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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兰亭序》中的涂改

无蕊
关于《兰亭序》中的涂改,《东坡题跋》卷四有一则作了统计:
 
 书摹本兰亭后
 “外寄所托”改作“因寄所托”。“于今所欣”改作“向之所欣”。“岂不哀哉”改作“岂不痛哉”。“良可悲也”改作“悲夫”。“有感于斯(作)”改作“有感于斯文”。凡涂两字,改六字。注四字。“曾不知老之将至”,误作“僧”。“已为陈迹”误作“以为陈迹”。“亦犹今之视昔”,误作“亦由今之视昔”。旧说此文字有重者,皆搆别体,而“之”字最多,今此“之”字颇有同者。又尝见一本,比此微加楷,疑此起草也。然放旷自得,不及此本远矣。子由自河朔持归,宝月大师惟简请其本,令左绵僧意祖摹刻于石。治平四年(1067)九月十五日。
 
就涂改的内容看,并不是写错了随写随改,而是一篇写完之后对于文章的润色。比如“外寄所托”改作“因寄所托”,“外”改“因”便是为了避下一句“放浪形骸之外”的“外”;“于今所欣”改作“向之所欣”,“向之”所言范围更大一些,“于今”则是着眼于当下之雅集,这一处改动可以看出作者心思的细微变化;“岂不哀哉”改作“岂不痛哉”,“哀”改为“痛”是更深一层;“良可悲也”改作“悲夫”也是语气上的加重,并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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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兰亭序》中的涂改,《东坡题跋》卷四有一则作了统计:
 
 书摹本兰亭后
 “外寄所托”改作“因寄所托”。“于今所欣”改作“向之所欣”。“岂不哀哉”改作“岂不痛哉”。“良可悲也”改作“悲夫”。“有感于斯(作)”改作“有感于斯文”。凡涂两字,改六字。注四字。“曾不知老之将至”,误作“僧”。“已为陈迹”误作“以为陈迹”。“亦犹今之视昔”,误作“亦由今之视昔”。旧说此文字有重者,皆搆别体,而“之”字最多,今此“之”字颇有同者。又尝见一本,比此微加楷,疑此起草也。然放旷自得,不及此本远矣。子由自河朔持归,宝月大师惟简请其本,令左绵僧意祖摹刻于石。治平四年(1067)九月十五日。
 
就涂改的内容看,并不是写错了随写随改,而是一篇写完之后对于文章的润色。比如“外寄所托”改作“因寄所托”,“外”改“因”便是为了避下一句“放浪形骸之外”的“外”;“于今所欣”改作“向之所欣”,“向之”所言范围更大一些,“于今”则是着眼于当下之雅集,这一处改动可以看出作者心思的细微变化;“岂不哀哉”改作“岂不痛哉”,“哀”改为“痛”是更深一层;“良可悲也”改作“悲夫”也是语气上的加重,并呼应前面的“痛哉”;“有感于斯(作)”改作“有感于斯文”,“文”字下涂去的似一“作”字,是为了不与前一句“后之览者”的“者”重音。而同音之误的“以”字“由”字并不涂改。
从文章上看,如果一字不改,意思也是一样。或曰前半段为何不见涂改,则提笔之前谁没有几句腹稿呢。后半段触景生情,即兴抒写,然亦久蕴之矣,由“固知”二字可知。“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这一杆子在尚清谈的当时真不知要打翻多少船人了,然而这是作者亲证,前贤也已证之,后生也将证之,死本来就是可痛,人皆有之,何需躲闪呢。可以说这是至情至性之文,好与不好且置之,情真意切是不可否认的。
 
东坡先生的《赤壁赋》固是一篇美文,当日抄示友人,有跋曰:“轼去岁作此赋,未尝轻出以示人,见者盖一二人而已。钦之有使至,求近文,遂亲书以寄。多难畏事,钦之爱我,必深藏之不出也。又有《后赤壁赋》,笔倦未能写,当俟后信。轼白。”前后赤壁赋盖东坡得意之作也。《世说新语/企羡第十六》有一则云:“王右军得人以《兰亭集序》方《金谷诗序》,又以己敌石崇,甚有欣色。”则《兰亭序》亦右军得意之作也。
《赤壁赋》与《兰亭序》前些年我皆能成诵,若强作比较,则《赤壁赋》只是《兰亭序》前半幅而已,毕竟东坡所言只是前人之陈言,说得更美罢了,如此美文惜乎不见草稿,不然,东坡之文思文法亦可知矣。
《后赤壁赋》我向来不喜欢,于今读之,却胜于前赋,“七月既望”到“是岁十月之望”隔了三个月,“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予亦悄然而悲,肃然而恐,凛乎其不可留也。”这不就是右军的“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吗。 文章结尾:
须臾客去,予亦就睡,梦一道士,羽衣蹁跹,过临皋之下,揖予而言曰:“赤壁之游乐乎?”问其姓名,俯而不答。呜呼!噫嘻!我知之矣。畴昔之夜,飞鸣而过我者,非子也邪?道士顾笑,予亦惊寤。开户视之,不见其处。
入梦道士也即前赋“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之俦,既然“飞鸣而过我”目击此游之悲,何以问:“赤壁之游乐乎?”这就翻到前赋的老账了。“道士顾笑,予亦惊寤。开户视之,不见其处。”这个收尾非常妙,或今之所谓零度结尾,醒来而堕梦中,不费一辞,即造庄子《齐物论》大梦之境,庄子曰:
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生乎?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 !丘也与女皆梦也,予谓女梦亦梦也。是其言也,其名为吊诡。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
傅青主《霜红龛集/杂记》有云:“优游之处勿久恋,得意之地勿再往,真名言哉,真吾师哉,于此可知神仙即在人事中。”则苏子前赋更后赋不正犯此乎,前赋而乐后赋而悲,不亦宜乎。右军重抄《兰亭序》也似犯此。然而我并不是要一个得道成仙的苏东坡,我喜欢他“一蓑烟雨任平生”的人间情味,喜欢他本色为人。
苏子由《东坡先生墓志铭》结尾道:
公诗本似李、杜,晚喜陶渊明,追和之者几遍,凡四卷。幼而好书,老而不倦,自言不及晋人,至唐褚、薛、颜、柳,仿佛近之。平生笃于孝友,轻财好施。伯父太白早亡,子孙未立,杜氏姑卒未葬,先君没,有遗言。公既除丧,即以礼葬姑。及官可荫补,复以奏伯父之曾孙彭。其于人,见善称之,如恐不及,见不善斥之,如恐不尽,见义勇于敢为,而不顾其害。用此数困于世,然终不以为恨。孔子谓伯夷、叔齐古之贤人,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公实有焉。
道逢老妇戏之曰:学士昔日富贵,一场春梦。苏子即乐受之,赋诗曰:“换扇惟逢春梦婆。”就是这样有趣,就是这样任性。
引文提及陶渊明,《归去来兮辞》是我之最爱,远胜乎《赤壁赋》与《兰亭序》,辞末云:“已矣乎!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胡为乎遑遑欲何之?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这是陶渊明亲证亲履的解脱,可解兰亭赤壁之悲,何需向释道中求之。
我喜欢在田间行吟《归去来兮辞》,田间风光,一草一木一沟一垄皆来应和,句句真实,句句平易。《兰亭序》则即景于暮春时节,繁花将尽,木叶新成,一派生机,而我不能与之偕行。《赤壁赋》水光接天遗世独立情状则两度于桥上观月忖度之,美则美矣,只在想象之中。
 
六月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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