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格推理宣言

井上梦人在形容我孙子武丸的早期作品时，用的不是Humour而是slapstick（棍棒喜剧）这个词，即流行于默片时代的滑稽剧（可举卓别林的电影为代表）。我想，这个评价若套用到陆烨华的《超能力侦探事务所》及其续作身上，也再合适不过了。尽管对话里也不乏笑（冷）料（场），作者还是给人物加上了夸张的肢体语言。并且，我们在书里读到的并不是抖激灵的智慧和辛辣的讽刺，而是由脱线的人物出演的一出出闹剧。然而，若去掉我孙子的“速水兄妹”系列里所有刻意搞笑的桥段，而单独将案件拎出来另写一本，似乎也并没有什么窒碍，只不过篇幅可能会缩水一半罢了。反观陆烨华的“超能力侦探事务所”系列，却会发现事情并非如此。于是我又想到了东川笃哉的小说。

在搞笑方面，东川笔下的人物也无疑是slapstick式的。可是，这些角色滑稽的天性又往往能在揭示线索时派上用场。相信读过《推理要在晚餐后》的读者，一定对风祭警官这个角色印象颇深。他的个性无疑是逸出常轨的（若在活在现实世界里怕是早就被人打死了）。但是，也恰恰是因为他会问出一些荒诞不经的问题，反而能收集到常人无法获知的线索。我个人印象最深的则是尚无中译本的《馆岛》里，某位角色的特殊属性居然成为了揭示诡计的重要伏笔（不剧透）。

陆烨华的“超能力侦探事务所”无疑也采用了类似的写法，若抽离幽默元素，则推理也会受到牵连。而且，因为推理太乱来（非贬义），恐怕只有放在slapstick的背景下才能让读者买账。否则，免不了会受到这样的质疑——这话让叶飞刀说出来也就罢了，左柔明明是个聪明可爱的大姐姐，怎么会讲出这么可笑的解答呢？

恐怕这就是所谓的“バカミス”吧。

“バカミス”是评论家小山正（推理作家若竹七海的丈夫）发明的术语。简而言之就是“笨得要死的推理”（バカなミステリ）的意思。国内尚无标准的译名，我个人觉得可以套用本格、变格的“格”式，翻译成“笨格推理”。“笨”在这里并非贬义，毋宁说是对作者思路之奇拔、设计之大胆的一种礼赞。在日本提到这类推理，通常会举霞流一、苏部健一、鸟饲否宇、门前典之、仓阪鬼一郎等人为例，国内读者比较熟悉的泡坂妻夫堪称此类作品的先驱，而近几年声名鹊（狼）起（藉）的早坂吝可以说是“笨格推理”的后起之秀。

若论解答的荒诞、愚蠢（非贬义）和反常识，《超能力侦探事务所》及其续作《神秘组织》怕是比不上陆烨华的早期作品《撸撸姐的超本格事件簿》，不过这也只是五十步和一百步的区别，在方向上显然是一致的，却幸而不是败走，而都是一种进取的姿态（和在小说结尾大发牢骚、抱怨自己在日本找不到工作的某些作者截然不同）。不过，若将这位中国最“笨”的作者，与他的日本同行作一番对比，就会发现与陆烨华最接近的仍是（早期的）我孙子武丸。

我曾在讲座里提到过，“新本格”初期的作家都有一种“票友写作”的倾向，即不是以专业作家，而是以推理迷的身份在创作。因此，他们从不在小说里掩盖自己对本格推理的热爱，哪怕因此会吓走一些推理迷以外的读者也在所不惜。最明显的表征就是他们都喜欢在小说里炫耀有关推理小说的知识。我孙子也不例外，在处女作《8的杀人》里，他甚至加入了一整章的“密室讲义”。而陆烨华笔下的“幻影城”、“灰白马酒店”、“鹰汉组”等设定，都暗用了推理小说的典故，无不包含了炫学的成分。像这样，毫不遮掩、直抒胸臆地对本格推理大声说出“我爱你”而不觉羞耻亦不替读者考虑的做法，无疑是彻头彻尾的“新本格”精神。

幽默推理也好，“笨格推理”也好，都允许作者跳出现实的桎梏、设计漫画化的人物，乃至编造出逸出常轨的推理与诡计，对于新人作者来说大抵是友善的；只要别玩得太过火，读者也会觉得亲近、易读。只不过，加入了幽默元素的作品，其“赏味期限”总免不了要打些折扣。毕竟，幽默和社会新闻一样，都是有时效性的。如今我们再回过头去看十年前的流行语和段子，怕是只会觉得尴尬。但这也并不意味着幽默推理不会成为经典。毕竟，就算里面的推理和笑料都过时了，只要它影响了某些尚没有过时的作品，并且一再影响着，那它便成为了一种经典。

如今中国的本格推理才起步不久，“笨格推理”更是尚在草创阶段。我想，不管未来这一推理小说的特殊门类会在中国如何发展，在它的谱系里，陆烨华的作品都会占有一席之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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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便澄清一件事。

我跟陆烨华也好，时晨也好，并没有互相吹捧的关系，只是我单方面在“吹捧”他们而已。说到底，我也不过是想借中国的作者为例，介绍一点日本的推理小说理论罢了。我喜欢搜集日文推理评论书，也读完了一部分，自忖有责任在写小说的同时兼写一些评论。况且，这两位作者的作品虽然有这样那样的缺陷，水准终究在绝大多数志在写作推理小说的新人之上。打压他们，只怕要让更多的“推理作家之卵”灰心丧气，这才是我最担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