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原 白鹿原 9.1分

田小娥,一个被无限放大了的女人。

徐仁仁

北京城一口气下了三天大雨。

难得,却没什么可贵。

我不喜欢雨,也从来不喜欢夏天。北方的夏天总是艳阳高照,出一趟门就能把人晒得浑身上下滚烫红通,步子稍微加紧些便大汗淋漓前襟后背尽贴在身子上,让人不禁心生烦闷,气从中来。早起冲过凉水澡后不敢跑跳不敢大动以保持皮肤干爽的气力全部前功尽弃,实在恼人,而随后也就破罐破摔,任它去流汗,任它去发黏,只想着尽量走到有阴影或是冷气的地方,总还有个能稍稍躲避或缓解的盼头。

南方的夏天更叫人喜欢不起来。那里的热仿佛是用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子罩住固定了的,连吹过的风都是温热潮湿的,躲无可躲,避无可避,不分早晚,夜以继日。南方是瘦子才能生存的地方。背心、短裤,配一双夹脚拖鞋——再多一件都叫人看起来生热。胖小伙儿和胖姑娘们柔软细腻的皮肤通透净白,脸上近乎透明的绒毛也跟着微微发湿发汗,在太阳的照射下甚至有些反光,带着一丝甜腻腻的气息。

刚刚过去的夏至,对我来说,从来都是一个格外刺眼的节气,它总与某种不可调和的矛盾融在一起。它让我联想到许多莫名的顶峰和极点,有一种升无可升的无所期盼,而没有期盼对我而言便是最可怕的事情。反之,我总是格外期盼着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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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城一口气下了三天大雨。

难得,却没什么可贵。

我不喜欢雨,也从来不喜欢夏天。北方的夏天总是艳阳高照,出一趟门就能把人晒得浑身上下滚烫红通,步子稍微加紧些便大汗淋漓前襟后背尽贴在身子上,让人不禁心生烦闷,气从中来。早起冲过凉水澡后不敢跑跳不敢大动以保持皮肤干爽的气力全部前功尽弃,实在恼人,而随后也就破罐破摔,任它去流汗,任它去发黏,只想着尽量走到有阴影或是冷气的地方,总还有个能稍稍躲避或缓解的盼头。

南方的夏天更叫人喜欢不起来。那里的热仿佛是用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子罩住固定了的,连吹过的风都是温热潮湿的,躲无可躲,避无可避,不分早晚,夜以继日。南方是瘦子才能生存的地方。背心、短裤,配一双夹脚拖鞋——再多一件都叫人看起来生热。胖小伙儿和胖姑娘们柔软细腻的皮肤通透净白,脸上近乎透明的绒毛也跟着微微发湿发汗,在太阳的照射下甚至有些反光,带着一丝甜腻腻的气息。

刚刚过去的夏至,对我来说,从来都是一个格外刺眼的节气,它总与某种不可调和的矛盾融在一起。它让我联想到许多莫名的顶峰和极点,有一种升无可升的无所期盼,而没有期盼对我而言便是最可怕的事情。反之,我总是格外期盼着冬至:吃了这顿饺子,一切又都开始踏实安稳地酝酿着了,再出现时,必定是比现在更好的光景。

快乐的时候总是会想“这样的快乐还能持续多久”,继而悲伤起来;悲伤的时候却又会想“再悲伤也不外乎如此了吧”,继而获得一丝安慰。我自小便是这样的性格,快乐的时候总是不敢太尽兴,越是觉得幸福就越有一种惶恐,脑子里总是翻来覆去地滚着“乐极生悲”四个字,而悲伤的时候反而很踏实,哪怕再无助绝望,凭着我仅有的生命经验,也能够劝慰自己,熬过去,也就过去了,总会有新的开始。

我反复地想着“喜”和“悲”,然后想起了刚刚读过的《白鹿原》。

白家老爹历经世事后为儿孙们总结出来最有用的一条经验,我以为不是旁的,而是那条“福祸”规律——“世事就俩字:福祸。俩字半边一样,半边不一样,摇过去是福,摇过来就是祸。遇到了好时光别太张扬,张扬过头了祸就来了;遇到了坏事也别乱套,忍着受着,忍过了受过了好事也就到了。”且,“人生最痛苦最绝望的那一刻是最难熬的,但不是生命结束的最后一刻。熬过去挣过去就会有一个新的转折,开始一个新的辉煌历程。心软一下熬不过去就死了,死了一切就都完了。好好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活着就有希望。

我是半夜里读完《白鹿原》的。自田小娥死去开始,心就跟着一点点地紧闭上。可出乎意料的是,我是因为田小娥才读起这本书,却并没有爱上她,完全不符合我平日里对这样风骚多情又眉目灵动的女人近乎执拗的偏爱。

读完《白鹿原》的最大印象,是这里的每一个人物都可以单独拎出来成为一个绝对的主人公,以他的角度重新对白鹿原的兴衰描绘一番。白嘉轩、鹿子霖、朱先生、白孝文、鹿兆鹏、黑娃、鹿三……可是,也只能是男人。书里着重描写的几个女人,都立不住,她们或从正面或从反面衬托着白鹿原上老少爷们儿们或正直或卑劣的形象和嘴脸,却从没拥有过自己真正独立的人格。

仙草好,好在“能齐其家”,能“享得起”白嘉轩的福,临了却也只带走了一口棺材板;白嘉轩的大姐朱白氏好,好到能被朱先生这样的圣人一眼看中娶回家并说出“下辈子我还寻你”这样的话,可当朱先生做任何决定时,她除了无条件支持,却也没有任何发言权;白灵好,聚集了整个村子的灵气,成为了第一个走出原子的白鹿女,却最终也没发展起健全独立的品格;田小娥呢,喜欢她的人赞她是反抗封建制度的“奇女子”,是追求情欲和自由具有现代性的女人,不喜欢她的则觉得她就是一个欲望强烈不知羞耻的“烂货”,正如白鹿原上男男女女对她的唾骂一般。

而我以为,田小娥被放的太大了。

她不是代表妇女反抗的斗士,她没那么“高”,她做不到那么“高”,也没必要那么“高”。她也不是不知羞耻人尽可夫的“烂货”,她不下贱,不比其他任何别的女人矮一头。她有欲也有情,有过错也有苦衷,她跟白鹿原上的所有女人其实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如果非要找出一点不同来,就是她比她们都漂亮。

因为漂亮,所以招人。招男人爱,招女人恨。

白鹿村仁义,可我们仍能知道鹿子霖的“相好”不计其数。旁的不理,有一个男人出轨,必定有一个女人跟他配对,而像上“棒槌山”这样荒唐的求子方式都可以被默许,我们也就无需再追究“贞洁”,或者说是女人本身在当时的白鹿原到底算个什么东西。一句话:男人的私有物,跟男人拥有的房子、土地、牛马没什么不同,甚至地位再低一些。也正因如此,白赵氏也好,白吴氏也好,朱白氏也好,无外乎都是冠了夫姓的私有财产,她们的全部人生价值就是“生产”。土地产粮,牲口产奶肉,女人产娃,共同保证着着男人家生命和香火的延续。

故而,不婚,便是对一个女人最大的羞辱。无子,则是一个女人最深的痛楚,这意味着,她是片荒地,无人开垦,是个废人,无人问津。

田小娥一生中有过四个男人,只有黑娃把她当成媳妇儿。可就是这个分别一月又念念不忘回头找来并为她坚持跟族人闹翻住进窑洞里的黑娃,在自己遭受困境的时候也只能不顾田小娥“你要是走了我咋办?”的哭诉,毅然离开。说起来是没办法的,大环境所致,可不管怎样,抛弃就是抛弃,日后再弥补再复仇,狠心抛弃的那一刻,再深的感情关联,也就一刀斩断了。

而跟黑娃断了关联的田小娥,日后的生活便更身不由己了。黑娃之于她是拯救者,却也是第二次推她入坑的施害人——把一个没有地位遭人鄙夷的外族漂亮女人丢在窑洞里,想想也知道等着她的会是怎样的结局。故而,被黑娃遗弃的田小娥即使不主动找到鹿子霖,也会有无数个鹿子霖寻出无数个理由爬上她的床板。为了生存活命在原上有个依靠也好,为了寻得一丝来自异性的温暖也好,为了自己心底不甘冷清活色生香的欲望也好,田小娥是一个男人拒绝不了,也拒绝不了男人的女人。

她漂亮,善良,不懂得拒绝,又没有脑子(唯一一点算不得主见的主见是在郭举人家打算跟黑娃逃跑,说那是主见,倒不如说是一个长期受虐的人的求生本能),而这几点,恰恰都是让男人毫无忌惮、为所欲为的特质。她像一条连刺都没长的肥鱼,这辈子做过的最解恨的事无外是在鹿子霖身上撒了点尿而已,正像她报复郭举人的那样——不过是把枣子扔在尿桶里泡一泡出出气,还能如何?

我曾看过一个观点,当然是男人的。他说,田小娥这样的女子,虽是“破鞋”,却是“渡人”的,与“好女人是男人的学校”这个说法相似,说是男人们经历过田小娥这样的女人后,两性之间的秘密就彻底消失了,从此,“性”不再成为一种充满力量的诱惑,男人要经过这样的女人才能获得真正的成长。然而,谁稀罕“渡”谁呢?生而为人,各自成长,各自生活,女人的存在决不是为了让男人成熟蜕变的,女人没那么大的本事,现在没有,过去也没有。好的本事没有,坏的也没有。没有,也不需要,不接受。正如男人的成功决不是因为背后有一个能干的女人,男人的失败也同样没理由算到女人头上。女人亡不了国,红颜不是祸水,一切皆在人心,皆在自己。

故而,黑娃也好,白孝文也好,他们都不是睡了田小娥以后才有什么实质性的变化。黑娃至始至终只真正变过一次,就是后来读了书明了理,才开始窥见到圣贤的世界,开始有痛改前非立地成佛的意思。只可惜,乱世出英雄,乱世也杀英雄。如果黑娃算得上是一个英雄,那是因为黑娃越来越像“白嘉轩+朱先生”的混合升级版,走上了一条正派、热血、心有大爱的正路。

白孝文则不同,他的改变,其实也不是从跟田小娥发生关系后开始的。白孝文一直在端着、绷着,因为他从小生活在白家这样一个“无菌”的环境里。他并不知道自己也是有需求的,故而,当他在家里的媳妇身上初尝到欲望的鲜美,便一发不可收拾。也是从那一刻起,我们便应该看得出来,大厦塌了,水坝崩了,出事儿只是早晚的问题,而田小娥也不过是一个导火索或是加速器。

谈到心理学,人们常说,“本我、自我、超我”,而如果黑娃的转变是从“本我”逐渐发展成“自我”最后奋力向“超我”追寻,那么白孝文则是一出生就被架在了“超我”的位置上,其结局也只能是不断地向“自我”甚至是“本我”回归。故而,当他彻底抛开了尊严,看似能屈能伸实则油嘴滑舌毫无廉耻地睡窑洞,吃乞食,卖家产时,我们就能知道,没有什么是他做不出来的了。白孝文将土地和房屋卖给鹿子霖,其实也是一种灵魂的出卖——白家的传统与他再也无关,从此以后,他只关心现实利益,其余一切都不再要紧。原配媳妇死了不要紧,田小娥饿着肚子不要紧,跟父亲瞧不起的鹿子霖与田福贤混饭吃不要紧,追杀从小一起长大的鹿兆鹏也不要紧,什么都不要紧,要紧的,只有他白孝文是否活得舒坦。也就是说,白孝文最终活成了“鹿子霖+田福贤”的样子,只不过比他们更有手段,更恩断义绝。

故而,读了小说后,我不认为《白鹿原》讲的是白嘉轩与鹿子霖之间的较量,鹿子霖从来不配与白嘉轩较量。白嘉轩打出场就自带主角光环,上有白家的祖宗庇佑,现有朱先生、冷先生、仙草、鹿三等人相助,动辄还有白鹿、白狼等托梦预言警示,他只能越活越仙儿,成为白鹿原上唯一也是最后的精魂。

真正的较量是在黑娃和白孝文之间展开的。我不想说这是两个党派之间的较量,这个问题太大,连陈老先生都不敢写实,我也只能放在心里琢磨。而单看黑娃和白孝文之间的较量也远比党派之间的斗争更牵扯人心。那是两种人之间的较量:有心的,和无心的。而如果我们回头想想,这两个人,恰恰也是原著中转变最大的两个。白嘉轩没变,鹿子霖没变,朱先生、冷先生没变,白孝武、白孝义、白灵、仙草、鹿三、鹿泰恒、鹿兆鹏、鹿兆海,甚至田小娥,他们从出场便是这个样子,到最后,也只是性格又发展了一些,并没有什么巨大的转变。而黑娃和白孝文则不同:一个从不准进祠堂的逆徒到被朱先生承认为自己“最好的弟子”,一个从族长继承人到不顾一切成为利用政治又被政治利用的“狗腿”。一个越到生命的最后越忠于自己的本心,一个越活越混沌连最后的一丝人性也毫不犹豫地舍弃。

出生在同一个原上同一个屋檐下的两个人,在同一批人身边长大的两个人,拜过同一个先生为师的两个人,睡过同一个女人的两个人,最终共同起事又共同成事的两个人,最终却落得两种完全不同的结局。说这是命,却事在人为,说这是个人运数,却天命不可抵抗。

然而,我们都可以推测,《白鹿原》的结尾虽是白孝文看起来成为了最终笑傲江湖的大BOSS,接下来的十年浩劫却也许转瞬便成为最凄惨的那一个。笑到最后才笑的最好,好的开始远不如好的结束。生逢其时是运气,死得其时才是福分。朱先生是圣人,自己“仙逝”了。鹿子霖也死如其人,给别人扣了一辈子屎盆子,最终被自己的屎尿扣了一身。白嘉轩,越活越通透,估计最后应该会是在睡梦中梦见白鹿,然后长睡不醒。黑娃死得冤惨,但稍稍动动脑筋想想,最终下场最惨的,一定是白孝文。

但又如何?

不论书中人的短长了。没意义。

而如果说读书真的有那么一点意义的话,一定是对自己在活生生的人世中的启迪。阳光底下无新事,前人有的,通通都可借鉴,借鉴来了的,便通通都是经验。而当我们在现实生活中含冤了受苦了不公了无望了,哪怕想起来某一本书中某一个人物在某一个时间点上说过的某一句话,对我们哪怕起到某一点积极的作用,读书的价值,也就出来了。

做一件事情的回报,即是这件事情本身。而唯有读书的回报,是此生此世紧紧跟随,且愿意连本带利越回报越丰富的。

朱先生说:“好人难活,生即为止。”

而朱先生又说:“学为好人。”

所以,哪怕是难活,哪怕是多舛,哪怕是流离,哪怕是失所,别丢了本心,别失了人性,才不枉来世间做一回人,大写的人。

我不说了。本想写写这闷热的夏天,却写出了田小娥。本想简单写写田小娥,却写了许多她的两个男人。

世道如此,田小娥必死,而死的却不仅仅是她一个,好比那句“红颜薄命”——不算是红颜的也死了许多,只是没引起大家的注意罢了,薄命的又哪里仅仅是红颜呢?

不说也罢。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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