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诗人回家 跟着诗人回家 评分人数不足

领着诗人归来

东林
文/魏天真

认识林东林之前就读过他的文字,以为有古雅之风。因他交游深广见识高远,又不纵情恃才,于是暗自想象他是一位“先生”。等真见面时,看他却分明是一副后生的模样,竟一时难以交流措辞。这两年他行走在武汉的文化江湖,大家彼此了解渐多,又觉得他那羞涩矜持的举止与老练冲淡的文笔其实很相宜,便当真视他为少年老成之人,可冷不丁他又冒出书生的意气和愤青的性子来!总之我是觉得他的为人为文时有出人意外之处,虽如此,也有一个大致稳固的印象,就是:东林其人有着二十岁的笑颜、五十岁的笔法。

眼前这一本《跟着诗人回家》,其中半数篇幅我已在网上读过,这一回从头到尾又认真地读了一遍,也是因为信赖他的文笔,更因为这是他用心用力之作,是他遣兴逸致的众多文字之外的一场认真的操演;应该也是我深入了解他的又一扇窗口。

一般有文学素养的人,多半会掠过《跟着诗人回家》这个书名的字面而直奔它的象征或寓意。但我却老老实实地把它认作一种纪录:东林先后跟着七位诗人,探访他们成为诗人之前生活的老家,记下了他在诗人家乡的见闻和思想;又逐一对这几位诗人进行了访谈,便形成了这本书。

这样一个有功力的写者,以这样一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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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魏天真

认识林东林之前就读过他的文字,以为有古雅之风。因他交游深广见识高远,又不纵情恃才,于是暗自想象他是一位“先生”。等真见面时,看他却分明是一副后生的模样,竟一时难以交流措辞。这两年他行走在武汉的文化江湖,大家彼此了解渐多,又觉得他那羞涩矜持的举止与老练冲淡的文笔其实很相宜,便当真视他为少年老成之人,可冷不丁他又冒出书生的意气和愤青的性子来!总之我是觉得他的为人为文时有出人意外之处,虽如此,也有一个大致稳固的印象,就是:东林其人有着二十岁的笑颜、五十岁的笔法。

眼前这一本《跟着诗人回家》,其中半数篇幅我已在网上读过,这一回从头到尾又认真地读了一遍,也是因为信赖他的文笔,更因为这是他用心用力之作,是他遣兴逸致的众多文字之外的一场认真的操演;应该也是我深入了解他的又一扇窗口。

一般有文学素养的人,多半会掠过《跟着诗人回家》这个书名的字面而直奔它的象征或寓意。但我却老老实实地把它认作一种纪录:东林先后跟着七位诗人,探访他们成为诗人之前生活的老家,记下了他在诗人家乡的见闻和思想;又逐一对这几位诗人进行了访谈,便形成了这本书。

这样一个有功力的写者,以这样一种方式完成的这本书,对读者而言意味着什么呢?

如果说诗人是一棵植株,我们也许采摘过他们结出的最艳丽的花朵和最美味的果实——读他们的作品;也曾经打量或欣赏过这棵草木的全貌——关注他们的行止传说。而这一回,东林是把他们放在他们各自的土壤中,端详他们的根须、长势,看取他们吸天地之精华的方式。所以,跟着诗人回家也可以说是领着诗人归来——从那云遮雾障的地方,从读者的视野所不能及的地方,领到读者面前,让读者看到他们有跟我们一样的肝肠肺腑。他们不是异类,不是天上的星宿,更不是隔壁的疯子。在每一个人都有待于在他人眼里还原为人的时刻,他选择了诗人这一更具典型性的对象。通过将诗人还原为人,而唤起读者将每一个他人视同自我的意识,这是我所期待的这本书能产生的效应。

诗人们和东林的会话既不是放不开手脚,也不是无所用心;不是遮遮掩掩,应付差事,更不是装腔作势盛气凌人——而这样种种现象在文坛诗坛可以说是由来已久,何其普遍!一边看诗人们的答东林问,头脑中一边不断回响起少年时代背诵过的子曰:“居则曰,不吾知也。如或知之,则何以哉?”东林自然远不是这样的一个老师,诗人尤其不能忍受那样的训诲,但采访者东林仿佛有这样一种气场:你让我认识你,我就能让天下人认识你。

在写诗人臧棣的那一篇里,东林说:“因为对诗歌理解的不同而导致的对诗人南辕北辙的印象和判断于此就可以想见。好在我来了,面对面耳闻目睹了一个真实不虚的诗人臧棣。”他是为自己庆幸,也是对读者大众宣谕。我也庆幸他去了,为我们带来真实不虚的诗人形象。

跟着诗人们的脚步回到他们之所从来的地方,通过提问和交谈再现诗人走到今天的脚印,可以说是从地理时空和精神时空两个界面把诗人带到“这里”。我们读者只要愿意,可以看到的更多、更具体。而当看到东林和诗人那样的一问一答,那样的开诚布公,谁又不愿意抱持同样的态度来阅读、认识呢,谁又不能借此冰释误解、消解成见呢;或者是加深或印证原有的印象,使原本亲善诗人的读者与他们更加相契,哪怕是让负气的诗人在一个合适的通道里大大地出一口气,让执拗的诗人酣畅淋漓地展演一下他的执拗。

举一个例子。如果没有东林的采访和记录,杨黎在我眼里就是一个非常刻意的人;用现在的话说,我一直觉得杨黎很装,总是装作不装的样子。但东林听他说自己真实的思想,纾缓耿耿心结,也让我感觉到诗人杨黎同样也有一份诚恳和真实的情怀。看他写杨黎的当年辉煌:

他被何小竹称为“‘非非’第一人”,被韩东称为“诗歌的无冕之王”;而比他更大几岁的于坚则说他的诗是“汉语的钻石”,他元气淋漓的诗学影响甚远甚广,他为人处事荡起的涟漪被江湖广为远播。

写杨黎主事的诗歌圈子:

在很多人眼里,他们这种圈子甚至有一点类似邪教,年轻人严遵教条地写作对真正的创作来说绝对是一种伤害——同为橡皮创始人的韩东,甚至也这样认为。

写杨黎的处境和状态:

在这个城市,现在,他属于无家可归;以前,他则是来历不明。

可以感觉到他对采访对象的抬举、审视和怜惜都不动声色,正是这种客观和冷静使我反省自己向来对诗人的态度,意识到自己还处于“粉丝”的阶段:如果是自己容易认同的诗人,就饶有兴味地读;对自己不能欣赏和无法接受的诗人,至多是满足不同程度的好奇,之后就不去关注,更谈不到理解,更不要说“了解之同情”了。

一位写作者,他在记述世事、描摹他人时,他自己的声气、眼界、立场也在传递着自己的形象。对象的样子在字字句句中,作者的样子在字里行间。东林在写别人,问别人,而打量的总是他本人,看他在观看、探察、询问,考虑到这些“别人”也算得上是功成名就的“诗人”。如果说敏锐和细腻的眼光是一个采访者应有的,但恰如其分地表达出那种体谅和警惕交织的情状则难能可贵,尤其是他在从容和恳切中体现的独立性。这样一种采访与被采访的对话关系在当下的各种访谈中也实属稀罕——

从远远地看到父亲,再到走到父亲面前压低声音叫了一声“爸爸”,我注意到张执浩的脸色有点变化,我不知道那是因为父子相见的情怯还是人到中年后在人前的羞赧。

这是他跟着张执浩,看到的和想到的。

一个诗人去否定另外一种写作方法,可能就是一颗柳树在否定一颗榆树,他们不觉得柳树和榆树是可以相互印证的,互相组成更丰富群体的一种东西。他们在一种低层面的相互攻伐上面,我保持缄默,我也不敢进去。

这是他从陈先发这里听到的。当然也有他想看而没有看到的,他是这样写的:

跟着诗人回家,我去了六位诗人的故乡,唯一没去雷平阳的故乡。为了弥补这个遗憾,有一天深夜我用三维卫星地图前往欧家营,当精确到20米时,蓝色的屋顶、油绿的稻田、交汇的昭鲁大河与荔枝河一一显现。一切好像都是旧日模样,既不脏乱也不污秽——如我们在虚假的乡愁和浪漫中对破碎的乡土视若无睹一样。而带着“丧家之犬的乡愁”的雷平阳却想成为一个战地记者,或一个坐在火药仓库里抽烟的亡命徒!

作为采访者的东林,与其说是有眼界和胸怀,不如说有敬业精神;作为写作者的东林,与其说有素养,不如说秉持职业化的安静。他以这种方式在字里行间、在诗人的背后建构了自己的形象,这个形象至少在客观效果上显示出开放的精神气质。有开放的精神或精神的开放,我之所以如此强调,是因为即使在许多诗人那里,所谓开放也就是身体行为的放得开,语言表达的直率、暴虐,也可以说是裸露很容易,滥情更痛快,而思维方式、价值观念上可以说狭隘固执到无以复加,丝毫不容异己异见,甚至也容不得尽管立场一致但一时跟不上步伐的同类。正是诗坛的这些偏执和顽固,与整个时代和社会的浮华腐化相应,以身体和言行的“开放”造就许许多多的森严壁垒,把所谓诗人拘禁在一个个狭隘而腐朽的小圈子里。

东林凭什么将这几位领诗坛风骚的、各有品格性情的、各自思想观念大相径庭的诗人们集结在这里,让读者领略他们的全貌和气概?正是凭着这种开放精神。历来诗人们难免意气用事,如果他们碰在一起讨论问题,如果他们要捍卫自己的原则,不难想象其中一些诗人会冲突到大打出手。但在东林这本书里,他们不仅相安无事,而每一个人都是那么的诚恳而又理性。这足以说明,真正的开放性是一个成熟而稳健的写作者的必备素质。具备这种素质的写作者,好比一只谦逊的苍鹰,虽然是谦逊的,但也能自然而然地获得俯瞰的视野……

2017年6月7日
武昌素俗公寓

注:作者为评论家、华中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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