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乡笔记 他乡笔记 7.9分

世界的修辞在变,我们如何取得与历史文化平等对话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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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起风了,黄昏时分。晚霞的剪影投射在树叶上,弱不禁风,风一吹就迅速滑向粗糙的地皮,踪迹全无。大半个下午,我还没熬出一个字来言说祝勇的散文集《他乡笔记》。更确切地讲,我是心存胆怯和恐慌,还未做好充分准备就迫不及待地想与这本书建立对话,以取得某种隐秘的联系。
但不可否认,从我心底汹涌出的潮流却从没停息,肆意地漫过书页上那一个个圆润而又扎实的文字,悄然流向辽远的落日夕阳,抵达寂寥的繁星月夜。

祝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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恕我孤陋寡闻,我是初识祝勇的文字,《他乡笔记》更是一经初读就让我爱不释手、流连忘返,像是一个憧憬习武的少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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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起风了,黄昏时分。晚霞的剪影投射在树叶上,弱不禁风,风一吹就迅速滑向粗糙的地皮,踪迹全无。大半个下午,我还没熬出一个字来言说祝勇的散文集《他乡笔记》。更确切地讲,我是心存胆怯和恐慌,还未做好充分准备就迫不及待地想与这本书建立对话,以取得某种隐秘的联系。
但不可否认,从我心底汹涌出的潮流却从没停息,肆意地漫过书页上那一个个圆润而又扎实的文字,悄然流向辽远的落日夕阳,抵达寂寥的繁星月夜。

祝勇
祝勇

恕我孤陋寡闻,我是初识祝勇的文字,《他乡笔记》更是一经初读就让我爱不释手、流连忘返,像是一个憧憬习武的少年在深山老林中窥探到武林高手的独门绝技,从此便“想入非非”。而祝勇打出的一招一式自成体系,在产品格式化的散文工厂里独具辨识度,是流水线之外的成功试验品。这就像他在自序中所言到,“我看到被画地为牢的散文外面,还有一大片空白的开阔地,我们可以在其中奔跑,撒野。”他的奔跑令人心生振奋,他的撒野也令人心生愉悦。
好的作家都是孤本,不可翻版,不可替代。祝勇如是说。
我想,他已经做到,起码《他乡笔记》让我毫不犹豫地作出如此的判断。他在面对世界留给我们的习题时,作出了属于自己,也属于文学的最真挚、最诚恳的回答。
 
一、他的行走让我洞悉到民间文化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把祝勇比喻成执意行走在中国文化版图上的一株植物,是否妥当?“他已经着魔一般陷入了昨天的文化里。这样的人不多。”冯翼才对他的评价比我的话更有说服力,所以“拿来”放在这里,也算是一种“自我保护”。
是的。多年来,祝勇循着地图走进北京、河北、山西、山东、江苏、浙江、江西、四川、云南和贵州等省份,乐此不疲地钻进德陵村、周庄、楠溪江、上林湖、婺源、阿坝和沙溪等村落,用生机勃勃的文字舒展出在时间中已经失散或即将消逝的文化图景,让我在辽阔的想象中复制还原出千百年来民间细腻或苍凉的美。
美,自古以来就生长在民间,这也是流淌在中华民族血液里的基因。而祝勇持续的深入、发现和表述,使这种原始古老的“美”重新呈现在当今模糊错杂的时代中,简洁大方、疏朗通透,映照着混沌万千的世界。时代和世界也因此生动活泼起来,即使是短暂瞬时的。

婺源
婺源

可以说,在历史和当代对接的裂缝中,祝勇探索到了一条焊接修复的工艺,那就是走到“民间”中去寻觅和猜测历史的真相、文化的真相,更重要的是“美”的真相。在他的细细打量下,德陵村沉浸在波澜不兴的日常生活里,但驻村的一座座陵墓却映照出帝王威武的外表下脆弱的内心世界;浓妆艳抹的周庄,早已失去了民间的意义,它只是商业文明的一部分;楠溪江不是观赏品,而是以各种方式参与人类的生活,从不对世间的一切袖手旁观;上林湖修改了许多事物的物理属性,各种自命不凡的真理在这里都失去效用;在婺源,几乎所有的事物,诸如田野、青山、石墙、烟囱,都是吸光物,质地粗糙,风从上面溜过,都会感觉到它的摩擦力;阿坝是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到来的,它以歌声的方式向你靠拢,歌声在每一个物体上展示着它的细节;沙溪有自己的过滤系统,无论多么污浊的马帮、凶猛的汉子,到了这里也会变得彬彬有礼。

周庄
周庄

保持距离,或许是见证美的最好的方式。祝勇对每处文化腹地和每个历史细节都满怀虔诚和敬畏,他会拂去落在物体上的时间尘埃,尽量躲避世俗的成见和平庸的认知,以自己的空间坐标和时间定位去与它们见面,直至洞悉到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才悄然离去。
 
二、他的文字诱发出的联想满足了我的审美和饱暖
本不想谈他的文字,但又不得不谈。这拔节在《他乡笔记》书页上的文字呼吸均匀,像极了春天里的稻子,色泽明亮、姿态华美,随着思想的风摇曳出中国大地的肥沃和厚重。
我是毫无出息的。当这一个个文字跃入眼帘,我猝不及防,心跳加速、脸色涨红,呼吸更是变得急促。我不得不停下阅读的步伐,掩卷冥思,放松身心。而在这转换之间,我看到了一个个文字的生命力愈发强盛,繁殖的速度愈发加快,直接成群结队地穿过我的肌肤,集结在我的心底,发出丝丝细语,进而靠拢拼接成一幅幅具体而生动的画面,满足了我那久违的审美和饱暖。

读书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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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庆幸自己找到自己的语言,我用自己的语言从世界的整体上切割了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祝勇说。而这意识的觉醒构成他神秘的语言王国,我也毫无防备地进入其中,无法自拔。但我更相信,他是决定以属于自己的语言来修饰他与这世界的告别典礼,来完成他与历史及文化的直接对话。
就如我刚才所说的那样,祝勇的文字像稻子,不仅看起来形象饱满,嚼起来更是口感俱佳。久而久之,你会像是在品尝一壶农家人自酿的米酒,口舌盈香,思绪飘香,灵魂也会溢满芳香。
这芳香醉人呀。
对于北京,祝勇说“几乎没有一个历史人物,敢于对这座城市流露出轻慢的态度”;对于云居寺,他说“云居寺虽然遗世独立,但它仍旧不失人间的温度,它和所有其他寺院一样,从不拒绝凡人的光顾”;对于衙门,他说“没人知道这扇门里隐藏着多少历史的秘密”;对于神祗,他说“只有落脚于俗世当中,才能展现它们的价值,只有依托人间,它们才能获得生存空间”;对于甲午风云,他说“我相信大海会归还那些被它模糊和埋葬的部分,我相信辛酸和伤痛能使我们走向自尊和完整”;对于水,他说“水以不在的形式存在,并且让我忽略了肉体而感知灵魂”。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读书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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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说,祝勇的文字百读不厌,越读越入味,越读越魔幻,这不仅让他的哲思散发出深邃的光芒,更让他的精神地理立体清晰起来。我可以毫不费力地将自己交付给这一个个跳动的文字,并不动声色地体味到历史的惊艳和荒凉、文化的绚烂和痛楚,以及生命的寡淡和欲望。
但遗憾的是,我只是一个单薄的单词,无法成为祝勇笔下日常运用的语言。
 
三、他的哲思仿佛使我目睹了一部中国精神史的流向
我承认,我已投靠了祝勇。
但意想不到的是,《他乡笔记》中的几乎所有文章是祝勇十余年前写就的,那时他才三十出头。这与我年龄相仿。且不说,他行走中国各地乡村的文化之旅和摆脱传统语言表述方式的写作,我难以企及。更令我无法望其项背的是,他当时年轻的身体里蕴藏着深厚的思想能量,从而积聚出不同前人的有关历史文化的见解。而他的见解,便使我真切地目睹了一部中国精神史的流向。
其实,按照祝勇的说法,他投靠的是江河。“我将在我有限的生命里跨越尽量多的河流,尽可能多地感知流水的琴弦对我心灵的扣动。蜿蜒交错的江河是大地的掌纹,我知道我一生也走不出大地的掌心,但是无论我在这世界的哪一个角落,无论我处于怎样的幸福或者哀恸之中,我知道只要我哼起一支有关江河的歌谣,我就会于瞬息之间,找到江河的地址。”在《逝者如斯》一文中,他这样写到。
找到江河的地址,就找到中国精神史的流向。
江河是不死的。
于是,祝勇无论朝哪个方向行走,最终都与江河相遇。他在楠溪江度过的每一秒钟都是幸福的,楠溪江已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而非一个客观的外部世界。因为对于现代文明的话语霸权,楠溪江并不认同,并用纯粹的蓝,旗帜鲜明地表明自己的立场。这是一种不妥协的果决。

楠溪江
楠溪江

然而,楠溪江只是流淌在大地上的江河,更多的江河却源源不断地流淌在每一件有温度的事物上和每一个独立的生命上。在这里都有自己的情感和命运,有它们的来路和去处,有炫目的光芒,也有旋涡和陷阱。
比如,江河流淌在家族图谱上,我们就能目睹到一个家族繁衍、强盛、坚忍和持久的全部秘诀;江河流淌在蓝印花布上,我们就能目睹到条理清晰的纹脉里混合着山野的气脉和时光的表情,让人想起所有经历过的岁月,以及在岁月中积累着痛楚与快乐的吾土吾民;江河流淌在发黄的纸张上,我们就能目睹到古代文人挥洒诗意的想象力和中国人始终承载的梦想;江河流淌在沧桑古朴的陶罐上,我们就能目睹到人类与土地亲近的关系,以及面对速朽世界所作出的努力和反应。还有,江河流淌在雷峰塔上,我们就能目睹到一股来自民间的强大力量对爱情审批的反抗。
江河,几乎所有的历史都起源于此,它也永远在不紧不慢地讲述着中国精神史的流向。而我们就是其中的一朵朵浪花,在瞬间被化解到,也在瞬息中升腾而出。从这个意义上说,我投靠的其实是江河,与祝勇一样。
可如今,我听不见江河流淌的声音。这是因为世界的修辞在变,我还没取得与历史文化平等对话的资格。但我相信,我已经从《他乡笔记》中得到某种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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