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存者》中的多个“幸存者”

胡安小七

事实上,真相只有经历了海难的船员路易斯·亚历杭德罗·贝拉斯科才知道。甚至可以说,他事后还原的真相早已不是真相,而惟有当时,在那一时刻,他所经历的一切才可称为是真正的“真”。当我们用过去时态叙述他的经历时,我们只是在时间的河流中回溯,试图用现代的语言去“还原”那个故事的真相。无论叙述多么贴近真实,马尔克斯掌握的不是真,贝拉斯科掌握的也不是真。可重要的并非是“真”的话语,而是“真”如何被建构。

尽管马尔克斯承认,这只是一篇“实实在在、清晰扼要的记述”[1],并将故事的生动性归功于叙述者贝拉斯科“出众的叙述才能”,然而不可否认,在贝拉斯科,抑或是马尔克斯的叙述中,它不可避免地会流露出某种倾向性。在我看来,那是“生”的矛盾与挣扎。

【1】生存是艰难和孤独的

文学作品往往会深化“漂泊”的意义,而“漂泊”行为本身的苦难有时却被我们忽略:奥德修斯战胜了种种考验回到伊大嘉岛,途中的那些神魔无疑具有象征意味;《鲁宾逊漂流记》原本是想传递对上帝的信仰,传入中国被理解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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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真相只有经历了海难的船员路易斯·亚历杭德罗·贝拉斯科才知道。甚至可以说,他事后还原的真相早已不是真相,而惟有当时,在那一时刻,他所经历的一切才可称为是真正的“真”。当我们用过去时态叙述他的经历时,我们只是在时间的河流中回溯,试图用现代的语言去“还原”那个故事的真相。无论叙述多么贴近真实,马尔克斯掌握的不是真,贝拉斯科掌握的也不是真。可重要的并非是“真”的话语,而是“真”如何被建构。

尽管马尔克斯承认,这只是一篇“实实在在、清晰扼要的记述”[1],并将故事的生动性归功于叙述者贝拉斯科“出众的叙述才能”,然而不可否认,在贝拉斯科,抑或是马尔克斯的叙述中,它不可避免地会流露出某种倾向性。在我看来,那是“生”的矛盾与挣扎。

【1】生存是艰难和孤独的

文学作品往往会深化“漂泊”的意义,而“漂泊”行为本身的苦难有时却被我们忽略:奥德修斯战胜了种种考验回到伊大嘉岛,途中的那些神魔无疑具有象征意味;《鲁宾逊漂流记》原本是想传递对上帝的信仰,传入中国被理解成了一个与自然拼搏斗争的形象;《少年Pi的奇幻漂流》则更是深入思索人性……还有那些隐性的“漂泊”,在狄更斯的小说中表现为“成长”主题,在《尤利西斯》则表现为现代人的无根状态——

然而,当我们返回到“漂泊”行为本身,去追问它的真实,我们会发现正如贝拉斯科反反复复透露的那样,生的痛苦才是“漂泊”最大的痛苦和最实在的体验。真正的海难远非文学和艺术作品中所描绘的那么具有美感。当站在生死边缘时,人同时面对着自然的压迫和自身的怀疑。

贝拉斯科首先接受的,是真正的“大自然”的考验。烈日炙烤下,人毫无抵抗之力;兴起的风浪,可以把人从小舟上掀翻;一望无垠的大海,永远是相同的颜色,看不到尽头,也不知能否到达彼岸。海军基地的训练教给了贝拉斯科种种应对极端境况的方法,可当危险真正发生时,能保持理智就已如此艰难。

日升日落,周而复始,一切是单调的循环。“一个能用理性方法加以解释的世界,不论有多少毛病,总归是一个亲切的世界。可是一旦宇宙中间的幻觉和光明都消失了,人便自己觉得是个陌生人。他成了一个无法召回的流放者,因为他被剥夺了对于失去家乡的记忆,也缺乏对未来世界的希望。”[2]飞机也曾盘旋头顶,也有轮船靠近小舟,可是无论贝拉斯科怎么努力,都无法被人发现。他被理性秩序的世界遗忘,成了一个荒谬的弃儿。一开始,他还刻舟计算日子,可是渐渐地,他连日子都算不清了,只知道每天五点准时光临的鲨鱼,和每天都会降落的夜幕,甚至觉得“适应”了这种痛苦的生存方式。

一切徒劳的努力只属于他自己,他只能孤独地和自我进行斗争。加缪在《西西弗的神话》中将西西弗塑造成一个主动受难的英雄,然而当真正直面人类最原始的生命的孤独时,哲学无法战胜本能。因为我们生活在理性的世界中,我们从未曾设想过西西弗或是戈多那种真正荒谬的境况。在这里,贝拉斯科给出了他与孤独的相处之道。他开始幻想连篇: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海梅·曼哈雷斯,坐在筏子的另一端,和他交谈。他沉浸在莫比尔聚会的幻觉中,和一群哥伦比亚水兵一起畅饮狂欢。“就算这是一场梦,那也没什么要紧的。”[3]他想起食人族的小岛,把对海洋的恐惧转移到了陆地上。回忆和想象,至少能让孑然一身的他感到陪伴。于是我们发现,最大的痛苦看似来自于外部的自然,可实际上却来自我们自身。原始人的时代没有如今我们这么大的困惑,因为他们从未意识到“自我”,他们和自然一体。然而当人意识到他是一个被自然甚至被理性世界抛弃的个体时,他才会真正感受到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2】生存中的本能与人性

“生存”之痛苦莫过于孤独。对于很多自杀者而言,他们选择自杀,是因为他们认为自己成为了别人的负担,自己的痛苦得不到他人的理解。当孤独变得无法忍受时,拒绝“活下去”便成了结束孤独的唯一方法。

“死去比活下来还要难。”[4]在《幸存者》中,贝拉斯科和死亡的斗争一直在进行着。他试图放弃生命,最终却还是一次次艰难地“活下去”。他说,“每当我想一死了之的时候,就会冒出奇怪的念头:我会马上想到某个危险。这样的念头给了我新的力量,帮我坚持下来。”[5]类似的句子在叙述中反复出现。他一次次被推到死亡的边缘,却又一次次成功自救。照科学的常理,一个人不补充任何食物,最多七天便会死亡。然而贝拉斯科竟靠着指导员的常识和支撑了整整十天。他的“活下去”不具备任何英雄色彩,纯粹是一种求生的本能。

不得不承认,这个真实的故事远比小说更震撼、更动人。他早已筋疲力尽,可却一次次在海浪和鲨鱼的围攻下侥幸生存。面对“猎物”,他一面抓住生的希望,一面又必须谨慎地保全自己,免受鲨鱼攻击。为了生存,一切都变得可以忍受。他试图生食海鸥和鱼肉,咀嚼皮带和树根。而饥饿和疼痛并没有被忘却,它们只是在“活下去”的前提下仅有的选择。

佛家提倡“众生平等”,孟子说“恻隐之心,人皆有之”,而西方将“真善美”作为人的最高道德准则。可是,面对极端情况下的生存险境,我想,我们无法苛求人性的绝对善良。当社会处于秩序之中时,人们得以探讨“善”的标准并修炼自身;然而,当最基本的需求都无法满足时,道德的标准只能让位于生存。但那并不代表“善”不存在。事实上我依然相信,它是大部分人类追求的理想。因此,饥饿本能驱使一无所有的贝拉斯科抓住海鸥试图把它作为餐食,而心底犹存的人性却让他因老枪炮长的话而犹豫。海鸥成了他的朋友和希望的信使,第二次抓住海鸥时,他将海鸥放走,独自一人继续漂流。那是他作为人的两面,也是人类最真实的两面。将英雄还原到普通人,他没有奥德修斯的英武神力,没有那么多偶然和希望,没有什么高尚也并不卑劣,一切,惟有苦熬。

【3】《幸存者》和它的“荒谬”现实

“我始终不敢相信,一个人变成英雄,仅仅是因为他在一只筏子上没吃没喝地待了十天。我只是没得选。……我之所以成为英雄,完全是因为在十天十夜的时间里,我没让自己死于饥渴。”[6]一个不吃不喝在海上漂泊十天十夜的汉子,被当成英雄披上了霞光,这件事本身很荒谬吗?在我们习以为常的日常世界中,这样的“奇迹”当然值得被大加宣扬,因为它超出了理性世界想象的范围。被放逐的“流浪者”回归了,或者说,他又重新成为了理性世界的一员,然而他却又是那么异类,以至于在一段时间之内都无法被纳入普通人的社会之中。

荒谬之处在于,他不过是和我们一样有手有脚的凡人而已,可人们却不断把他塑造和美化:他成了手表和口香糖的代言人,过上了富裕的快乐生活;事件本身却不再重要。人们津津乐道于添油加醋的被想象出来的虚构故事,沉浸在政府编织的话语罗网中而不自知,满心欢喜地向“英雄”献上自己热烈的崇拜。明明是贝拉斯科掌握着真相,可他却不具有“真相”的权力。他成为了一个标签,一个符号。“英雄”不再重要,因为它不过是政府用来宣传虚假的爱国激情的工具而已。不禁要问,谁才是《幸存者》中真正的幸存者?讽刺的是,贝拉斯科从死的恐怖之中幸存,却逃不过理性世界的规训。他不属于他自己,他属于这个理性世界。

作为第二叙述者的马尔克斯其实也同样难以幸免。这篇《Relato de un náufrago》早在1955年就已在报上连载,可却使《观察家报》因此被迫停刊。他掌握了真相,可却无法道出真相。而15年,62年后,当《遇难者》作为“作品”被出版时,人们对于“马尔克斯”这个标签的关注早已超过了事件本身。有人说,“原来这就是差点要了马尔克斯命的那个报道”。不会有人怀疑马尔克斯或是贝拉斯科叙述的真实性问题,大家甚至都懒得去深究故事的细枝末节。我们只探讨马尔克斯和的写作技巧。可那又有什么关系?每个读者都会有对作品的不同理解,他们的点和作者重叠、交叉,甚至毫不相关,然而文学的乐趣,正来自于阅读与建构啊。

【P.S.】几句废话

因为是1955年发表的作品,故应着对照了一下马尔克斯后来作品中的蛛丝马迹:

万人观看的场面和选美皇后的献吻:《族长的秋天》、《巨翅老人》、《格兰德大妈》

无人援救、日复一日的等待:《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

孤独、重复、循环:《西西弗的神话》——《百年孤独》

——小七星瑾

2017年6月2日

2017年6月5日 改


【注释】

[1] 《一个海难幸存者的故事》,加西亚·马尔克斯著,陶玉平译,南海出版公司,2017年6月,第4页。

[2] 加缪:《西西弗的神话》

[3] 《一个海难幸存者的故事》,加西亚·马尔克斯著,陶玉平译,南海出版公司,2017年6月,第71页。

[4] 同上,第134页。

[5] 同上,第8页。

[6] 同上,第175页。

【参考文献】

[1]《一个海难幸存者的故事》,加西亚·马尔克斯著,陶玉平译,南海出版公司,2017年6月。

[2]《话语的秩序》,肖涛译,《语言与翻译的政治》,米歇尔·福柯著,许宝强,袁伟选编,中央编译出版社,2001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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