读了半本,阅读体验却差强人意。虽说《兄弟》也有着类似的风格,但是文字之间仍见功力。《爱与生》的前半本,无论我怎么看都看不出有一点点像名家之作,可能放在天涯上都只能是中下水平。就是一个用最浅显的语言叙述出的最烂俗的堕胎、傍大款的故事,出场人物加上叙述者老秦和王果儿父母也才六个人。如果说写小人物力求写得真实、于平凡中见不凡,那么这些人物身上我就只看到了平凡,一点惹人喜爱或是讨厌的个性都看不到。以主要人物来说,张军唯利是图低俗无耻,三流演员王果儿任性而又毫无主见,齐林作为一个有钱老板好像整个人穷得只剩下钱。这些人就好像余华《第七天》里面抄的腾讯新闻,读者已经见得太多,再也无法在内心留下一丝波澜。我读了一章的时候告诉自己韩东不止于此,读了第二章还是这样认为,然而读了半本却不禁开始怀疑,我对此书和韩东其他作品的印象着实落差太大。

作家有可能江郎才尽,然而眼界往往是一辈子的。《你见过大海》,就不可能满足于水洼。这无疑十分矛盾:以韩东的眼界,即便写出了烂俗之作,又怎么会说出这是自己最好的一部小说?怎会认为这本书超越了《扎根》和《知青变形记》?直到我读到第35章,还有10章即要完本处,一切才豁然开朗。齐林讲述自己过去唯一喜欢过的人是一个仅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女孩,却不知正是幼时的王果儿。这个小故事一下子让傍大款的烂俗情节染上了一层宿命的色彩,也正是从这里,这个现实、庸俗到了极点的故事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正是齐林和王果儿理想化的爱情,这也仿佛让整本书的齐林和王果儿都活了起来。之前齐林毫无来由地追求王果儿开始引人深思,是潜意识的喜爱还是命运的注定?再去回味之前齐林的呆板、被人骗钱而不知,突然这一切有了内因、有了些形而上的意味。齐林还是那个齐林,却仿佛从一个“地主家的傻儿子”蜕变成了自己名字真正的内涵——麒麟,同样的行为让人感受的是对爱情的执着忠诚、逆来顺受。也正是从这一刻开始王果儿的爱情开始转变,从和张军庸俗不堪的爱情蜕变为对齐林纯粹并贯穿余生的爱情。这尤其体现在齐林过世之后,王果儿向张军借种生子的果决大胆、为抚养齐林的“小婴灵”和对女人没兴趣的老秦结婚的勇敢坚定,都令她不同于先前那个幼稚、戏剧化的王果儿。这里前后落差之大,让我想到《局外人》中从平淡叙事突然转向主人公的内心世界,一下子柳暗花明又一村。先前看了大半本,这时作者说,前面的只是漱口水,主菜这里才开始。之前的人物形象越是显得扁平、普遍、随处可见,读罢全书便越觉得与众不同。

同样也是读完全书才能看到,本书的结构严密而紧凑。从叙述角度来说,本书的叙述者虽然是老秦,但是一切信息来源都是王果儿的转述,于是所有的人物并不是全知视角下的形象,而是王果儿心中的主观形象。所以王果儿的形象最为饱满立体,齐林作为一个成功的老板主要形象只有刻板、不懂浪漫,其他人物更是单薄片面。也正是通过这样的叙述方式,作者展现的是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少女王果儿的内心世界。本书中还有大量涉及宗教的部分,例如贯穿全书的“小婴灵”,王果儿的素食与祷告,以及结尾处王果儿笃信自己腹中的胎儿是齐林转世。然而一切都源于王果儿的视角,作者对这一切没有任何的主观评论,只是写出来。就好像在白纸上大笔泼墨、染上层颜色却不说画了什么,书中的宿命与迷信取决于读者,信则有,不信则无。

读完全书来回味,让我想起了初读韩东的诗歌:语言平淡浅白仿佛一切都在纸面上,却又自有妙趣于其间。好像这种诗每个人都能写,但是又好像只有韩东写出来最有意思。韩东还是那个“诗到语言为止”的韩东。这本书争议很大,难以得到一个广泛认可的评价;但我相信很难有人否定:这是本和其他书不太一样的、有趣的书。也许这便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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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与生 爱与生 5.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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