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僧

宋吉诃德


二月初去了南京,小雨中游雨花台。登木末亭,俯瞰南京城,近处是沾着雨露的梅花,远处是烟雨茫茫的一片,可想百年前此处遗世独立,风高清远,是赏城景的好地方。延亭侧翼而下,顺羊肠小道,数块碑石连绵立于道旁,直至方孝孺墓,百感交集,默哀稍许。其中一块石碑尤其醒目,上镌刻的是明僧道衍句“天下读书种子”。原句是“杀孝孺,天下读书种子绝矣”,说这话的道衍,即姚广孝,明成祖的定事谋臣。

市面上系统研究姚广孝的书籍不多,《姚广孝史事研究》的作者系社科院院士郑永华,著书甚丰,本书采纳整理大量正史野闻,可以比较详细而系统的了解姚广孝的一生,若是他曾经给世人留下孤僧怪客、貌如“病虎”、晚景凄凉的形象,读过本书后读者应该可以颠覆这种偏见。

本文加以窥测他与时人迥异的行事动机,希望讨论与之相关的三件事:辅佐燕王的原因,击败朱允炆的战略特点以及他对方孝孺的看法。

异僧。

姚广孝其人,儒士也是禅僧,从释是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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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去了南京,小雨中游雨花台。登木末亭,俯瞰南京城,近处是沾着雨露的梅花,远处是烟雨茫茫的一片,可想百年前此处遗世独立,风高清远,是赏城景的好地方。延亭侧翼而下,顺羊肠小道,数块碑石连绵立于道旁,直至方孝孺墓,百感交集,默哀稍许。其中一块石碑尤其醒目,上镌刻的是明僧道衍句“天下读书种子”。原句是“杀孝孺,天下读书种子绝矣”,说这话的道衍,即姚广孝,明成祖的定事谋臣。

市面上系统研究姚广孝的书籍不多,《姚广孝史事研究》的作者系社科院院士郑永华,著书甚丰,本书采纳整理大量正史野闻,可以比较详细而系统的了解姚广孝的一生,若是他曾经给世人留下孤僧怪客、貌如“病虎”、晚景凄凉的形象,读过本书后读者应该可以颠覆这种偏见。

本文加以窥测他与时人迥异的行事动机,希望讨论与之相关的三件事:辅佐燕王的原因,击败朱允炆的战略特点以及他对方孝孺的看法。

异僧。

姚广孝其人,儒士也是禅僧,从释是因为家境不好,和明太祖类似,可以说是路径一致,但他的幸运之处在于地利,他出家的地方妙智庵,在富庶的苏州地区,和凤阳皇觉寺相比,物质条件相当好,是全国的鱼米之乡。加之元末江浙僧侣间好诗的风气,姚广孝在此,拜名师,交文士,高名早筑,佳作流传。

本书中说姚广孝的一大高见是他在苏州高瞻远瞩,没有与当时的江浙枭雄张士诚走近,这为他后来在新朝的仕途除掉了一个隐患。而他的江郭诗社好友高启、王行等人,皆因此在后来明太祖的政案屠杀中未能幸免,可见其见地并非常人,慎行于世,野心不小。

当他游历嵩山时,认识了相术家袁珙,袁见其大惊:“是何异僧!目三角,形如病虎,性必嗜杀,刘秉忠流也。”虽说“病虎”,“嗜杀”俱不是好词儿,姚听后却很得意,得意在于他被和元朝黑衣宰相刘秉忠相提并论,自古以来,在仕途领域有建树的和尚,无出刘秉忠之右,袁珙的断语褒扬,正中下怀,这也许启发了姚广孝,后来他将袁珙引荐给明成祖,用同样的心理暗示鼓励这位藩王,在后者犹疑的时候送上及时雨,仅此一件事,就可以封得首功了。

困兽。

有明一朝,临危一死报君王的人层出不穷,这种不理性的悲壮是不是以建文帝开始的?明朝首都丢了两次,一次在崇祯,一次在建文,两位皇帝都是英勇壮烈,一次亡国,一次殉国。后者的殉国行为在中国历史上更是破天荒头一回,大把好山河,弹指一挥间,处处有禅机,可见明季禅宗思想影响之深远。

明成祖是怎么走向胜利的,不如说建文是怎么一步步输的。主少国疑,加之被认为霸气不够,似乎激起了建文的轻狂,奈何未认清实力状况就大干特干,疏忽任性,不及崇祯帝除魏忠贤时的谨慎,也没有宋太祖杯酒释兵权的阴柔,对亲王的狠毒,鲜有仁厚,无战略家指引,无明臣辅弼,纵有猛将冲锋,对阵明成祖,仍是实力不当。

后来,建文以举国之力和成祖的燕云一方打成了平手。

成祖未失德,又不是异姓异族,民气不可用,地方乡绅又无力也无心站队,靖难之役的战况也就日趋分明了,一场燕京护城战的成功,使得南军军心低落。后有情报说南京空虚,成祖孤军深入的战略定下的时候,姚广孝就已经嘱咐城破之日勿杀孝孺了,可见实力还是比较悬殊的,成功关键在于统帅的勇猛果断,只要谋臣激发得当,黄袍加身不存任何疑问。

腐儒。

攻克京师后,先是宣告了建文的假死,断了天下反扑的话头,然后再拜谒太祖陵,正了名义师出有名,剩下的便是思想阵线的统一。

这时的头号对手是方孝孺,方孝孺师从宋濂,有名气,有威望,儒士第一,可是却一心求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不幸惹来千古奇祸,诛灭十族(不过实际的执行似乎并没有如此彻底,还是留有活口的)。

姚广孝对方孝孺的态度,可能是比较复杂的,一方面,方孝孺的师傅宋濂曾经公开其对姚广孝的赏识,对姚有恩,这是一层关系;方孝孺又有才学,仕途顺利,典型士大夫,成功人士,姚广孝对其有亲和力、欣赏、羡慕。但另一方面,姚广孝的儒释道修行,使得他的思想更活跃,似乎难以认同方孝孺的偏激,此时的方孝孺儒家正统,根正苗红,怎么看得下去破坏正统的叛乱?

在佛学方面,方孝孺更是批判有加,认为其太无原则,这简直是和姚广孝势不两立的思想,姚不希望方死,或者他已经知道,方的读书人脾气,定会死意已决,难以回头。

有时我想姚广孝若是与后来的王阳明相遇,定会惺惺相惜,毕竟一定程度上,心学可以说是三教合一的产物,但姚广孝应该早已把刘秉忠作为自己的参照对象,隔世神交,后者更是仕于金朝、蒙元,脱于华夷之辨的心理纠结,经世致用,福祉百姓,到头来,国泰民安才是目的。

心学后来也走偏,易成狂儒。万事万物发于自己,没有节制,于是帝王怪象,党争无止,终以简单的大清替代复杂的大明,重提礼教,克己复礼,止住了心性的无休,如冷水一激,思想趋于平淡,明清两朝,一前一后,迥然不同。这是后话了。

姚广孝的名字是后来成祖赐的(靖难前一直是叫做道衍的),巧的是也有一个“孝”字(一说是和刘秉忠的“忠”相对),但此广“孝”非彼“孝”孺,彰显孝道的方式更是大相径庭。

所以,姚广孝,学广而杂,实用却难成理论,野心家,他珍视只学一家的读书种子,却对他们情感复杂,而这种复杂情绪,最终在几代人之后发展成了一种新的理论基础。这其中的是非功过不提,积极消极不提,却是一种必然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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