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与自我约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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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朋友沈大成是一个谦虚谨慎的人,无论生活还是写作当中,沈大成都严格要求自己履行一种自己跟自己之间的契约。我们国家粗放型的人格养成系统里出现这种性格的概率不是太大。我想,沈大成这样性格的人,你容易在日本电视剧里看到,那种把自我约束放在重要位置上,全心全意去做,不怎么计较结果的人。沈大成也像一些(至少虚构作品里的)日本人一样对作为形而上之存在的日常生活有严肃的敬畏感,愿意把自己坦然安放在其中一个不起眼甚至比视线最下方还低一点点的位置,认为这是观看周遭各式各样人类的最佳据点,带一点可怜,但是连自己一起可怜进去的(也就是说并不带任何优越感),带一点对他们之不争气与怂的遗憾,但也是连自己一起遗憾进去的(也就是说并非愤世嫉俗)。就是这样,沈大成才练成了她的小说语言里最重要的特点:精确、冷静、不争,好像一张填得简洁清楚、毫无破绽的表格;以及她的叙事方法当中最珍贵的品质:频繁换位与视角切换——这表格之所以以这样的方式呈现,不仅为他人着想了当,甚至帮他人也替自己着想过了。
然而自我约束的具体方法不得不进行日常调整与妥协。这不是轻易的任务,因为约束和被约束的主体和客体都是同一样,自由与不自由、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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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朋友沈大成是一个谦虚谨慎的人,无论生活还是写作当中,沈大成都严格要求自己履行一种自己跟自己之间的契约。我们国家粗放型的人格养成系统里出现这种性格的概率不是太大。我想,沈大成这样性格的人,你容易在日本电视剧里看到,那种把自我约束放在重要位置上,全心全意去做,不怎么计较结果的人。沈大成也像一些(至少虚构作品里的)日本人一样对作为形而上之存在的日常生活有严肃的敬畏感,愿意把自己坦然安放在其中一个不起眼甚至比视线最下方还低一点点的位置,认为这是观看周遭各式各样人类的最佳据点,带一点可怜,但是连自己一起可怜进去的(也就是说并不带任何优越感),带一点对他们之不争气与怂的遗憾,但也是连自己一起遗憾进去的(也就是说并非愤世嫉俗)。就是这样,沈大成才练成了她的小说语言里最重要的特点:精确、冷静、不争,好像一张填得简洁清楚、毫无破绽的表格;以及她的叙事方法当中最珍贵的品质:频繁换位与视角切换——这表格之所以以这样的方式呈现,不仅为他人着想了当,甚至帮他人也替自己着想过了。
然而自我约束的具体方法不得不进行日常调整与妥协。这不是轻易的任务,因为约束和被约束的主体和客体都是同一样,自由与不自由、前进与后退的指令都来自同一个大脑。一个通常被忽视的问题是没有哪个人只是一种意志。一个人是自己与他人眼中的自己的多重反射与叠影,一个人也是私人与公共记忆的重合。自我约束是种苦行僧的行为艺术,光从内部或外部都无法看清,沈大成的视角必须不断变化,她进入身带特异功能却位于社会边缘的孤独小人物的身体与心理,又拿起面照妖镜直面他们孤魂的模样,再把他们置入大社会的阴影当中。这三个步骤,缺一个都不行。
作为一本小说集,《屡次想起的人》是极抽象化、观念化的尝试。它是有固定方法的,沈大成自己在跋里写了:“首先设想一个地方,它和我的世界基本一致,我不用多做什么,只稍微调整某个数值,顿时就破坏了数学题,使社会的方程式错乱。”这一部分是常用的文学方法,但下一部分:“那个地方出现漏洞了,紧张了,失衡了。为重新回到平衡,那个地方的人必须行动起来,制订新的社会公约,找到新的相处方式,新的事情自然而然地发生了,人们为此高兴和苦恼;而适应新状况的同时,一些经过千锤百炼的旧世界生存法则也得继续遵循,否则社会崩塌,人人受害”则专属于沈大成。与失衡之后通常发生的“社会崩塌,人人有责”或者“人人互相指责”相反,沈大成认为想方设法适应新秩序是种责任,做一个隐忍而无害的人是种责任。全心全意的,甚至有点愉快的蛰伏则是责任之上的美学。《屡次想起的人》里的十五个故事里大部分的人物,在人生大方向上都选择遵守(大多看起来不太公平的)规则,但在生活细节里,在直面自己的那些孤独的分分秒秒当中,这些人竭尽全力寻找自我、审视自我、雕琢自我、成全自我。
这些人是“超现实小人物”,与超级英雄电影前传里经常有的那些具有某种(发掘或尚未发掘的)特异功能却在世俗当中人生不顺的“英雄”有很大的相似之处,但她写的是真正意义上的个人英雄——天生只吃头发却躲在屋子里用黑头发做出墨鱼汁意大利面、磨出珍珠奶茶和咖啡粉的个人英雄;因为喜欢擦玻璃而无论如何只擦玻璃的个人英雄;写不出小说于是闭门不出的(悲剧性)个人英雄。我们知道,坚持(或者放纵)自我比拯救世界困难,这听上去是种道德虚无主义论调,但活过一定日子的人都知道,并不存在适用于所有人的道德。
可以把《屡次想起的人》里的小说当某种奥威尔式的寓言看待——这批小说当中,《义耳》和《折叠国》有最明显的寓言成分。也可以把这本小说集看成某种罗伊·安德森式的黑色情景喜剧——《阁楼小说家》或者《分段人》、《分裂前》都有这样的气质。我个人最喜欢的大概是《理发师阿德》和《待避》,铺满自我审查与外部反射中自我审查。理发师阿德说出了一句重要的话——“稍微和主流人群不一样的人,就很难活,任何时代的铁律如此。人们会把我们看成低版本的吸血鬼。虽然我们既不会飞,也不会用长牙齿咬他们。”然而问题还不那么简单——事实是没有外人知道阿德的秘密,能把他看成“低版本吸血鬼”的只有他自己。
我们这代人面对极庞大的外部,深知任何反抗都是徒劳,极庞大的外部早已成为“我们”的一部分,我们懂得用它的眼睛看我们眼睛里它的眼睛。我们中最积极那些好像笼子里的猴子吃了兴奋剂一样对着漠不关心的观众表演最精致的哑剧,最消极那些则好像笼子里的猴子吃了安眠药一样对着漠不关心的观众打懒得用手遮一下的哈欠。沈大成找到了她的方法,她隐藏在人群当中认真观察,什么冷暖都能体会。
最后讲个笑话,我与沈大成成为朋友以来最大的分歧在于我们对“上班”的看法。我认为上班是世上最难的事,她认为上班是世上最不难的事。我们偶尔争执一番,也没想要说服对方。我是个没什么自我约束能力的人,因此一事无成,与那个阁楼里的小说家不是没有共同之处,也因此我在书末的那篇假书评里显得十分刻薄。但我的朋友沈大成写出了我认为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经过审视之后最真诚的文学。我不希望读者因为小说娴熟的技巧和奇趣的情节忽视它更重要更复杂的部分——自我与外部错综微妙互相投射的关系,具体的主观能动与抽象的他人眼光之间互不服输的矛盾,一个我想我们这代人逃不过去的坎。
我不知道把这篇文章写成这样能不能帮沈大成多卖几本书,她会说无所谓的,因为对她来说,写当然比卖重要得多,写完了,她与自己的契约就完成了。沈大成是个谦虚谨慎的人,所以吆喝的事情,我必须来做一下,我觉得对所有深知自己有那么一点“与众不同”的人,这是本你必须要读的书。

俞冰夏
6月28日,芝加哥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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