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日落是快的(沉香屑·第一炉香)

叠叠

请您寻出家传的霉绿斑斓的铜香炉,点上一炉沉香屑,听我说一支战前香港的故事。您这一炉沉香屑点完了,我的故事也该完了。

故事的开头,薇龙不过是一个极普通的上海女学生。

故事的最后,薇龙不过变成了又一个香港的梁太太。

故事的情节,不过是一座房子,几件衣服,一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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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房子是梁太太的乐园,舞曲永远是咿呀着的,杯沿永远是碰撞着的,女人的高跟鞋永远是旋转着的,男人的肿眼泡永远是迷离着的。而薇龙,是穿着南英中学的制服走入这座房子的。在深目削颊,皮肤麦色,像“糖醋排骨”的女人堆中间,薇龙就像一团白白糯糯的“粉蒸肉”。当然,薇龙是听不得这样的“非礼之言”的。为了求学,薇龙只得在姑姑家中借宿,迫不得已应付社交场所,被梁太太打造成一个手下的名媛。薇龙心有无奈却更心存侥幸,只想暂时做个梁太太的幌子,到时再正正经经地念书,清清白白地嫁人。薇龙看清了姑母的“本事”,这个女人一手挽住了时代的巨轮,在她自己的小天地里,留住了满清末年的淫逸空气,关起门来做小型慈禧太后。然而薇龙却没看清自己的定力,眼睁睁地容着自己走进了这鬼气森森的世界,中了邪,失了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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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入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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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您寻出家传的霉绿斑斓的铜香炉,点上一炉沉香屑,听我说一支战前香港的故事。您这一炉沉香屑点完了,我的故事也该完了。

故事的开头,薇龙不过是一个极普通的上海女学生。

故事的最后,薇龙不过变成了又一个香港的梁太太。

故事的情节,不过是一座房子,几件衣服,一个男人。

~~~

这座房子是梁太太的乐园,舞曲永远是咿呀着的,杯沿永远是碰撞着的,女人的高跟鞋永远是旋转着的,男人的肿眼泡永远是迷离着的。而薇龙,是穿着南英中学的制服走入这座房子的。在深目削颊,皮肤麦色,像“糖醋排骨”的女人堆中间,薇龙就像一团白白糯糯的“粉蒸肉”。当然,薇龙是听不得这样的“非礼之言”的。为了求学,薇龙只得在姑姑家中借宿,迫不得已应付社交场所,被梁太太打造成一个手下的名媛。薇龙心有无奈却更心存侥幸,只想暂时做个梁太太的幌子,到时再正正经经地念书,清清白白地嫁人。薇龙看清了姑母的“本事”,这个女人一手挽住了时代的巨轮,在她自己的小天地里,留住了满清末年的淫逸空气,关起门来做小型慈禧太后。然而薇龙却没看清自己的定力,眼睁睁地容着自己走进了这鬼气森森的世界,中了邪,失了魂。

~~~

搬入这座房子的第一个夜晚,薇龙打开了衣橱:家常的织锦袍子,纱的,绸的,软缎的,短外套,长外套,海滩上用的披风,睡衣,浴衣,夜礼服,喝鸡尾酒的下午服,在家见客穿的半正式的晚餐服,色色俱全。薇龙就像楼下那盏半旧的红纱壁灯一样,摇摇晃晃,飘飘荡荡。

那是姑妈给的见面礼,一个潘多拉的盒子。薇龙一夜也不曾合眼,才合眼便恍惚在那里试衣服,试了一件又一件,毛织品,毛茸茸的像富于挑拨性的爵士乐;厚沉沉的丝绒,像忧郁的古典化的歌剧主题歌;柔滑的软缎,像《蓝色的多瑙河》,凉阴阴地匝着人,流遍了全身。还有那条紫色电光绸的长裙子,是跳伦巴舞的,一踢一踢,淅沥沙啦响。

薇龙对着楼下细声说,“看看也好!”

薇龙蒙着毯子重新说,“看看也好!”

衣橱是一个怕人的黑洞,却又香得使人发晕。

衣橱里都是悠久的过去的空气,无所谓时间。

衣橱里是肮脏,复杂,不可理喻的现实。

衣橱里是葛薇龙飘忽的背影,颤悠着走了进去,无法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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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龙这一生的借口是乔琪乔,或者说,爱情。

乔琪乔是无疑的卑鄙小人,吸血鬼,他可以和薇龙约会完就立即去勾引薇龙的丫头,可以默认薇龙婚后用肉体赚钱,可以跟梁太太合谋将来怎么把年老色衰的薇龙扫地出门。可是,薇龙的堕落,却从来不是为了乔琪乔,而是为了衣橱,晚会,香氛,红酒。薇龙早已不是小白兔,她在心里做过一番打算,盘算着乔琪能否给予自己优渥的生活。当然,不可否认薇龙对乔琪的好感。最后薇龙的崩溃,是所有梦境的破碎。乔琪已经是一个腐烂堕落、无药可救的烂木桩,无论是金钱还是感情,都无法给予她。

薇龙在这场人生的博弈中,败得一塌糊涂,溃不成军。

但她已经回不去了。

最后,薇龙笑着对乔琪说:

“我爱你,关你什么事,千怪万怪,也怪不到你身上去。”

薇龙的爱是无路可走,她的每一步都是被物质腐化后的自然而然。薇龙的爱还是她的借口,她毕竟不是睨儿睇睇之流,被父母卖到梁太太手上,从来没有什么生活的希望和追求。她出身上海中产家庭,读过一些书,见过一些世面,就算是堕落,也要找一个理由在虚荣享乐之外说服自己。那么爱情,就是一个很好的理由,或者说麻醉剂。

哪有什么奇迹,人若不坚定,便会以光速堕落,尤其是心软单纯又自视甚高的女人。“一知半解”是最危险的状态。薇龙是那一类人,有一点小聪明,有一点不太坚定的理想,如果做一个极普通的上海女孩子,是足足够够的。可是梁太太的衣橱,没有如果,也永远没有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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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开始,薇龙第一次去见梁太太,离开这座位于山腰的白屋子,沿着路往山下走,太阳已经偏了西,这边太阳还没有下去,那边的尽头却早有一撇月影儿。

烟树迷离,青溶溶的。

薇龙站住了歇了一会儿脚,倒有点惘然。

南方的日落真真是快的,黄昏只是一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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