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历史的洪流中箪食壶浆

上官乱
“你觉得你最为荣耀的时刻是什么?”

这是前几天一个本地媒体采访我的问题,当时,采访者觉得我的《这样走,才能看见真台湾》一定满载故事。

这个问题让我陷入惶恐。首先,作为一个前媒体人,现在的半个码字人,可能在大众眼中,曾多少握过某种话语权,动辄以“无冕之王”加身,但现在,在新媒体和新管控双管齐下的当下,更多面临的是失落与尴尬。更何况,在这个时代的中国,媒体人都既有原罪也在遭罪,我们不跟自己做斗争,就跟外界做斗争,皆以狼狈投降告终,这几乎是颠扑不破的。于是,即使曾偶有看得过去的作品,那也算不上荣耀,更配不上荣耀。

难道就真的没有生命发光的时刻吗?我仍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2015年,我在台北,访问台湾公娼运动的最后阵地——文萌楼,这里即将随那段尴尬的历史隐没进尘埃。我在那里遇见了仅存的几位公娼之一,经过和民进党及国民党当局逾十年的对抗运动,争取的权利也从最初的反对废娼到性工作者除罪化,到现在与更多更广泛的平权运动结合互助,他们见证了这20年来,整个台湾政权和民间社会对多元群体的态度变化——从排斥到反思再到接受与包容。她们是台湾社会变迁的一个样本,但却正在随着时间慢慢凋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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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你最为荣耀的时刻是什么?”

这是前几天一个本地媒体采访我的问题,当时,采访者觉得我的《这样走,才能看见真台湾》一定满载故事。

这个问题让我陷入惶恐。首先,作为一个前媒体人,现在的半个码字人,可能在大众眼中,曾多少握过某种话语权,动辄以“无冕之王”加身,但现在,在新媒体和新管控双管齐下的当下,更多面临的是失落与尴尬。更何况,在这个时代的中国,媒体人都既有原罪也在遭罪,我们不跟自己做斗争,就跟外界做斗争,皆以狼狈投降告终,这几乎是颠扑不破的。于是,即使曾偶有看得过去的作品,那也算不上荣耀,更配不上荣耀。

难道就真的没有生命发光的时刻吗?我仍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2015年,我在台北,访问台湾公娼运动的最后阵地——文萌楼,这里即将随那段尴尬的历史隐没进尘埃。我在那里遇见了仅存的几位公娼之一,经过和民进党及国民党当局逾十年的对抗运动,争取的权利也从最初的反对废娼到性工作者除罪化,到现在与更多更广泛的平权运动结合互助,他们见证了这20年来,整个台湾政权和民间社会对多元群体的态度变化——从排斥到反思再到接受与包容。她们是台湾社会变迁的一个样本,但却正在随着时间慢慢凋蔽。

我在那里见到了曾经的公娼秀阿姨,她被我的了解所打动,跟我聊了很多,态度从防备渐至亲切。离开文萌楼时,我紧紧地拥抱着她,她很感动,说:“再来台北一定要来看我啊!”我说一定。只是那时候,不知道文萌楼还在不在。她说,从来没想到一位大陆人会这样拥抱她。那一刻,我觉得我的生命在发光,所做的一切都值得。

今年,台湾同性恋婚姻合法化,两岸的LGBT群体共鉴历史,激动不已。可是又有谁知道,这是多少个秀阿姨那样的边缘群体和广泛志愿者共同努力的结果。可惜绝大部分人只有机会见其荣光,而不见其旷日持久的血泪与苦难,仿佛这一切是某种先进制度突然想明白了,从天而降的恩赐。

今天的我们对台湾,依然是这样,只称道其社会的开明,没有看见其万千劫波与特殊历史,只投射自己的焦虑与困惑,没有看见对岸历经的苦难。尤其是,只看见其“传统中化之根”,不见其几十年威权体系下的强行灌输,抑或只见其族群冲突和割裂,不见其群体诉求与选择的根本动因,这都是一种懒惰。大多数大陆人对台湾的认识,依然停留在1949年退守台湾的国府政权,看见眷村有莫名的亲近感,可是,这群“外省人”只占了全台湾人口的25%不到,眷村在台湾也慢慢成为一个个待拆的旧楼或者景区,而且,现在的“外省人”已经是第三代,他们脚下的已经是一个更复杂而多元的台湾。

一年半以前,我刚刚写完《这样走,才能看见真台湾》,一直都为这种认知的偏差感到困惑。当然,这是一种精英主义的陷阱,认知要求只应鞭笞自己,而不应该强加于他人。当我完成了之后,我意识到一个问题,我越是想靠近,越是想了解,是否意味着,我越是在强化自己的“他者意识”?

那么,对岸对我们的了解呢?也不容乐观,除却“茶叶蛋”那种段子式的存在,我清晰地感觉到对岸也对我们充满好奇,迫切想了解,但终究处于“他者意识”。

大约一年前,我参加了一场活动,主办方表示,有来自对岸的台湾女权志愿者前来演讲和分享。然而,她们的分享令大家有点失望。她们对大陆年轻人的买房情结、恋爱关系非常惊异,自认为做出了非常深刻的总结,然而,她们花了几年时间做的调查,只是我们随便一篇媒体的深度报道就能完成的。我开始反思,两岸的隔阂,在网络如此发达的今天(信息虽然不对等,但也起码有手段可以解决),仍然存在着巨大的偏差,甚至像两条平行的线。

是我们不想相互了解吗?当然不是。

这两年,因为经济问题、地区不平衡、大国地缘政治和战略分歧,全球在表面握手言和几十年后,又纷纷回归保守主义。台湾依然是那个亚细亚的孤儿,在大国博弈和发展困境中寻求喘息,却依然被卷入历史的泥沼。这不是一个马英九或者蔡英文能够解决的问题,就像当年的台湾,也非蒋介石或者蒋经国就能促使其飞越或者沦落。我们无非都是被历史的车轮碾压的个体,被前轮碾过之后,来不及喘息,又眼见后轮的阴影笼罩而来。

于是,本书从完稿到最终上市的一年半,可谓峰回路转,眼睁睁被拖入时势。从民进党再次执政,蔡英文担任“中华民国总统”,两岸关系急转直下,“民间交流”的呼声日渐仅浮于表面,大家仍然对台湾保持好奇,但却又心虚情怯。

就在前几天,我母亲的同学还买了《这样走,才能看见真台湾》,他认真地看完了,却说:书我看完了,写得很好,但是最近两岸关系不好,我看见旅行社的台湾团打折,仍然不敢去,怕有变故,等两岸关系好了再说。

我的书当然承担不了什么改变大众看法或者促使交流这种庞大使命,被改变的只是我们自己。

以前,台湾的新闻老喜欢拿巴拿马开玩笑。我第二次环岛游时,住在南投县的清境农场,当时,正好有一架空军训练机在南投的山区失事,多架军机在赛得克巴莱英雄们当年抗日的群山上空连飞了好几天,仍无结果。我从民宿里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划破天空的军机响彻静谧的山谷。当晚,他们的新闻评论节目用巨大的标题写到《台湾军力还不如巴拿马!》。当时他们有底气这样比喻,是因为巴拿马是他们的“友邦”。而就在前不久,巴拿马和“中华民国”断交,与中国建交。

还有一个有趣的事情,当时在台中火车站,我看见有一个“国军”招募新军入伍的展台。我好奇地凑过去。一位军官看见我,非常开心,问,“年轻人,你想参军吗?”

我说,“不好意思,我是大陆游客。”

然后,空气中蒸腾出非常微妙的气氛。

军官一听,非常友善地“哈哈哈哈”一声,说“哦哦,大陆啊,大陆很棒哦。”

然后,我没头没脑地加了一句,“是啊,大陆也是这段时间征召新兵。”

他说“哦,哈哈哈,大陆的军人很不错哦。”

此处就应该打住了,可我脑袋继续短路,来了一句:“哪有,哪有,你们台湾的军防也不错,买了美国那么多武器。”

于是,我们继续陷入尴尬而不失友善的“哈哈哈哈”。

我有点尴尬,想解释我并不是网络键盘侠,但又怕生怕一时嘴漏加深误解,他来一句“大陆些飞弹也很厉害”的话,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谁知,他依然很友善地哈哈哈,聪明地化解尴尬,说“你们大陆很棒啊,我在电视里看到,男孩子都很帅的”。

那一刻,我发现,不管我们有多努力,两岸真正的隔阂一直如悬在头上的达摩克里斯剑,和太平洋的风一样无处不在,每当它亮出来时,不管我们再温情、再友善、再努力靠近与沟通,都会被无情击碎。

所以,即使经历近十年的两岸蜜月期,一旦时势稍有变更,一切依然不堪一击。一年半以前我采访的台湾创业青年,这一年,竟有几个已经转行。我们当时住过的民宿,竟有几个已经倒闭。

我知道我的书并不会改变什么。在风起云涌的当下,我们正共同挣扎于历史的洪流,大多数时候,只能做箪食壶浆的偷生之人,但唯一能够保持的,不过是对自己和对世界的坦诚。


最后,所以,我的《这样走,才能看见真台湾》,当当、京东、亚马逊皆有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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