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回忆——第三十亿个春天

陆秋槎

稍微读一点科幻的人应该都知道《回忆爱玛侬》这个短篇。自从在《科幻世界》上被译介,它在许多科幻迷心中,便是日系“软科幻”的代表性作品。我虽然算不上科幻迷,却也在朋友的推荐下读过并记住了它(因为对这个短篇印象太过深刻,当初吉卜力宣布拍摄《记忆中的玛尼》时,我也一瞬间看走了眼,以为是要把《回忆爱玛侬》拍成动画呢)。不过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以为这是个独立成篇的故事,一如梶尾真治的另外几篇名作(如《献给美亚的珍珠》和《时尼的肖像》)。因此,刚到日本的时候,在书店里看到“爱玛侬”系列的新作时,惊愕之情还真是难以言表。

如今,这个系列已经出版了四部短篇集、两部中篇和一本长篇。最早的一篇《回忆爱玛侬》发表于距今将近四十年前的1979年,登在德间书店旗下的杂志《SF Adventure》上。当时该杂志才创立不久。“爱玛侬”系列最初的十二个短篇,全部发表于这本杂志。这些作品后来编成了两本短篇集,前七篇被收进了本书,后面的五篇则收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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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微读一点科幻的人应该都知道《回忆爱玛侬》这个短篇。自从在《科幻世界》上被译介,它在许多科幻迷心中,便是日系“软科幻”的代表性作品。我虽然算不上科幻迷,却也在朋友的推荐下读过并记住了它(因为对这个短篇印象太过深刻,当初吉卜力宣布拍摄《记忆中的玛尼》时,我也一瞬间看走了眼,以为是要把《回忆爱玛侬》拍成动画呢)。不过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以为这是个独立成篇的故事,一如梶尾真治的另外几篇名作(如《献给美亚的珍珠》和《时尼的肖像》)。因此,刚到日本的时候,在书店里看到“爱玛侬”系列的新作时,惊愕之情还真是难以言表。

如今,这个系列已经出版了四部短篇集、两部中篇和一本长篇。最早的一篇《回忆爱玛侬》发表于距今将近四十年前的1979年,登在德间书店旗下的杂志《SF Adventure》上。当时该杂志才创立不久。“爱玛侬”系列最初的十二个短篇,全部发表于这本杂志。这些作品后来编成了两本短篇集,前七篇被收进了本书,后面的五篇则收进了《爱玛侬的流浪》(さすらいエマノン)。实际上,该系列的所有作品的日文标题都有整饬的格式,全部是四个平假名后面加上一个片假名词汇,如《回忆爱玛侬》的原文是“おもいでエマノン”。可惜这样的“形式感”经过翻译很难保留下来。

这十二个短篇可以说是“爱玛侬”系列的第一期作品,其中最晚的一篇《いくたびザナハラード》(标题是作者自造的词,难以翻译)发表于1992年1月号的《SF Adventure》。不知是不是经营不善的缘故,该杂志在那一年做了改版,由月刊改为季刊,并于第二年彻底停刊了。失去了发表平台的“爱玛侬”系列,也就此沉寂了八年之久,直到2000年德间书店创办新的科幻杂志《SF Japan》之后才有新作问世。宣告该系列复活的那个短篇《山中一梦》,在《回忆爱玛侬》(短篇集)再版时,也收录了进去。我们现在能看到的中译本,就是根据再版后的版本翻译的,因而共有八篇。

之后,梶尾真治又在德间书店出版了两本中篇《爱玛侬的疏忽》(かりそめエマノン)和《爱玛侬的访客》(まろうどエマノン),后来再版的时候,它们又被合订成了一册。2006年到2010年间发表的四个短篇后来被结集为《爱玛侬的路过》(ゆきずりエマノン)。次年,《SF Japan》也宣告停刊。从2012年5月开始到次年4月,梶尾真治在德间书店旗下的小说杂志《读乐》(読楽)上连载了该系列唯一的长篇《爱玛侬的泡影》(うたかたエマノン)。之后的几个短篇,也大多发表在《读乐》上面,在今年结集成了系列的最新一册《爱玛侬的摇曳》(たゆたいエマノン)。值得注意的是,《读乐》并不是专门面向科幻迷的杂志,因而在连载《爱玛侬的泡影》时,梶尾真治也适当地调整了作品的风格,加入了一些能吸引科幻迷之外的读者的要素,例如将小说的舞台放在了十九世纪末的马提尼克岛,还让高更和小泉八云(Lafcadio Hearn,《怪谈》的作者)都迷恋上了爱玛侬,甚至把小泉八云后来前往日本的理由也归结到了爱玛侬身上。

介绍完“爱玛侬”系列的历程,还是说回我自己的阅读感受上面来吧。当初误以为《回忆爱玛侬》是个独立的短篇,正是因为我不相信它能写成系列作。因为读到结尾的时候,这个故事怎么看都像是已经彻底完结了,再没有什么补充的余地:

“我”在船上遇到一位少女,她身穿针织毛衣和牛仔裤,长发及胸,轮廓鲜明的脸上生着雀斑,恰好坐在了“我”旁边,见她抽烟,“我”向她搭话,慢慢地聊起了科幻的话题,她忽然告诉“我”自己拥有三十亿年以上的生命进化的记忆——这样的剧情展开,更像是在boy meets girl模式里,加入了一点科幻的设定作为点缀。在故事结尾,十几年之后“我”终于明白了少女说的都是事实,但也只是在心里小小地感慨了一下。在这个故事里,宏大的科幻设定(三十亿年的记忆)与纤细的恋心(与她相处的一个下午)形成了极端的对比,因而虽然剧情平缓,场面局促,却让人难以忘怀。这样的灵感,实难再得。所以,初读这个系列的后续作品时,免不了会有种落差感。

一如爱玛侬可以继承母亲的记忆,梶尾真治在后面的几个短篇里也写下了一些同样超自然的设定,诸如能预测未来的少年、来自外星的生命体,或是拥有更久远的记忆的植物,又让这些“超能力者”出现在了爱玛侬漫长的记忆里。然而,不可否认的是,这些设定几乎都达不到“拥有三十亿年记忆的少女”的水平,唯一的例外或许是《山中一梦》里提到的那位拥有穿越时空的能力、在不同的时代与爱玛侬相遇的少女“晖里”(ヒカリ)。然而,《山中一梦》只是她的初次亮相,真正以晖里为主角的《摇曳的电光》(たゆたいライトニング)等短篇都收录在系列的最新一册里,中国读者怕是无缘得见了(若要继续引进该系列,我个人建议直接跳过中间四册,直奔最新一卷)。《摇曳的电光》描写了爱玛侬与晖里横跨数百万年的友谊,也详细解释了《山中一梦》里的一些谜团。若将这两个短篇合在一起看,可以说是与《回忆爱玛侬》同等水平的杰作。

“爱玛侬”系列六册风格万殊,足见作者驾驭各类题材的能力。《回忆爱玛侬》和晖里登场的短篇,清淡隽永,我是个人最喜欢的一类。长篇《爱玛侬的泡影》涉及历史人物,详细描绘了当地的风土人情,颇似冒险小说。也有一些作品,将大量笔墨用在刻画普通人的生活上面,直到故事后半才甩出科幻设定,收录于第一卷的《进化的海风》即是此类。此外,还有近乎恐怖小说的作品,如收录在第二册里的《赤潮怪》(あやかしホルネリア),就详细描写了化身为怪物的赤潮如何袭击人类。在这些风格截然不同的作品里,有两个比较突出的主题,可以用来概括大多数篇目:一是环保,二是探寻自身存在的意义。梶尾真治之所以对这两个主题情有独钟,或许与他的自身经历有关。

作者梶尾真治早在1971年就发表了短篇处女作《献给美亚的珍珠》,却直到2004年才成为专职作家,此前一直是利用业余时间写作。他的主业是担任“カジオ貝印石油”的社长,这是他在1978年亡父梶尾真藏手里继承来的公司(“カジオ”就是梶尾的片假名写法)。梶尾真治从未隐瞒过自己的这一身份,甚至还把自己经营的公司名写进了小说里。在收录在第二册的短篇《いくたびザナハラード》里,有位爱玛侬的中学同学无意间读到了梶尾真治的作品,想问他是否认识爱玛侬,就通过德间书店找到了他的联系方式,一个电话打到了他经营的石油公司。这种“元小说”(meta-fiction)的写法,自然是早已被小说家们用滥了故技(前不久出版的一本国产推理结尾也有类似的写法),但如此明目张胆地暴露个人信息的作家怕是也不多见吧。

石油的开采、储存、加工与燃烧都伴随着对环境的污染,对此,梶尾真治一定比其他科幻作家有更深的体会。他在《进化的海风》一篇里,就详细描述了日本的原油储备政策和建设储备基地遇到的阻力,当然,也提到了随之而来的环境破坏。读了这篇小说之后,我有理由相信他经营的“カジオ貝印石油”一定不是那种无视坏境污染的黑心企业。

“爱玛侬”系列的登场角色里不乏“超能力者”,多数情况下,这些特殊能力反而让他们蒙受了苦难,因而他们往往会追问这样两个问题:我究竟是为了什么而诞生的,又是为了什么而拥有了这种能力。起初,爱玛侬也深感困惑,在《回忆爱玛侬》里,男主角作了一番猜测,认为她继承记忆的能力或许会在人类进化到最终阶段时发挥作用,从而为爱玛侬的存在找到了理由。整个系列里类似的情节可谓屡见不鲜。在中篇《爱玛侬的疏忽》里,作为异例出生的爱玛侬的孪生兄弟就一直质疑着自己诞生的理由。收录在《爱玛侬的路过》里的短篇《遗物的面影》讨论的也是类似的主题,女主角拥有读取他人记忆的能力,一直为此所困扰,但在帮助了爱玛侬之后,就像是完成了任务一般,让她深感痛苦的能力竟慢慢消失。当然,也有一些角色,直到最后都没能找到自己诞生的理由,例如《彷徨的命运》里那位惨遭命运背叛的少年。

恐怕,对于作者梶尾真治来说,从父亲手里继承来的石油公司,也是一种无法逃脱的宿命吧。就像他笔下的超能力一样,在旁人看来或许值得羡慕,如同命运的恩典,对于当事人而言却未必不是一种折磨。然而,正像他笔下的人物一样,梶尾真治并没有选择反抗或逃避,而是欣然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一直经营企业直到2004年退休。我想,他一定也从中找到了自身存在的理由。

这种“自己的存在一定有什么意义”的预设,不难让人想到莱布尼茨的“前定和谐”(prästabilierte Harmonie)理论。只不过,梶尾真治把已死的上帝,替换成了自然界或生命全体的意志这一类更富科幻色彩的概念,借此来解释种种特殊能力的产生及其目的。即便是对于不以原理和技术为卖点的“软科幻”而言,这样的解释也稍嫌苍白。幸而我不是那种苛求技术细节的读者。尽管爱玛侬的存在完全建立在松软的科学基础上,她的形象却是不可磨灭的。

为了让“拥有超过三十亿年记忆的少女”这一设定得以成立,梶尾真治设计了从母亲那里继承记忆的机制。如果我们把记忆的延续视为生命的延续,爱玛侬已经也已经活过了三十亿年以上的时间。同时,这也意味着她从未老去,总是在年纪轻轻的时候就“转生”到新的身体里去了。自从进化为人类以来,她便是一位“永恒的少女”。我在法国诗人耶麦的《基督教农事诗》里读到过这样一句话(大意):春天并不知道自己以外的季节,夏天、秋天和冬天却留有对春天的记忆。我想,对于爱玛侬而言,她虽然能回想起过去的无数次的生命,却都只限于童年与青春时代。反而是那些与她擦肩而过的人,那些终会步入盛夏、肃秋与严冬的人们,其生命相对而言只是须臾一瞬,却也会带着对少女爱玛侬的回忆过完余生。

最后简单介绍一下为“爱玛侬”系列绘制封面的鹤田谦二。这是一位以寡作著称的漫画家。2000年之后出版的“爱玛侬”系列的所有封面都出自他的手笔。除此之外,他还为该系列画了三册漫画版。我最早知道这位作者,是因为他为Gainax社的动画《阿倍野桥魔法商店街》做了人物原案(后来还画了一本漫画)。他的漫画作品我只读过与“爱玛侬”系列相关的,不便评价,几本画集倒是很对我的胃口。顺便一提,小林泰三的《看海的人》日文版封面也是由鹤田谦二绘制的。

这些年来,鹤田的封面和插图早已成为了“爱玛侬”系列的一部分,新接触这套书的读者都是先看到封面,然后才读到文字内容的。老实说,我脑海中爱玛侬的印象,也早已完全变成了鹤田笔下的样子。没能使用鹤田谦二绘制的少女做封面,可以说是中译本的《回忆爱玛侬》最大的遗憾。

(发布于“新星出版社”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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