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蛐蛐还活着

达浪
初识张宗子,还是因为那个名篇《湖心亭看雪》。教辅中说他遗世独立,卓雅不群,我全盘接受,觉得他是只会在湖中人鸟声俱绝时,才独去看雪的爱寂之人。再读《西湖七月中》,看张宗子将看七月半之人,以五类划分(有人名为看月而实不见月;有人身在月下,而实不看月;有人看月亦欲他人看其看月之态;有人月亦看,看月者亦看,不看月者亦看,而实无一看;有人看月而人不见其看月之态,亦不作意看月者),更相信张宗子对人群是疏离、避让的。真正的懂赏月的人该像他那样:“月色苍凉,东方将白,客方散去,纵舟酣睡于十里荷花之中。”

 可如今,“强饮三大白”的爽快和欣喜竟变得越发清晰,甚至私下猜想看月的“高下之分”也是后人所加。周作人说,张宗子是个“都会诗人”,他所注意的是人事而非天然,山水不过是他所写的生活的背景。深以为然。《自为墓志铭》一开始就写他“极爱繁华”。这几个字虽主要作提纲挈领之用,烟火气却是藏不住的。

 明朝中后期商品经济繁荣发展,市民社会兴起,商铺、妓院、酒楼、茶肆纷纷建立,开放纵欲之风惊掉了外来传教士的下巴。张宗子逃不掉(也不必逃)江南人好游乐的性情,不管是庙会、烟火,还是灯彩、节庆,总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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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识张宗子,还是因为那个名篇《湖心亭看雪》。教辅中说他遗世独立,卓雅不群,我全盘接受,觉得他是只会在湖中人鸟声俱绝时,才独去看雪的爱寂之人。再读《西湖七月中》,看张宗子将看七月半之人,以五类划分(有人名为看月而实不见月;有人身在月下,而实不看月;有人看月亦欲他人看其看月之态;有人月亦看,看月者亦看,不看月者亦看,而实无一看;有人看月而人不见其看月之态,亦不作意看月者),更相信张宗子对人群是疏离、避让的。真正的懂赏月的人该像他那样:“月色苍凉,东方将白,客方散去,纵舟酣睡于十里荷花之中。”

 可如今,“强饮三大白”的爽快和欣喜竟变得越发清晰,甚至私下猜想看月的“高下之分”也是后人所加。周作人说,张宗子是个“都会诗人”,他所注意的是人事而非天然,山水不过是他所写的生活的背景。深以为然。《自为墓志铭》一开始就写他“极爱繁华”。这几个字虽主要作提纲挈领之用,烟火气却是藏不住的。

 明朝中后期商品经济繁荣发展,市民社会兴起,商铺、妓院、酒楼、茶肆纷纷建立,开放纵欲之风惊掉了外来传教士的下巴。张宗子逃不掉(也不必逃)江南人好游乐的性情,不管是庙会、烟火,还是灯彩、节庆,总愿意一探究竟,张上一眼。否则,怎么能纪录下无不鳞集的《虎丘中秋夜》,让士女倾城而出的《葑门荷宕》,后渐华靡的《越俗扫墓》?怎么能知晓惟西湖春、秦淮夏、虎丘秋差足比拟扬州清明时的景象?粗数《陶庵梦忆》,张宗子记过的城中盛事不下十则,《金山竞渡》篇更是写他曾“看西湖竞渡十二三次”。

 因此,张宗子当是不避世的。写起城市里的世俗之美、娱乐之美,他的笔墨兴致盎然、欢快灵动,像掩也掩不来。再细看《西湖七月半》,比较和讥诮之意淡了,怜爱生动却深了。大抵无论人们如何看月、如何看雪,是否具有雅趣,能出来看一场,总算得上是有闲情,有对生活的真挚喜爱。

 《西湖香市》把庙宇变成了集市,不可谓不俗。但“士女闲都,不胜其村妆野归之乔画;芳兰芗泽,不胜其合香芫荽之薰蒸;丝竹管弦,不胜其摇鼓喝笙之聒帐;鼎彝光怪,不胜其泥人竹马之行情;宋元名画,不胜其湖景佛图之纸贵。”市井气虽然伧俗,却热情奔放,强说自己士大夫的高雅情致反倒显得做作,不如暂时忘记 “士女闲都”与“芳兰芗泽”,融入泥人竹马的粗野,质朴和不能压抑的生命的力量。
 张宗子的不避世还体现在其喜聚会,广交友上。从秦淮河畔的名妓到长满麻子的说书人,只要有意思,他都愿意亲近,与之交往。携楚生住不系园看红叶时,客不期而至者竟有八人,个个又都专于不同事物。崇祯七年闰中秋,他会友于蕺山亭,在席的便有七百余人,这规模放到今天,也足够令人惊叹。

 《金山夜戏》中写,崇祯二年中秋的第二天,月光如同流水从囊中倾泻而出,江中波涛汹涌,露气吸收着月光,喷薄至天空都成了白色,张宗子十分惊喜,不顾夜已深,划小舟前往金山寺,在大殿中大张灯火,唱“韩蕲王金山及长江大战”,锣鼓喧哗,引得一寺的人都起来观看。

 这大概也是张家的传统:倘若没有热闹可赶,自己造一场盛宴也是无妨的。张家建过楼船,落成那日,吸引了城中村落大小千余艘来看新鲜的船只。《龙山房灯》中记,张家曾张灯龙山,“山下望如星河倒注,浴浴熊熊”,“男女看灯者,一入庙门,头不得顾,踵不得旋。”张了四夜的灯,“灯凡四夜,山上下糟丘肉林,日扫果核蔗滓及鱼肉骨蠡蜕,堆砌成高阜,拾妇女鞋挂树上,如秋叶。”

 张宗子真是个好热闹的性情中人,有时甚至近乎于调皮。除了上文所述的《金山夜戏》,《严助庙》也是一桩例证——热闹光用眼睛看可不过瘾,还要再参与一把,插上一脚才行:绍兴陶堰的司徒庙每年正月十五上元节这天都要做祭祀,执掌该事物的人前后要和本地家族的人预谋一整年,陈列的五花八门的贡品,那阵势恐怕要叫帝王之家汗颜(庭实之盛,自帝王宗庙社稷坛亹所不能比隆者)。祭祀大典上,不但有丰盛客观的祭品,还有花大价钱请来的戏班子。可张宗子偏偏要带着一群朋友去“搅局”,他们不顾当地的名伶,也不顾请来的戏班,直接开演自己的拿手绝活,令人啧啧惊叹。原来的戏场被他们搞得生气消散、为之气夺,他们也不管,解开揽胜,掉船即归。

 可,《陶庵梦忆》毕竟是作于国破家亡之时,半生劳碌,已成梦幻。昭庆寺火起了大火,辛巳、壬午逢了饥荒,香客往来的道路被盗贼所占,香市不在,饿殍遍地,即便他故引诙谐之语(“山不青山楼不楼,西湖歌舞一时休。暖风吹得死人臭,还把杭州送汴州。”)亦难掩物是人非、萧索凄凉之感。
“功名耶落空,富贵耶如梦,忠臣耶怕痛,锄头耶怕重”,大概张宗子对自己的评价和认识还是一种分裂的和谐。和谐是因为天真本性,分裂则是因半生梦幻,说破就破,年过五十后被动地推翻前世,“骇骇为野人”,聪慧如是,也难免情绪复杂,“遥思往事,忆即书之,持问佛前,一一忏悔。”

 但张宗子用笔节制,常常是写完当时之事便停了笔,偶尔有些今非昔比的怅惘也只点到为止,像是不动声色地从痛里淘洗出美好可爱,竭力避免现在的心境解构了过去的喜悦。实在的“反思”里,我又仿佛能看见,他是偷着笑来说的。比如《蟹会》,他掀开蟹壳,眼见“膏腻堆积,如玉脂珀屑,团结不散”,又佐以肥腊鸭、牛乳酪和各类蔬果茶点,吊足了读者胃口,却在最后说,“由今思之,真如天厨仙供,酒醉饭饱,惭愧惭愧”。这哪里是“惭愧惭愧”,简直像是受夸后的“哪里哪里”,老来仅有破床碎几,折鼎病琴,残书数恢,缺砚一方陪伴时,回想那曾经繁忙热闹的生活,以泪或也总是伴着笑的吧。

电影《末代皇帝》有个镜头让人印象深刻:小溥仪登基后,在太和殿放了一只蝈蝈。国运辗转,成年后脱下龙袍,成为庶人的他跟着旅行团,买了张一毛钱的门票又回到紫禁城。数次翻阅不许游客进入的区域,溥仪从龙椅后掏出了童年的时珍爱的盒子,打开,蝈蝈还活着。大抵人都是被历史裹挟的,好在大不幸里亦有些“小幸运”,哪怕尔后“忠孝两亏,俯仰愧怍”,“回首二十年前,真如隔世”,有只装着美好往昔和轻狂少年的盒子,也算得上是一种慰借了。

 幸陶庵还能“梦忆”,“偶拈一则,如游旧径,如见故人,城郭人民,翻用自喜。真所谓痴人前不得说梦矣。”我愿相信,张宗子写作时总是快乐的,尽管流光抛人,世事流徙,记忆里那些闹忙拥挤的欢乐却仍然喧嚷真切,仿佛触手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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