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离于城市边缘的乡下人。

时挽

在我年纪尚幼的时候,父母长辈孜孜不倦地为我灌输了一个理念,努力学习走出大山,再也不要淹没在农村的贫瘠和黄土里。我,以及身边许多年少的孩子都被灌输了类似的理念,于是我们中的大多数努力学习,小学,初中,高中,大学,我们试图用祖辈“鲤鱼跃龙门”的理念摆脱贫穷的阴影,脱掉农民的帽子,像城里人一样体面的生活。而我们这一届七个学生,有四个上了高中,最后有三个考上了大学,成为村里有史以来考上大学最多的一届,即使是后来有一届有15个人,却仅仅只有一个人顺利从高中毕业上了大学。而我,算是我们那一届的佼佼者,当年所在高中的应届文科状元,即使那样的成绩与一级完中的相比不值一提,却足够我借此走出大山。而我的弟弟,是后来那一届15人中唯一从大学毕业的人。而这样的成绩,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自小父母灌输的理念和他们严格的教育。

从前一直无法理解父母不像村里其他人那样纵容孩子,学习,以及生活都被严格要求。在我与弟弟的身上,有父母年轻时未能完成的梦。母亲幼时成绩好,却因家境贫寒早早辍学务农帮助外婆外公,父亲成绩也很好,但要供那时已考上高中的二伯,他不得不在中考前夕放弃学业回家帮助抚养幼弟幼妹。我知他们心中有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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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年纪尚幼的时候,父母长辈孜孜不倦地为我灌输了一个理念,努力学习走出大山,再也不要淹没在农村的贫瘠和黄土里。我,以及身边许多年少的孩子都被灌输了类似的理念,于是我们中的大多数努力学习,小学,初中,高中,大学,我们试图用祖辈“鲤鱼跃龙门”的理念摆脱贫穷的阴影,脱掉农民的帽子,像城里人一样体面的生活。而我们这一届七个学生,有四个上了高中,最后有三个考上了大学,成为村里有史以来考上大学最多的一届,即使是后来有一届有15个人,却仅仅只有一个人顺利从高中毕业上了大学。而我,算是我们那一届的佼佼者,当年所在高中的应届文科状元,即使那样的成绩与一级完中的相比不值一提,却足够我借此走出大山。而我的弟弟,是后来那一届15人中唯一从大学毕业的人。而这样的成绩,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自小父母灌输的理念和他们严格的教育。

从前一直无法理解父母不像村里其他人那样纵容孩子,学习,以及生活都被严格要求。在我与弟弟的身上,有父母年轻时未能完成的梦。母亲幼时成绩好,却因家境贫寒早早辍学务农帮助外婆外公,父亲成绩也很好,但要供那时已考上高中的二伯,他不得不在中考前夕放弃学业回家帮助抚养幼弟幼妹。我知他们心中有多少遗憾,许多年后父亲遇到熟人,他们都以为那个班里唯一能有好前途的应该是父亲,可世事偏不能尽如人意。于是我与弟弟身上承载了他们太多的梦想,即使再困难,父母也努力为我与弟弟创造学习的条件与机会。他们的愿望很简单,希望我们再不要像他们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潦倒度日。现在,当我迈进而立之年,坐在办公室宽敞的落地窗前,读到这样一个故事,心中颇有感触。

J.D.万斯著的《乡下人的悲歌》讲述的便是与我的经历有类似的一个故事。故事的主人公万斯成长于美国“铁锈地带”的一个贫苦小镇,他的外公外婆,年轻时从肯塔基州(美国中部,最穷的州之一)来到俄亥俄州,外公为当时的大型钢铁企业工作,收入良好,跃身为中产阶级,但爱尔兰移民后裔的“醉酒,家庭暴力”充斥着日常生活……他的外婆凶悍泼辣,以强势的态度和作风闻名,但在老年时,两人却救赎般地抚养帮助了外孙。而万斯的母亲,高中尚未毕业就怀孕,和不同的男人有短暂的关系,取得了护士执照,又因为嗑药而失去工作,频繁经历离婚,吸毒,经济状况一团糟。而万斯的父亲,已放弃了对万斯的监护权,有了另外的家庭。

出生在这样的家庭环境里的万斯,放在当下的中国社会背景下,特别是生长在城市与农村边缘里的孩子,很容易误入歧途,成为报纸上一不小心被报道的失足青年。这是万斯的不幸,但他也有幸运的一面,舅舅有和谐的家庭,姐姐疼爱他,外公外婆甚至清醒的母亲,都让他感受到温情,他在这样的温情和幸运里努力,高中毕业后服役海军四年,到过伊拉克,随后在俄亥俄州立大学毕业,接着由耶鲁法学院毕业,成为他那个小镇和高中有史以来第一个从“常青藤名校”毕业的人。

这个社会,从来不缺少像万斯这样身处糟糕境遇的人,只是许多人未能抓住机会去实现旁人无法企及的梦,如那一句俗之又俗却是至理名言的句子,机会永远给有准备的人,只是看你是否有抓住的能力,毕竟机遇稍纵即逝。

但另一方面,万斯成功的跻身于中层阶级,有体面的工作和美满的家庭,但是在他的心里,以及在他的外祖父母或者其他那样从底层跻身中层阶级甚至上层阶级的人心里,始终无法根除的是深植于灵魂深处的卑微和不适,他们努力想要融入所处的阶级,但却会在某些时刻发现格格不入,身心俱疲的时候只想回归那个另自己平静的地方。这是广大努力想要实现“美国梦”的人想要规避的问题,当期盼许久的梦想唾手可得,却发现原来自己并不能适应。这与如今许多从农村到城里生活的人有异曲同工之处,特别是对老一辈人而言,子女在城里有了体面的工作和家庭,有能力接他们到城里生活,但他们与城市的节奏格格不入。

这部《乡下人的悲歌》让人想起另外一部美国小说《了不起的盖茨比》,盖茨比幻灭的“美国梦”令一些人清醒过来,他在上流社会与拥有华丽的外表和财富,但并不能被上流社会真正接纳。每个阶层都有它内在的规则和秩序,我们能够改变的,只是表象,而不是它的核心所在。有些东西与生俱来,无论是对上层社会还是对底层人民。这,才是万斯那一首悲歌,浮华幻灭了,他努力学着像一个城里人那样生活,但却不能抹去骨子里与生俱来的桎梏和牢笼,以及文化的缺失。这是一个时代的缩影,是一首时代挽歌。

毫无隐瞒而言,于如今在城市安家生活的我,骨子里依然是那个成长于深山小村的孩子,无论走得多远,心里始终认为还是一个农民,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生活而已,而能够让我获得真正平静的地方,依然是故土那个宁静却贫瘠的村庄,我热爱它,是与生俱来骨子里带来的血液,是不可磨灭的印记。我是,万斯亦是。


时挽。

二零一七年五月二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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