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香杉寂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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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7-07 看过

相比较美国作家戴维·伽特森(David Guterson)的小说名作《雪落香杉树》(Snow Falling on Cedars)在大洋彼岸的畅销,本书的中文译本堪称姗姗来迟:既不能和出版次年摘下福克纳奖(1995年)的盛况同步,也没有赶上四年后同名电影上映的热点,同样和2007年首次改编为舞台剧上演擦肩而过。然而迟来总好过缺席,真正优秀的文学作品反而是更能经得起时间检验的。本书即是如此。

中文版书衣及书影

华盛顿州西雅图土生土长的伽特森为小说设置了一个虚构的小岛圣佩佐岛,从位置上说是在华盛顿州北海岸的普吉湾附近,考虑到小说中伽特森对岛上自然风景、气候条件乃至风土人情细致入微的掌控,不由得让人联想起伽特森一直以来和家人长居的班布里奇岛,或许灵感正是来自熟悉。

故事是从一桩被指控的谋杀案开始的。上世纪五十年代,岛上渔民卡尔的尸体突然被发现困在自己渔船上的网中,所有的证据尤其是他们对有着历史遗留问题的几块草莓地的争夺,似乎都指向一位日裔美国人天道。于是情节以倒叙和插叙的方式在各种相关人物和细枝末节中抽丝剥茧般展开,就像亭亭如盖的香杉树一般繁复。然而这到底不是一部类型小说,悬疑和推理不是作者的主旨,之后和岛上一场旷日持久的暴风雪一起日渐浮出水面的,是岛上居民自珍珠港事件后对日裔美国人没来由的偏见、歧视和怨恨,以及子承父业的记者、同时也是二战老兵的伊什梅尔与天道的妻子初枝堙没多年的恋情。

很难想象,如果没有突如其来的珍珠港事件,伊什梅尔与初枝的香杉树之恋会有怎样的走向。尽管战前的圣佩佐岛,生活大抵和香杉及落雪一般日常、平静,但种族与家庭之间的差异能否让这对树洞中的同窗恋人拥有未来?其实隐忍与不安自始至终都围绕在沉默的初枝和执着的伊什梅尔之间,从面对面的欲言又止,到树洞中的不进则退,乃至战时的天各一方。初枝一家和岛上所有日裔美国人一同被美国政府送进了临时的集中营,并很快嫁给了同样背景的天道;伊什梅尔珍藏着初枝的那封分手信,经历了战争的炮火洗礼,付出了一条胳膊的代价,直到战后眼睁睁看着嫁为人妇的初枝被遣返回岛,自己却始终孤身一人。

同样,如果没有珍珠港事件,天道与卡尔两个家庭之间根本不会有争议土地的存在,更不会有后来岛上众口铄金般对天道的怀疑和指控。作者在这里通过展示岛上各色人等对天道被控谋杀一事的态度,通过刻画伊什梅尔在灯塔海事纪录中发现疑点后的心灵拷问,完成了公平与正义、理智与情感以及傲慢与偏见的对簿:辩护律师的公平原则、陪审团唯一一位不随波逐流者所坚持的程序正义,伊什梅尔在证据和感情中的挣扎,天道在不平中与生俱来的傲慢,以及绝大多数人在战后对日裔滋生的偏见,散落在作者缜密的叙事和恣肆的文笔中,精彩纷呈。

英文原版书影

不知道教师出身的伽特森在创作本书时有没有受到哈珀·李(Harper Lee)的影响,但我在阅读时确实不断回忆起早年捧读《杀死一只知更鸟》(To Kill a Mockingbird)时的感觉:同样的凶案庭审和据理力争,同样的族裔歧视与愤懑不平,不同的是南方对非裔的歧视几乎是与生俱来,西北海岛上的日裔歧视却带着战争和历史渊源。与之相对应的,哈珀·李探讨的是深层次里偏见对人性的扼杀,聚焦于沉默的大多数,仿佛知更鸟之死,每个人都是凶手的一份子;伽特森则以一个爱情故事为外壳,追根溯源了偏见的历史成因,同时把重点放在历史与情感漩涡中的伊什梅尔身上。幸运的是,这里的知更鸟没有死。纵然是雪落香杉寂无声,但更加寂然的伊什梅尔却在寂寞之中找回了“作为公平的正义”,找到了不曾离开的自己,也走出了回不去的从前。

同名电影海报

本书当年在美国甫一出版,便很快登上《纽约时报》畅销榜,后来更有近500万册的销售纪录,也算是纯文学类出版的佳话。而且,本书的拥趸或许还不乏如黄仁宇一样的大师。2000年1月8日,以《万历十五年》蜚声海内外的黄仁宇时已82岁高龄,居然和妻子驱车20多英里前往纽约的一家影院,看的正是《雪落香杉树》一书改编的同名电影,由伊桑·霍克和工藤夕贵主演。然而观影前黄仁宇行至影院前台便觉身体不适,很快竟倒地不起,送至医院却为时已晚,溘然长逝。这当然是一件令人唏嘘的意外,只不过更多人会因此而疑惑黄老为何对这部电影情有独钟,虽然我猜测黄老是因书起意的,但到底查无实据。后来,黄仁宇的弟弟黄竞存在发表的纪念文章中表达了同样的疑惑:

At the time, other than grief stricken,I was somewhat puzzled: My brother Ray was a serious person. He seldom did things out of the ordinary and extravagant. Why would he want to watch a movie on the daytime of a weekend? (彼时除了悲伤之外,我有些困惑:我的兄长瑞(即黄仁宇,Ray Huang)是个严肃的人。他很少做不寻常和过分放纵的事。为什么他想在周末的白天去看场电影?)

随后他查阅了电影和小说原著的相关资料,也做出了自己的推断:

Ray was interested in writing novels. To watch the movie, he could compare the presentation of one story in two media: in book form and in an audio-visual format. (瑞对写小说有兴趣,看了这部电影,他可以将两种媒介对同一个故事的展示进行比较:以书的形式和视听的形式。)

因此,黄老应该是读过本书,并对之印象深刻,故而在五年后同名电影上映时才会兴之所至,踏雪寻影。至于在影片开演之前因心脏病突发意外倒下并离世,也只是机缘凑巧,造化弄人了。

(本文前半部分首发于《北京青年报》2017年7月7日书评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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