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嬷

林亦霖

A

阿嬷年轻的时候很漂亮,她酷爱昆曲,师傅指点后,一举一动可谓尽态极妍。阿嬷是大户人家的千金,追她的人很多。小时候,见到阿嬷的时候,虽经岁月的铅华,仍会觉得她是个优雅的老太太。

喜欢阿嬷的人很多,阿嬷喜欢的人却不多。很多追求者被阿嬷拒之门外,阿嬷从没说过原因。她的父亲也没问过原因——太姥爷很开明,他希望阿嬷能选择自己喜欢的人。让人想不到的是,阿公一个穷家小子进入了阿嬷的心。阿公没和阿嬷告白过,只是他每次见到阿嬷都会红了脸,然后躲得远远的。

阿公是个直脑筋,做事总是容易冲动,因此总是被大家误解;但他很有才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他画的鸟能够飞、他写的诗让人醉……阿公总是会抽空躲得远远地看着阿嬷,阿嬷也会笑着回望过去。你的眼中有我,我的眼中有你,大概就是此般吧。后来,他们俩人没有告白,很自然地在了一起。结婚后,她仍不会做饭、不会洗衣、不会家务,这些统统交给了阿公。但,阿公从未怨言,阿公做事的时候,阿嬷总会在一边看着,帮他擦擦汗、帮他搭把手。

有孩子后,阿嬷性格变得很奇怪,她总是会指责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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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嬷年轻的时候很漂亮,她酷爱昆曲,师傅指点后,一举一动可谓尽态极妍。阿嬷是大户人家的千金,追她的人很多。小时候,见到阿嬷的时候,虽经岁月的铅华,仍会觉得她是个优雅的老太太。

喜欢阿嬷的人很多,阿嬷喜欢的人却不多。很多追求者被阿嬷拒之门外,阿嬷从没说过原因。她的父亲也没问过原因——太姥爷很开明,他希望阿嬷能选择自己喜欢的人。让人想不到的是,阿公一个穷家小子进入了阿嬷的心。阿公没和阿嬷告白过,只是他每次见到阿嬷都会红了脸,然后躲得远远的。

阿公是个直脑筋,做事总是容易冲动,因此总是被大家误解;但他很有才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他画的鸟能够飞、他写的诗让人醉……阿公总是会抽空躲得远远地看着阿嬷,阿嬷也会笑着回望过去。你的眼中有我,我的眼中有你,大概就是此般吧。后来,他们俩人没有告白,很自然地在了一起。结婚后,她仍不会做饭、不会洗衣、不会家务,这些统统交给了阿公。但,阿公从未怨言,阿公做事的时候,阿嬷总会在一边看着,帮他擦擦汗、帮他搭把手。

有孩子后,阿嬷性格变得很奇怪,她总是会指责阿公,说他这也不行、说他那也不好。但,阿公依然愿意做她不愿做的事。阿嬷有时候会看看,更多的时候,在小院中逗逗猫,在梳妆台前打点自己……阿嬷总是会想着各种方法挑战阿公的底线,她会把钱弄丢、她会各种节俭,阿公的性子越来越软,他包容着阿嬷的一切。就在这时,战乱爆发了,阿嬷家散尽了家产。阿嬷却依然耍着富家小姐的脾气,让阿公给她钱置办妆饰。阿公宠着她,爱着她,阿公去做私塾、去卖字画,去典书籍。他觉得让她开心,是一辈子最荣耀的事情。他的眼中只有她。

相伴

阿嬷不许阿公喝酒、不让阿公抽烟,她总会把多余的钱要来、来打理自己。阿公的性格越来越好,先前的冲动慢慢被打磨。阿公的朋友也多了起来。每每提到我家,大家都会想到有个爱美的老太太,和一个和善的老爷爷。

有段时间,阿嬷总爱去逛一条街,但她从来不买任何东西。她就在那里走走停停、四处打量。熟人问她,你看什么呐,她也不回答,依然在找寻什么。直到有天,噩耗传来,阿嬷在那条街被车撞了。

阿公回忆说,那天阿嬷穿了她年轻时最爱的那件旗袍,早上还和他打了招呼,温情地望了望他。下午,就出了事。

阿嬷去世的时候,没有感觉她很痛苦;相反的是,阿嬷的嘴角有一丝笑意。当时大家都不明白。

很多年后,直到去年阿公高寿去世,整理东西时,发现了阿嬷的日记。一切才被知晓。

B

泛黄的日记本上,记录着他们的相识,还有未知的心事

1935年3月 晴,迎春花开

今天,国华又在距家门口不远的地方看我了。他就是有点直性子,相对于其他的人,他很纯粹。听家中奶妈说,自幼他就没了父母,但他没自暴自弃,琴棋书画他都颇有造诣。

想必,认识下,还是挺好的。

1935年5月 阴,略有小雨

南方的梅雨天,终究让人心烦,他好像借来古琴,在墙外弹奏着。细细辩来,竟是《凤求凰》。奏者有心,我也有意

1936年1月 雪

许久前,家中宰了牛,风干的肉感此时口感最好。我拿了些许,去了国华家。起初他还不肯收,硬是让我塞到他手中。碰到他手的时候,我有点心慌。他也是此般。既然都有此意,我就顺势拉了拉他的手,他顿了下,知晓了我的意思,就加紧握住了我的手。

人家的信物是书信,我们的却是肉干,想起来就发笑。但在一起,却很幸福

1938年4月 战乱

梦中反反复复出现的战争终于成为了现实,国华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硬。男人有血性是好事,但也许打磨。他那一颗好心,总是会得罪邻居。更别说在战乱中求生存。

不行,我要换个风格和他相处。他的性格,只有我能打磨。

……

1979年6月 万里无云

这个本子,跟随我颠簸那么多年,虽然封皮掉了、纸页黄了,但终归还是在身边。跌跌撞撞这些年,不少人离开、周围也变了。唯独国华还在我身边,看来当年的选择是对的。

我想,遇到他是对的

……

相随

2000年10月11日 夜间记 (阿嬷去世前一天)

老头子,不知道你能否看到这篇日记。看到的话不要太感伤,看不到的话,最好。

夫妻这么多年,都是你一直忍耐着我、包容着我。你身边的朋友也多了,孩子们也都安家立业了。我们也相伴六十余载了。

有个秘密,一直瞒着你。现在可以告诉你了。因为我做好了这个决定。

在我很小的时候,阿爸告诉我,我们家族遗传通灵。我们会在梦中看到周边人未来的一切。起初不理解,后来才渐渐明白他所说的意思。但凡触摸过我的人,我都能看到他即将要发生的事情。阿爸再三叮嘱我,这样的事,不能乱说,命理之事更不可乱改。凡事都有代价。年轻的时候,我拒绝了很多人。因为他们心思不纯,我不愿意为这样的人忧虑。直到遇到了你,直到触摸到你。我发现,你的未来有我,你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你的性子直、心肠软。这些我都知道。我在梦中看到战乱中你和人起争执,我看到后来家中的困窘。所以我性格大变,所以我总是爱找你要钱置办东西。你的性格渐渐变柔软了,家中遇到的难题也靠平时的积攒度过了。

你的朋友多了,能聊天作伴的人多了。

然而,不久前,我梦到你出了车祸,而那辆车会带走你。我知道运势可更,命不可改。老头子,你忍了我这么多年。我舍不得你离开。

毕竟是上了年龄,记性不好,周围的辨认也需要半天。我一遍又一遍回想着那个梦,一遍又一遍想着你出事的地方。范围一点点缩小,就是在那条街,你会离开我。我每天都会去看看,去看能否遇到那辆会带走你的车。一天一天,我都去等着。我要代替你,我要你还活着

这个代价,我来给予。我愿以运换运,以命改命。

直到昨天,我做了唯一一个关于自己的梦。那辆车撞倒的是我。我很欣慰。上天听到了我的祈祷。老头子,我可能会比你先走一步了。我看到未来的你,会有很大的岁数。你会看到曾孙、曾孙女,你能陪着他们上学……

老头子,我要走了。这一辈子,是你的照顾。如果,有缘,下辈子再见。再见。

爱你的老婆子

C

合上阿嬷的日记,潸然泪下。

爱情中,有人善于表达;有人善于行动。但不变的是,我爱你。一生走到尽头时,一如最初爱你的那般,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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