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相人生精彩过

暗地妖娆
十多年前,娱乐新闻仅只是作为黄金档正剧开播前一个点缀的辰光,我看到电视荧屏里出现的梅艳芳,眼大大、唇艳艳,坐在那里,下巴抬得颇高,坐在不停明灭的闪光灯里,跟记者讲,亦是跟全世界讲:“我得了癌,子宫颈癌。”
    当时便怔住,放下手头正做的事,坐下来,盯住还是突起大屁股的老旧彩电,盯了很久。不是那节目好看,只是想消化这条讯息,然后在心底里跟自己讲:“唉呀呀,面相苦的女子,果然要较一般的女明星多一些坎。”
    是的,梅艳芳面相很苦,这是我在念书的时候头一次看磁带封面上她的照片,便下过定论。怎能苦成这样?下巴尖,脖颈细,两只臂伸出来,与芦苇杆无异;眼皮半耷拉的时候比全睁要美、要迷艳;讲话的时候,嘴有一点点歪。于是怎么也搞不明白,女明星怎能“不甜”到这种地步?《阮玲玉》之前的张曼玉,笑起来清纯中冒傻气;钟楚红结实丰满,大眼大口引人遐想;赵雅芝美得像仙女,那种贤淑温婉气,能从每根头发丝里钻出来。
    唯独梅艳芳不一样,笑起来苦苦的,讲话像是喉咙里埋了一颗铜做的莲心,低沉厚实。这样子一个女人,放到再远一些的旧社会,可能要被罗曼蒂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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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年前,娱乐新闻仅只是作为黄金档正剧开播前一个点缀的辰光,我看到电视荧屏里出现的梅艳芳,眼大大、唇艳艳,坐在那里,下巴抬得颇高,坐在不停明灭的闪光灯里,跟记者讲,亦是跟全世界讲:“我得了癌,子宫颈癌。”
    当时便怔住,放下手头正做的事,坐下来,盯住还是突起大屁股的老旧彩电,盯了很久。不是那节目好看,只是想消化这条讯息,然后在心底里跟自己讲:“唉呀呀,面相苦的女子,果然要较一般的女明星多一些坎。”
    是的,梅艳芳面相很苦,这是我在念书的时候头一次看磁带封面上她的照片,便下过定论。怎能苦成这样?下巴尖,脖颈细,两只臂伸出来,与芦苇杆无异;眼皮半耷拉的时候比全睁要美、要迷艳;讲话的时候,嘴有一点点歪。于是怎么也搞不明白,女明星怎能“不甜”到这种地步?《阮玲玉》之前的张曼玉,笑起来清纯中冒傻气;钟楚红结实丰满,大眼大口引人遐想;赵雅芝美得像仙女,那种贤淑温婉气,能从每根头发丝里钻出来。
    唯独梅艳芳不一样,笑起来苦苦的,讲话像是喉咙里埋了一颗铜做的莲心,低沉厚实。这样子一个女人,放到再远一些的旧社会,可能要被罗曼蒂克式的声色犬马埋没;放到近一些的现下,也许会让许多人嚼出她的涩味,然后吐掉,去选择其它五光十色的“高颜值糖果”。
    所以,万幸的是,梅艳芳是自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走星路,香港娱乐业恰好要起步,日系糜糜之音偏巧民众听得有一点腻,麦当娜的离经叛道刚刚打开新世界的大门。梅艳芳不偏不倚,在那个点儿上出来,带点儿酒肆茶坊的烟火气,举手投足俱是娴熟的风情,令观众一下便看懂了她的过去。跟百业待兴的老香港一样,这分明便是苦水里泡大的孩子,“打拼”明明白白写在脸上,无论烈焰红裙,抑或短发玄装,都难不倒她。一个四岁半便头戴花帽,在荔园游乐场登台献唱的女人,苦是一定的,没有童年是必然的,正是命运赋予的中药味,灌出了一株万众瞩目的曼珠沙华。
关乎梅姑顺遂的事业运众所周知,自翻唱徐小凤开始,再模仿山口百惠,到后来觉得两者皆可抛,塑造“坏女孩”形象,削发明志玩一把中性,硬生生扭转时尚潮流,唱的是“我并没放你在眼里,come on bad boy,可有胆色一起使今宵更精彩......”铿锵又危险,如炸弹,似烟火,打破了香港歌坛温润似水的平衡,教人总联想到《胭脂扣》里那个红牌阿姑如花,穿一身男装,执一杯酒,对着面若冠玉的张国荣唱《客途秋恨》;在戏里张国荣扮演的十二少看她,如看“外星人”一般,觉得新鲜,终究转为痴迷。这大抵是多数粉丝初识梅艳芳时的本能反应,太特别,也太尖锐;可隐隐约约也察觉到,那一张苦面、一把苦嗓里头,蕴含的纯善至美。
    梅姑很旺,只要踏进娱乐圈,便都是她的天下;出唱片旺,一张便能拿下八白金;开演唱会旺,一气连做52场不气短。演戏更旺,宛若时空穿梭者,定格在民国石塘咀花寨里醉生梦死;《英雄本色3:夕阳之歌》中让一众热血硬汉迷得神颠倒,穿越枪林弹雨去爱她;《金枝玉叶2》讲的是星光四射;《战神传说》道尽流亡公主的生死恋劫;《东方三侠》系未来某一个节点里的女中豪杰;到了《女人四十》,作为她的人生谢幕作,洗净铅华,做回平凡主妇;这些假戏做到梅姑身上,没有违和感,系天赋使然,更是千帆阅尽之后的一些人生小节。
    梅姑很衰,比方讲情运。常年在八卦周刊上看她自嘲“好丑样”,却总有各色靓仔在她的生命里来来往往,终无定数。再比方讲宿命,家境起伏导致年少只能轻舞,无法飞扬;性情爽直豪迈,亦卷入过黑帮风云暗战;好不容易捱过无数个坎,经历挚友辞世、流言缠身,到头来终逃不过家族遗传的掌控,身患重疾,摧着她不停想办法渡劫。
    倘若说,张国荣在香港东方文华酒店高楼上的纵身一跃,是抑郁症导致的心魔作祟;那么梅姑撒手人寰,则是她太不怕吃苦的一个见证;人生苦相不打紧,关键在于怎么把这份苦酿成一滴蜜,让精彩百世流芳。
    多年前的一个夏天,我在大学的电脑室里租看方令正执导的《川岛芳子》,结尾的部分,刘德华扮演的旧情人去探监,梅姑版川岛芳子已是阶下囚,与电影前半部分的英姿飒爽不可同日语,她听闻消息,匆匆忙忙地拢起头发,用白墙灰涂面,拿濡湿的红纸染唇,竭力收拾出一点美色,才去面对昔日迷恋。这大抵便是梅姑的一种精神写照,不管命运如何翻云覆雨,她都竭力要把苦掩盖起来,千方百计给她爱的人及爱她的人一点珍贵的甜头。
看过这个片,我心里隐约升起过一个念头——有朝一日将对她的念想与敬佩写成书就好了。倒不是为着一份迷妹心态,却是给自己打打气,社会复杂,机遇与陷阱相生相克,抓住好运之前,必然要先学会苦中作乐。在梅姑身上,许多的苦最后都不是苦,变成了金与钻。
    然而后来,靠一码字的手风风火火独战许多年,为梅姑提笔的念头却不知不觉被隐埋起来。好一阵子都觉得,钞票重要,男神重要,旅行重要,只顾着累积阅历,记录他人的风花雪月与苦尽甘来,却忽略了那一株女人花。
    女人终究都是矛盾体,一边要讲究独立,一边却在算计依靠;这一秒还坚持看清世道艰险,下一秒却沦落为爱情的奴隶。想到这一层,便总也逃不过对梅姑的眷恋;于是咬咬牙,写下洋洋洒洒一册书,写到间中,便不停哭,悲她的苦,更感念她的钢铁意志。总不停嗟叹,她为什么要这样?有一些看起来像是自找烦恼,可放到她身上却意外地搭调。于是越写越多越啰嗦,因梅姑的传奇,不是她一个人著就的,其中千丝万缕牵连着许多人及娱乐圈大事件,它们终结成一张大网,兜起了整一个香港娱乐黄金年代的枯荣史。
    书成之后,与策划人讨论良久,他给了书一个极妥帖的名字——《这世间始终你好》。细想一想,梅艳芳已被配过太多常人经不起的形容,譬如“风华绝代”,甚至“香港的女儿”。那么,我想暂时压下一众溢美之辞,低入尘埃,像所有年华老去的婆婆妈妈那般,只念她一份独一无二的“好”,用平庸笨拙的句子细细八她的前世今生。
苦相与薄命,有时候不见得都促成悲剧;梅姑用她的故事,诠释了女人的另一种精彩。在这个“男神”和“女神”的名号变成随意奉送的浮夸标签的时代,勿如回头看一看梅艳芳,掂量一下“神”这个字眼真正的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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