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松蔚:用病人的眼睛看世界

新经典

因为职业的关系,时不时地要和一些别人眼里的“病”人打交道。有时需要一些专门的理论和技术,才能更好地理解这些人的想法。但是学了这么多年,我越发觉得,比起理论和技术,更为重要的一点是态度上的诚实。

我印象非常深刻的一次案例督导,一个中学女生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原因是她有一次在班上当众出丑之后,开始深信不疑全班每个同学都在背后取笑她。后来就不敢上学了,不得已转了校。转校之后略微好了几天,又开始认定别人从过去的同学那里获知了这件糗事,于是旧病复发。最严重的时候,她听见所有人此起彼伏地咳嗽。她认为咳嗽是在传递暗号:“嗨!你看就是她!”

在督导现场,很多初学的心理咨询师都在讨论,要怎么样才能帮助这个不幸的女孩认清“现实”:别人没那么闲,不会把你的事记那么久……

“你确定所有人都在咳嗽吗?每一个人?”

“有没有可能他们只是嗓子不舒服,而不是在传递什么暗号?”

“你跟谁确认过他们的真实想法吗?”

督导老师是一个德国人。她听完了这些问法,说大家问得都很有道理,不过都是你们自己的道理,不是那个女孩的道理。换作是她,她会对女孩说:

“如果你每天都感觉到那么多人针对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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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职业的关系,时不时地要和一些别人眼里的“病”人打交道。有时需要一些专门的理论和技术,才能更好地理解这些人的想法。但是学了这么多年,我越发觉得,比起理论和技术,更为重要的一点是态度上的诚实。

我印象非常深刻的一次案例督导,一个中学女生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原因是她有一次在班上当众出丑之后,开始深信不疑全班每个同学都在背后取笑她。后来就不敢上学了,不得已转了校。转校之后略微好了几天,又开始认定别人从过去的同学那里获知了这件糗事,于是旧病复发。最严重的时候,她听见所有人此起彼伏地咳嗽。她认为咳嗽是在传递暗号:“嗨!你看就是她!”

在督导现场,很多初学的心理咨询师都在讨论,要怎么样才能帮助这个不幸的女孩认清“现实”:别人没那么闲,不会把你的事记那么久……

“你确定所有人都在咳嗽吗?每一个人?”

“有没有可能他们只是嗓子不舒服,而不是在传递什么暗号?”

“你跟谁确认过他们的真实想法吗?”

督导老师是一个德国人。她听完了这些问法,说大家问得都很有道理,不过都是你们自己的道理,不是那个女孩的道理。换作是她,她会对女孩说:

“如果你每天都感觉到那么多人针对你,那真是很辛苦。”

这个回应,让所有人都震了一下。

相比之下,我们的那些提问,很聪明,很正确,但其实也很刻薄。我们是在给出判断,站在所谓“正常人”的那个立场上。我们认为某个人遭遇的那些所谓不幸,实在有点过分了,夸张了,是正常人经验范畴之外的事情,不可能存在于(我们眼中的)现实世界中。因此,可以被判断为一种“病”。

把一个人的体验定性为一种“病”,是多数人经常对少数人实行的特别照顾,然而也可以看作一种蛮横。将这个人的体验病理化的同时,也消解了它的价值。她看什么想什么表达什么都不再重要,只是幻觉,是妄想,是疯话。

“你不应该这么难受,你只是病了。”

照顾的姿态,其实也是傲慢的。

而那位督导的老师平平常常的一句话,却完全放下了自己的立场,是在理解那个人。不管在别人(也许大多数人)看来是什么样,只要对你来说是这样的,好,我就知道了,这件事对你来说就是这样的。也许在你看来这个世界一团糟,那它就是一团糟。我们来看看,你打算怎么应付这个一团糟的世界。

她真的可以用这个人的眼睛往外看。

你可以把它叫做尊重,或者平等,但我管这种态度叫诚实。诚实的意思是,她知道自己对这个人的经验一无所知,所以她采用最简单也最单纯的一种态度。面对一个独特的生命个体,事实就是,每个人都不可能完全理解对方在经历什么。但我们常常做的,就是假装自己拥有了评判一切的资格。这些评判(当然在我们看来,是为了他好),本质上是在说,你是错的,我们才是对的,你要想活得好一点,就应该学会像我们这样生活,因为这样才是正常人。

我们恐怕是在用一种不够诚实的方式,抱团取暖。

最近在看一本有趣的小书:

《深夜小狗神秘事件》。

这本书是用一个阿斯伯格综合征孩子的口吻写的。这是自闭症谱系障碍里的一种亚型。我怀疑作者本人真的有这种障碍,因为描写太传神了:信息的加工是淹没式的,海量的细节,无从筛选辨别,局限的人际关系,对陌生环境的恐慌,刻板的行为,怪僻的生活习惯,对数字和逻辑有异乎寻常的敏感……

不过这些还都不是重点。

任何一本讲自闭症或阿斯伯格综合征的书上,都不难找到这些信息。但是我注意这本书的原因,不是因为写得有多传神,而是作者拥有一种难能可贵的视角。他像那个德国督导老师,钻到孩子的头脑里,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世界呈现出的奇妙图景:那并不是一个病态的世界,只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世界。

通常的书,都是在教所谓“正常人”该如何跟“病人”打交道,无论是治疗(很可惜,阿斯伯格综合征无法治疗)也好,护理也好,或是在日常生活中如何相处也好。这些知识也很重要。不过学习它们的时候,难免有居高临下的俯视感,好像正常人就要带着迁就的笑容,为“病人”付出一点什么一样。

哪有那么光荣伟大啊。

这本书展现的,则是所谓的“病人”如何看待“正常人”的世界。准确说来,也不能就把他们叫做病人,也许还是叫少数人和多数人更好吧。

少数人眼中的世界,跟多数人不同。这也谈不上谁对谁错,只是大家看到的东西不一样。譬如,书中的主人公无法理解在多数人看来很容易的语言:这些人让他「安静」,又不说安静多久,这种指令就让他很难办。他也不能理解多数人是怎么判断哪些规则必须遵守,哪些规则可以阳奉阴违?在他看来,别人有不少奇特之处:他们缺乏逻辑,自相矛盾,生活中充满了谎言和痛苦。

把他们定义为“病人”,倒也未尝不可。

所以啊,谁又比谁正确多少呢?这只是少数简单的人和多数更复杂的人,在同一个世界上遥相对望而已。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我们需要接受的,大概只是这个世界有人跟我们不一样。放下立场的判断,大家都会轻松很多。医学上怎样治疗是一回事,在生活中,只是不同的人在彼此适应而已。当你忘掉有人被定义为病人的时候,你就会看到两个人从认识开始,相互试探,反复磨合,最后一点一点接近对方。你会由衷地感动。

真不容易啊。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在一起,对双方都是一个艰难而美妙的过程。有时,人们只看得到自己的付出,“多数人”总觉得自己在单方面牺牲,其实对“少数人”来说也是同样艰难。他们眼里的这个世界,让人既隔膜又困惑。他们绞尽脑汁思考,也猜不透别人什么时候生气,什么时候高兴,也想不明白自己做同样的事,为什么有时被视为得体,有时又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在这本书中,我最喜欢的一个细节是:

这个奇怪的孩子不喜欢与人肢体接触,而他的父母惯于用拥抱来表达亲密。怎么解决?他们发展了一个折中的方式,就是张开手掌,五指呈扇形打开,两个人用指尖互相碰一碰,用这种最小接触的仪式代表“我爱你”。

在我看来,指尖与指尖的碰触就像是一个隐喻,象征着两个人之间轻柔的,一次彼此体谅的妥协。孩子反感身体的接触,但他也愿意用别的信号与父母交流。父母需要感情的表达和流通,他们又必须照顾到孩子的禁忌……

谁又能说得清,这是父母抚慰孩子,还是孩子在抚慰父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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