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 繁花 8.7分

阿宝与蓓蒂

阿卷
阿宝10岁的时候,蓓蒂6岁。两小无猜,二人时常一同走街串巷。

和蓓蒂一起爬屋顶的那个午后,是阿宝永远的记忆。两人在屋顶,瓦片温热,黄浦江船鸣。蓓蒂紧拉着阿宝,江风穿过她的发丝,轻舞飞扬。阿宝说,乖囡,下去吧。蓓蒂拉紧阿宝说,让我再看看。阿宝摸摸蓓蒂的头发,又说了一次,下去吧,去弹琴。蓓蒂说,晓得了。

流行集邮的年代,阿宝常带蓓蒂去淮海路“伟民”游荡,四处看邮票。那天,蓓蒂穿着碎花小裙,头戴蓝色蝴蝶结,像只小蝴蝶一样飞来飞去,锁着阿宝的视线,带着潮湿的兰花香气,越过头顶的蓝色蝴蝶结,直飞进阿宝心里。

那种年代,钢琴算资本家的东西。蓓蒂有台钢琴,苍黑颜色,散发着旧缎子的暗光。上面印着小鱼刻痕。阿宝时常想象蓓蒂年复一年坐在钢琴前的样子,小小的时候是这个样子,大一点是另一个样子,等到了少女时代,黑琴白裙,琴键飞舞,必是极优雅的画面。阿宝想着要拍张照片,留下来。可惜这些画面只留在了阿宝的想象里。

动荡时期,蓓蒂的钢琴被拖走。未等寻回钢琴,蓓蒂和阿婆也突然销声匿迹,杳无踪讯。众伙伴大惊失色,像弄丢了心爱的东西。
阿宝不响,只是常常跑到淮海路国营旧货店,看里面横七竖八躺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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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宝10岁的时候,蓓蒂6岁。两小无猜,二人时常一同走街串巷。

和蓓蒂一起爬屋顶的那个午后,是阿宝永远的记忆。两人在屋顶,瓦片温热,黄浦江船鸣。蓓蒂紧拉着阿宝,江风穿过她的发丝,轻舞飞扬。阿宝说,乖囡,下去吧。蓓蒂拉紧阿宝说,让我再看看。阿宝摸摸蓓蒂的头发,又说了一次,下去吧,去弹琴。蓓蒂说,晓得了。

流行集邮的年代,阿宝常带蓓蒂去淮海路“伟民”游荡,四处看邮票。那天,蓓蒂穿着碎花小裙,头戴蓝色蝴蝶结,像只小蝴蝶一样飞来飞去,锁着阿宝的视线,带着潮湿的兰花香气,越过头顶的蓝色蝴蝶结,直飞进阿宝心里。

那种年代,钢琴算资本家的东西。蓓蒂有台钢琴,苍黑颜色,散发着旧缎子的暗光。上面印着小鱼刻痕。阿宝时常想象蓓蒂年复一年坐在钢琴前的样子,小小的时候是这个样子,大一点是另一个样子,等到了少女时代,黑琴白裙,琴键飞舞,必是极优雅的画面。阿宝想着要拍张照片,留下来。可惜这些画面只留在了阿宝的想象里。

动荡时期,蓓蒂的钢琴被拖走。未等寻回钢琴,蓓蒂和阿婆也突然销声匿迹,杳无踪讯。众伙伴大惊失色,像弄丢了心爱的东西。
阿宝不响,只是常常跑到淮海路国营旧货店,看里面横七竖八躺满了旧钢琴,深深浅浅,各式各样。阿宝在杂货店流连徘徊,摸遍每一台旧钢琴,想找小鱼刻痕,望眼欲穿都找不到。
那台钢琴和蓓蒂一样,一起消失无踪了。

阿宝对蓓蒂的全部记忆,在那一天戛然而止。只是那黑白琴键,蓝蝴蝶结,江边的船鸣,温热的瓦片,一直留在阿宝心里。很多年过去,也不褪色。

阿宝有生之年没再见过蓓蒂,无从得知她身处何方,是否安好。他的后半身,兜兜转转,辗转反侧,始终一个人。始终未能步入婚姻殿堂。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千帆历尽,终于大家都老了。阿宝身边的人来了又走,唯有儿时玩伴沪生和小毛,没有走太远。
小毛病重,去世前某一天说,最近常常梦到从前,梦到小时候,梦到姝华,也梦到蓓蒂,蓓蒂始终是小姑娘的样子,一声不响,眼睛乌亮。
阿宝听罢,让小毛多休息,莫要胡思乱想。
小毛不肯,继续讲,说脑袋是一团血肉,回忆从前就像看默片,黄浦江边日晖港,两根猫尾巴,两根鱼尾巴,前面是船坞,起重浮吊,天空阵云迅走,江面上盘着一只鸟,翅膀不动。
沪生接着他的话说,蓓蒂穿着白裙子,镶花边短袜,黑颜色搭襻皮鞋,不笑不响,旁边有钢琴。
阿宝也接着说,做一个黑白电影,一个小姑娘,走进钢琴迷魂阵,东看西看,开琴盖,弹了一弹,盖好,另开琴盖,弹,周围毫无声息,下午两点钟,小马路静不见人,钢琴潦倒,摆得深深淡淡,样子还高贵,路边一排老式马桶,水斗,垃圾箱,一部黄鱼车过来。
沪生笑,这是上海文艺电影。
阿宝说,这部关于上海的电影,有这个小姑娘,有钢琴,就足够了。

那天三人东拉西扯,聊得尽兴,好像变老只是一场梦,时间还停在从前。

一日,沪生笑阿宝,玲子讲阿宝很怪,一辈子不声不响,也不结婚,常常皮笑肉不笑,喜欢讲戏话,不晓得心里在想啥。阿宝也笑沪生,玲子也跟我讲过,沪生要么笑笑,要么满口文革腔,总也不肯离婚,不晓得心里在想啥。两人会心一笑,对影走在路上。
末了,阿宝对沪生说,玲子不明白,面对这个社会,大家只能笑一笑,不会有奇迹了。

这就是《繁花》的结局。
一世繁花终谢。

金宇澄的文字里有种巨大沉默,惊雷也无声,涓涓细流尽头是惊涛骇浪,浪花发出阵阵呜咽。让你想哭又哭不出声音。明明文笔克制,明明到处留白,但就是分分钟能痛到你心底。读到结尾,只觉真如作者所说:不会有奇迹了。
这部书的众多支线中,最喜欢阿宝和蓓蒂那条,因此单独挑出来写。尽管极其短暂,也未能修成正果,但绚烂如夏花,唯美至极,充满物哀气息。不存在于人世间的美好,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了。金宇澄写阿宝对蓓蒂的喜欢,手法克制又缱绻,跟阿宝的性格一模一样。我们说爱是伸出又缩回的手,听上去极尽缠绵。但到了金宇澄笔下的年代,爱是连手都舍不得伸,是深怕一碰就碎。多少言语,到头来只剩下黄浦江边的船鸣,与袅袅青烟。

《繁花》里的旧时代上海群像,洋洋洒洒,形形色色,好像讲了许多故事。但在我看来,《繁花》只讲了三个男人和三个女人——阿宝和蓓蒂,沪生和姝华,小毛和银凤。他们是所有故事的起点,是那一代人爱与恨的全部象征。故事讲到最后,三个女人早已消失在茫茫群像中,只留三个男人踽踽独行,在无常余生里寻找她们的影子。
阿宝不响。沪生不响。小毛不响。
三个上海男人,常常不响,笑跟泪都在“不响”两字里兜着。没有人知道,他们也不说。大约是应了世事无常这句话,他们的人生,总是无常,尽管外面不响,内里早已响彻。
阿宝总是笑笑,常常不响,其实心里是凉的。正如最后的他对沪生所说:大家只能笑一笑,不会有奇迹了。阿宝心里明白,人与人难以相通,尽管大家都已尽力,做不到的终究做不到。笑一笑,也算一种尽力。毕竟人世间诸多情态,早已不值一笑。

人活一世,不过一场空欢喜。
三个人,三种空欢喜。阿宝的空欢喜,是那段跟蓓蒂爬屋顶的记忆。沪生的空欢喜,是那段等姝华回来的时光。小毛的空欢喜,是阁楼上银凤穿过地板缝隙的目光。

书是本极好的书,虽然丧了点。但好在丧得有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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