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经走考据路线的戏曲史干货书

北溟客
2017-06-21 看过
走考据路线的学术著作,旁征博引广访故老的同时非常注意材料的相互验证与鉴别,所以写的很扎实,很多问题上比如传习所最初到底由谁创办、新乐府解散始末是非等等都有洞见,态度也公允,不是人云亦云一路,更不是起哄看热闹听风就是雨的下三路。

所涉人士的小传生平、演出剧目志和研究资料索引也是实打实的干货,具备工具书的价值。特别是演出剧目志,每出戏的来历源流、传承过程写的很清楚,足备按图索骥之用。

另正文里印象比较深的几个地方:
1、传习所开办的地方原来是停棺材的,为这个后来还吓死了一位学戏的小朋友,同时还吓坏了小朋友的邻居曹汉昌:当时也是小朋友的曹汉昌先生原本也打算去传习所学昆戏,知道这事儿以后改主意不去了,去学了评弹,后成为评弹大家(代表作《岳飞传》)。

2、1927年传习所因北伐战争之故不得不结束在上海新世界游乐场的演出走水路回苏州,路上被劫了。倪传钺先生省吃俭用攒的35块银元被一波带走;打鼓师傅手上有个金戒指偷偷抹下来丢夜壶里,结果倒霉,丢的时候那“当啷”一声被土匪听见了,还是被抢走,打鼓师傅只能抱着夜壶哭。
作为一个五行缺钱的人看这段简直全程肉疼。。。真。屋漏偏逢连夜雨。

3、新乐府解散主要是因为分配不均。不过倪传钺先生后来多次主动说过,当时各方都各有问题,不是非黑即白自己这边就都是对的,更不能说当时的创始人兼东家严惠宇先生等就是剥削演员的黑班主。上世纪50年代后期倪先生还在上海市戏曲学校碰见过来看昆大班学生演出的严先生,双方彼此都有歉意,严先生大大方方说过去的事儿不提了同时还小吐槽了一下当时在新乐府上扔了几万两银子。算是一笑泯恩仇了。
顺便有钱真好。有钱才能养戏班捧角儿点戏,这是自古以来的硬道理。

4、顾传玠的经历第N次证明要成大角儿不是光戏好就行了。感觉可能是受某知名戏曲题材电影的影响,现在太多人喜欢对着戏曲名家YY不食人间烟火一心只在戏上的“戏痴”人设。实际这种人很难在舞台上长期立足。成大角儿的都得戏外也是明白人,至少也得有明白人保驾。要成梅兰芳先生那样的艺术家兼梨园界一代完人,那就必须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了~
同时也第N次证明离开舞台实践的人是不可能保持艺术水平的。这点周传瑛先生在《昆剧生涯六十年》里说的更明确:顾再回来演的时候已经不如赵传珺了。

5、传字辈老艺人演出时已经有所会剧目不够用的现象,所以只好变花样折腾戏名。由此想到京剧当时因为正处于发展黄金期所以就不愁这个问题,新编剧目层出不穷,甚至有时事戏(忘了在哪儿看过当时都有戏班演贺龙北伐,舞台上的刀帅扮相和传统戏角色一样扎靠戴髯口。。。)但京剧的问题是当时的很多新编戏包括出自大师班底的,事后证明其实和当代的众多新编戏一样,并无流传价值。
只能翻家底不能顺时应景出新编的话,这个艺术形式不可能景气。不过顺时应景的东西总是泥沙俱下,能不能成为经典要看时间检验,当时人说了是不算的。再就还是,好的不会多多的不会好,经典哪儿有那么容易出。

6、顾传玠去念书以后生角的台柱子是赵传珺,但是后来染上了坏习气(抽大烟)+昆剧演出越来越不景气,生活日渐潦倒,最后最擅唱大官生(此行当所饰角色多为皇帝、仙人,如唐明皇吕洞宾等)的一时名角儿沦为乞丐,1942年冬天死在上海马路上。
旧社会艺人太常见的悲剧。

7、1935年秋传字辈演员新组仙霓社赴当时的首都南京公演走了麦城。观众寥寥,宗白华先生亲自撰文吹水、吴梅先生每天组织中央大学的学生去看戏捧场也木有用。最后一次演出准备循例演大型武戏《孙悟空大闹天宫》,结果报审不久即被告知不准演这个,于是只好临时换成折子串场。事后才得知是因为时逢炮党四届六中全会召开、汪精卫遇刺,so当局一看戏单就火了:“什么‘大闹’?不准闹!”

8、昆曲不少戏特别是武戏和吹腔戏是从京剧学的。以前光记着昭君出塞是从京剧学的,没想到夜奔也是。另看到书中提,昆史专家陆萼庭先生也觉得新老两种路子的夜奔比较,新路子给林冲戴改良范阳帽的扮相更漂亮。——我觉得也是。而且戴罗帽老觉得是武松。。
槽这个是因为想起见过有观众就因为看了老戏迷讲老路子夜奔里林冲是戴罗帽的,到杨小楼那儿才改了范阳帽,就认为还是戴罗帽更合适更好看。不免想起朱家溍先生曾在书里坚持认为李神仙及翁偶虹先生创排的野猪林还是不如杨小楼的林冲。却不知罗帽范阳帽这茬又怎么算~

9、《四弦秋。送客》去年听朋友介绍,是朱家溍先生从古曲谱还是戏本集成。。反正老资料里翻出来整理出来的。但看本书,传字辈艺人即已常演此戏,未知是否是南北各有传承还是哪一边记忆有误。回头要再查一下,这里姑且一记。

10、先总理文正公不愧是真。文艺青年(跟王传淞先生说丑角表演艺术其他剧种也可以借鉴,所以也请多带带地方戏演员),难怪被N多文艺名家引为顾曲知音。不过这块最难忘的还是周传瑛先生书里写的进京演十五贯时总理去后台慰问那段:连管衣箱的老师傅都没忘记折回去握手慰问,把老大爷激动的第二天就把从清末开始留的辫子胡子全剪了,逢人就说周总理和我握手了我也年轻了。

11、传字辈老先生建国后入党的真不少。

12、昆曲的舞台艺术(清曲一路不算)到了新中国成立才真正续上了命,不然十有八九就绝了。建国头十七年文艺建设黄金年代(我自己瞎断的代。白银年代是上世纪80年代,青铜年代是上世纪90年代到本世纪初)的成就之一。
土鳖党在昆曲包括整个传统戏曲的传承发展上毫无疑问功远大于过。至于现在的各种糟烂问题,其实最关键的原因也不是体制,还是在大环境的改变和其他艺术形式特别是影视的冲击。再说的不客气一点儿,换谁来都是这样甚至可能还不如。要是连这点都不能承认,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不过不管京昆,连这点都闹不明白、老觉得复古了就能好的还是挺多的)。

13、谁坚持的时间长谁站到最后很重要,毕竟最难得一个全始全终,离开就说明还是不够爱。有文化也挺重要的,不然一来很多事儿根本就拎不清楚,二来完全没话语权。戏班跟其他行业一样,当头儿的还得是肚子里有点墨水能说会道的“秀才”,比如倪传钺先生。

14、戏曲有没有师承有没有好老师手把手教太重要了,照着好演员看家戏的演出录像扒还是不成。全书看下来,昆曲现在功成名就的老艺术家和看家戏基本都是传字辈先生+俞振飞先生教出来的。

15、这书适合搭着周传瑛先生那本一块儿看。这本是学术著作,严谨全面,周传瑛先生那本是回忆录,鲜活细致个人化,恰好互为参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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