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 聊斋志异 8.9分

禅者乐仲

西选笑雪

《聊斋志异·乐仲》关注者少,但文本的特异性和思想性却为全书罕见。其独特性在于主角时常表现出违背佛教常规的言行,却最终开悟见道,在过程与结果的悖逆中,我们看到的是一个禅者跌宕超脱的人生体验。

由于冯镇峦有“胜读一部楞严”、“直可做一部圆觉经读”的评价,现有研究多着眼于琼华的淫女\天女的双重身份,也有研究表明文本借鉴了《续金瓶梅》中“了空寻母”的故事,对于统摄全文的主旨和乐仲这一文学形象的塑造却甚少关注。本文将通过对乐仲、琼华形象塑造的溯源,探讨文本掩藏的“在欲而行禅”、“不二法门”和“自性即佛”等较为复杂的禅学思想,厘清文本与禅宗典故和《维摩诘所说经》的渊源。

乐仲事迹中的禅学思想

由于冯镇峦的影响,文本中蕴含的《楞严经》和《圆觉经》思想常被关注,事实上文本与《维摩诘所说经》的血缘更近。原因有三:其一,乐仲终生并未出家,这与维摩诘的居士身份是暗合的;其二,琼华自称曾为散花天女,陪伴乐仲二十年无所染,这与维摩诘居室中现身散花的天女身份也是暗合的。其三,乐仲面对于母亲持戒的反对,对美色的不动心,对财物的贪恋与《维摩诘所说经》“在欲而行禅”、“处染而不染”的主旨是一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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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志异·乐仲》关注者少,但文本的特异性和思想性却为全书罕见。其独特性在于主角时常表现出违背佛教常规的言行,却最终开悟见道,在过程与结果的悖逆中,我们看到的是一个禅者跌宕超脱的人生体验。

由于冯镇峦有“胜读一部楞严”、“直可做一部圆觉经读”的评价,现有研究多着眼于琼华的淫女\天女的双重身份,也有研究表明文本借鉴了《续金瓶梅》中“了空寻母”的故事,对于统摄全文的主旨和乐仲这一文学形象的塑造却甚少关注。本文将通过对乐仲、琼华形象塑造的溯源,探讨文本掩藏的“在欲而行禅”、“不二法门”和“自性即佛”等较为复杂的禅学思想,厘清文本与禅宗典故和《维摩诘所说经》的渊源。

乐仲事迹中的禅学思想

由于冯镇峦的影响,文本中蕴含的《楞严经》和《圆觉经》思想常被关注,事实上文本与《维摩诘所说经》的血缘更近。原因有三:其一,乐仲终生并未出家,这与维摩诘的居士身份是暗合的;其二,琼华自称曾为散花天女,陪伴乐仲二十年无所染,这与维摩诘居室中现身散花的天女身份也是暗合的。其三,乐仲面对于母亲持戒的反对,对美色的不动心,对财物的贪恋与《维摩诘所说经》“在欲而行禅”、“处染而不染”的主旨是一致的。

此外,作者还调动诸多禅宗典故,移花接木,戏笔点染,一步步铺陈出禅者乐仲跌宕多彩的一生。

乐母好佛茹素,乐仲却喜好酒肉。从割肉奉母一事可知,相悖的观念并不妨碍身为遗腹子的他成为一名孝子。对于母亲的修行方式,他是反对的,不仅腹诽,还常劝母食肉。及至母亲因后悔食肉破戒,绝食而死,他的表现更为激烈:“恸母之愚,遂焚母所供佛像,立主祀母。”

这些违背佛教常规的行为恰恰暗合了禅宗的修行宗旨。蒲松龄坦言“断荤戒酒,佛之似也。烂熳天真,佛之真也。”[1]1546“五蕴皆空,六尘不染,是谓‘和尚’;口中说法,座上参禅,是谓‘和样’。”该观点与禅宗思想是一致的。禅宗六祖慧能认为:“心地无非自性戒,心地无痴自性慧,心地无乱自性定,不增不减自金刚,身去身来本三昧。” “心平何劳持戒,行直何用修禅”。戒律本来是用于防非止恶的手段,由戒而生定,继而生慧。心平行直,内心安定,持戒就失去意义,如果起心动念执着于手段本身,反而违背了持戒的本意。

乐母的严守戒律的常规修行方式,安全、保守,但并不彻底。乐仲腹诽的并非母亲所持的戒,而是母亲对于持戒的执着之心。这一点由后文中他并不反对琼华茹素可佐证。乐仲种种违背佛教常规的行为实为禅学中呵佛骂祖之风的写照。值得一提的是此处暗用了唐代丹霞天然禅师烧佛像取暖的典故,进一步明确了乐仲的禅者身份。

(丹霞天然禅师)于慧林寺遇天大寒,取木佛烧火向,院主诃曰:“何得烧我木佛?”师以杖子拨灰曰:“吾烧取舍利。”主曰:“木佛何有舍利?”师曰:“既无舍利,更取两尊烧。”

禅宗认为“自心归依自性,是皈依真佛。”不必心外求佛,丹霞禅师的这一做法目的在于破除人们对于外相的执著。乐仲一把火烧毁掉也是母亲的执着。

乐仲性旷达,或遭人欺瞒亦不萦怀,对财物也表现出超然之态。与有家室的维摩诘一样,乐仲也有妻室。但他的态度值得玩味,娶三日便休妻,并宣称“男女居室,天下之至秽,我实不为乐”。这一情节设置不仅伏笔其有子,更昭示出他有类似于维摩诘居士“虽为白衣,奉持沙门清净律行;虽处居家,不著三界;示有妻子,常修梵行……虽复饮食,而以禅悦为味;……虽获俗利,不以喜悦;游诸四衢,饶益众生;……入诸酒肆,能立其志……”的禅者风范。

在南海朝拜事件中,乐仲依旧我行我素放浪形骸,不仅牛酒韭蒜不戒,甚至偕妓同行,这遭到与乐母相类的“社人”的厌恶和鄙夷。但恰恰是“不洁”的乐仲和妓女琼华在朝拜南海时,“方投地,忽见遍海皆莲花,花上璎珞垂珠;琼华见为菩萨,仲见花朵上皆其母。因急呼奔母,跃入从之。众见万朵莲花,悉变霞彩,障海如锦。少间,云静波澄,一切都杳,而仲犹身在海岸。亦不自解其何以得出,衣履并无沾濡。”[1]1542社人拜时,南海却没有神迹。何故?社人与乐仲的际遇,取决于分别心有无,凡起心动念则有乖于清净自性。社人嫌弃乐仲“不洁”,即已起了分别心,执着于“洁”与“不洁”的二分概念中了,这种二分概念显然违背了《维摩诘所说经》的“不二法门”主旨。

那么,为何乐仲所见皆是母,琼华所见皆是菩萨?但明伦认为:“仲之视皆其母,真也;琼华之见菩萨,亦真也。琼华心中只有菩萨,故目中皆为菩萨;仲心中只有母,故目中皆其母。谓菩萨非母可也,谓母非菩萨亦可也;谓菩萨即母,谓母即菩萨,亦无不可也。”[1]1542一切幻化均是内心显现,即所谓一切唯心所造。乐仲心中只有母亲,所以见母;琼华心中只有菩萨,所以见菩萨;社人心中尚有执着分别之心,所以无所见。二人所见的乐母和菩萨,不过是二人无分别内心的一种外在化现。

母亲身份与菩萨身份并无分别。《妙法莲花经》称观世音菩萨视众生应以何身得度,即现何身而为说法。在观音信仰中,该菩萨的特点在于循声救苦,此德与母无异同。将观音与母亲身份混用的戏笔也散见于《聊斋志异》诸多篇目。如《菱角》中,观音化身主角的义母救护了主角的全家。

在经历了家道中落,看尽世态炎凉之后,禅者乐仲迎来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开悟”。

仲每谓琼华曰:“我醉时,卿当避匿,勿使我见。”华笑诺之。一日,大醉,急唤琼华。华艳妆出。仲睨之良久,大喜,蹈舞若狂,曰:“吾悟矣!”顿醒。觉世界光明,所居庐舍,尽为琼楼玉宇,移时始已。从此不复饮市上,惟日对琼华饮。华茹素,以茶茗侍。

这段文字与禅宗典籍所载禅师开悟事件非常类似,作者将真实的意图隐藏起来,闪烁其词、用尽机巧,戏笔点染、多处留白。如何还原作者本意,需解答三个问题:乐仲为何告诫琼华醉时避匿?琼华为何故意艳妆示现?乐仲悟到了什么欣喜若狂?

禅宗常以母鸡孵蛋比喻开悟事件,鸡雏在壳内孵化就像禅者的修行,破壳而出的刹那,就像开悟。破壳却很难,需要母鸡看准时机,啄破蛋壳,内外共同用力。琼华是遭贬谪散花天女,正是她的艳妆示现为乐仲的开悟,添加了一点外力。

乐仲悟了什么呢?《维摩诘所说经》云:“佛为增上慢人,说离淫怒痴为解脱耳;若无增上慢者,佛说淫怒痴性,即是解脱。”说这话的正是琼华的原型——散花天女!乐仲告诫琼华醉时避匿,是以为自身尚有“淫怒痴性”,当琼华故意艳妆示现,乐仲睨之良久,发现寻觅“淫怒痴性”杳不可得,故而开悟。此处又暗用了禅宗二祖神会见达摩的典故:

神会:我心未宁,乞师与安。

达摩:将心来,与汝安。

神会思忖后答:觅心了不可得。

达摩:我与汝安心竟。

神会豁然开悟,原来并没有一个实在的心可得,安与不安,全是妄想。同理,乐仲悟到“淫怒痴性”也是分别妄想。“顿醒。觉世界光明,所居庐舍,尽为琼楼玉宇,移时始已。”这一“醒”,不仅是酒醒,更是精神的觉醒。此前,尚有一点分别心,此后打破了二元对立的境界,进入一种精神绝对自由的境界,茅屋草舍与琼楼玉宇竟无分别。所以“从此不复饮市上,惟日对琼华饮。”

禅者的自由不仅是精神上的,更是生死自由。禅宗典籍中不乏禅师自主生死的记载。自主生死的桥段也散见于《聊斋志异》的诸多篇目。如《祝翁》,祝翁因为舍不得老妻起死回生。《长清僧》中作者更坦言:“人死则魂散,其千里而不散者,性定故耳。余于僧,不异之乎其再生,而异之乎其入纷华靡丽之乡,而能绝人以逃世也。”

乐仲的两次来去自主的死亡为其作为禅者的一生画上了完满的句号。穷尽全文,不见乐仲参禅打坐,诵经拜忏,反而嗜饮善啖,甚至佛像也毁掉。但按照情节设计,乐仲确实开悟见道了。这些看似不合情理的设计实际暗合了禅宗主张的自性即佛,修行上取无念为宗,无相行法,在果德上倡导自性佛土,并以顿悟成佛的特点。

(唐代禅宗大德马祖道一)在衡岳山常习坐禅。师(南岳怀让)知是法器,往问曰:“大德坐禅图甚么?”一曰:“图作佛。”师乃取一砖,于彼庵前石上磨。一曰:“磨作甚么?”师曰:“磨作镜。”一曰:“磨砖岂得成镜邪?”师曰:“磨砖既不成镜,坐禅岂得作佛?” 一曰:“如何即是?”师曰:“如牛驾车。车若不行,打车即是,打牛即是?”一无对。师又曰:“汝学坐禅,为学坐佛?若学坐禅,禅非坐卧。若学坐佛,佛非定相。于无住法,不应取舍。汝若坐佛,即是杀佛。若执坐相,非达其理。”

砖磨得再光滑也不能成为镜子,坐禅的功夫再高也不能成佛。马祖道一的禅法上承慧能,下启临济沩仰诸宗,主张“平常心是道”的修行理论,对于坐禅、看经、戒律表现出淡漠的倾向。所以,乐仲一生看似放浪不羁,却能成为是一位出色的禅者,皆在于对母亲孝、对欺诳者旷达、对财物美色的不贪恋,在俗世中不被欲望所污染,保持了一颗“平常心”而已。

琼华的双重身份辨析

琼华以名妓身份出场,却与乐仲作了二十年无染的假夫妻。自云“本散花天女,偶涉凡念,遂谪人间三十余年”。这一看似相悖的双重身份耐人寻味。

前人研究着重其妓女身份,引述其原型为《楞严经》中淫女的摩登伽。却忽略了另一个原型:散花天女。

《维摩诘所说经》中一位天女借散花的契机与“智慧第一”的舍利弗展开了一场精彩的辩论:

时维摩诘室有一天女,见诸天人闻所说法,便现其身,即以天华,散诸菩萨大弟子上。华至诸菩萨,即皆堕落,至大弟子,便著不堕。一切弟子,神力去华,不能令去。尔时,天女问舍利弗:“何故去华?”答曰:“此华不如法,是以去之。”天曰:“勿谓此华为不如法,所以者何?是华无所分别,仁者自生分别想耳!若于佛法出家,有所分别,为不如法;若无所分别,是则如法。观诸菩萨华不著者,已断一切分别想故。……

舍利弗问天:“汝于三乘,为何志求?”天曰:“以声闻法化众生故,我为声闻;以因缘法化众生故,我为辟支佛;以大悲法化众生故,我为大乘。……

舍利弗言:“汝何以不转女身?”天曰:“我从十二年来求女人相,了不可得,当何所转!譬如幻师化作幻女,若有人问:何以不转女身?是人为正问不?”舍利弗言:“不也!幻无定相,当何所转?”……即时天女以神通力,变舍利弗令如天女,天自化身如舍利弗,而问言:“何以不转女身?”舍利弗以天女像而答言:“我今不知何转而变为女身?”天曰:“舍利弗,若能转此女身,则一切女人亦当能转。如舍利弗非女而现女身,一切女人亦复如是,虽现女身,而非女也。”

这位散花天女住在维摩诘的居室中十二年,“曾已供养九十二亿佛。已能游戏菩萨神通。所愿具足。得无生忍。住不退转。以本愿故随意能现。教化众生。”[5]150僧肇注:“天女即法身大士也。常与净名共弘大乘不思议道。故现为宅神同处一室。”这位天女的智慧固在“智慧第一”的舍利弗之上,还善巧方便地将舍利弗变成自己,自己化身舍利弗,借此游戏宣说“不二法门”。前文已述,乐仲原型是维摩诘,维摩诘居室的宅神是散花天女,与乐仲共居的琼华原型自然也是散花天女。

至于妓女身份,不难使人想到《楞严经》中的淫女摩登伽。当《楞严经》发展到一半时,摩登伽已经证得小乘四中修行果位之三:阿那含果。这显然成为实现双重身份的契合点。

散花天女明明已证得“住不退转”,作者却让琼华因为偶涉凡念贬谪人间,为何?这样的情节设置与慧能反复强调的核心是一致的:

凡夫即佛,烦恼即菩提。前念迷,即凡夫;后念悟,即佛。前念着境,即烦恼;后念离境,即菩提……不悟,即佛是众生;一念悟时,众生是佛。

琼华“偶涉凡念”造意业,遭致沦落俗世风尘。这凡念是什么?《圆觉经》中认为欲从贪爱中来,生命从欲望中来。因此,想要脱离生死,免于轮回要先断除贪爱之心。同时只要心在接触外境时不起分别之心,最终是能一念成佛的。慧能称:“淫性本是净性因,除淫即是净性身。”淫女和天女身份的转化,只在觉与不觉的一念之间。

原载《昆明冶金高等专科学校学报》2016年第2期

原题《<聊斋志异·乐仲>的禅学渊源探讨》

作者:赵艺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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