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寻找剧作家的角色》人物分析

吐司吐的丝
【大二上学期《外国名剧选读》的期末作业,生涩,自我,匆忙,毫无专业意识,仅供参考。】

总观:被侮辱的和被损害的

“先生,请您相信,我们是六个很有趣的人物!当然,我们已经失去了归宿。”
剧中人物从上场开始,就一直处于弱势。即使他们是戏剧的主角,却从来无法把控自己的命运,总是被人推着走,借助他人的力量才能行动起来。这个趋势从最初的“寻找剧作家”便有所展现——请求剧作家给予他们生命,请求导演看他们表演,被迫接受情节对自己人生的框定和安排,被迫接受导演演员对他们人生的曲解。
除去外部因素对于人物的损耗,更为残酷的是行动本身带来的悲痛。演员在舞台上间歇性表现出祥林嫂的模样,一遍遍讲述自己的悲惨经历,他们比所有人都清楚这个故事中最为震撼人心的桥段是什么,也彼此心知肚明自己在悲剧酿成的过程里起了什么作用,明明该相互避开,却为了获得生命,成为有价值的存在,不得不被栓在一起,共同承担痛苦的“情景再现”。所谓“被侮辱和被损害的”,更多指的是这种内耗。

父亲:荣耀
父亲出场时,形象是“浓密的胡子之中露出一张仍然红润的嘴,经常隐约地浮现出自负的微笑”,这个描述让他看起来并不讨喜。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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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二上学期《外国名剧选读》的期末作业,生涩,自我,匆忙,毫无专业意识,仅供参考。】

总观:被侮辱的和被损害的

“先生,请您相信,我们是六个很有趣的人物!当然,我们已经失去了归宿。”
剧中人物从上场开始,就一直处于弱势。即使他们是戏剧的主角,却从来无法把控自己的命运,总是被人推着走,借助他人的力量才能行动起来。这个趋势从最初的“寻找剧作家”便有所展现——请求剧作家给予他们生命,请求导演看他们表演,被迫接受情节对自己人生的框定和安排,被迫接受导演演员对他们人生的曲解。
除去外部因素对于人物的损耗,更为残酷的是行动本身带来的悲痛。演员在舞台上间歇性表现出祥林嫂的模样,一遍遍讲述自己的悲惨经历,他们比所有人都清楚这个故事中最为震撼人心的桥段是什么,也彼此心知肚明自己在悲剧酿成的过程里起了什么作用,明明该相互避开,却为了获得生命,成为有价值的存在,不得不被栓在一起,共同承担痛苦的“情景再现”。所谓“被侮辱和被损害的”,更多指的是这种内耗。

父亲:荣耀
父亲出场时,形象是“浓密的胡子之中露出一张仍然红润的嘴,经常隐约地浮现出自负的微笑”,这个描述让他看起来并不讨喜。文中父亲娶母亲是因为“正因为你出身贫寒我才娶你,我喜欢你温顺柔和的性格”,在母亲反抗时表示“您可知道这多么可怕,她的精神麻木不仁”,他满口哲学,卖弄着自己对身份的理解,而他的子女都对他表示厌恶。他心里有对家庭模式森严而固执的判断,因此当母亲跟别的男人举止亲密,他便将其赶出家门,把两人的孩子送往乡下。这是一种逃避式的解决办法,代表了父亲并不坚强的性格。他的决定更多是对自己体面身份的维持,而不是真心所致。用冠冕堂皇的理由粉饰自己抛妻弃子的选择,也是源自这种自尊。因此即便隔绝了伤害的源头,内心却无法斩断痛苦,之后父亲守在学校看望女儿,在妓院寻欢作乐等一系列行为,都可与这个决定牵上关系。父亲是一个并不强大的形象,只是始终执着于维护角色的尊严,这在戏内导致了他的悲剧,也在戏外显现出徒劳,正如他对导演所说的一样:“您请听,就是说那位创造了我们生命的剧作家后来不愿意,或者没有能力使我们成为艺术世界里的实体。先生,这真是一桩罪过,因为幸运地降生为角色的人,能够嘲笑死神。他是不死的!人,剧作家,作为创造的工具,是得死去的;他的创造物却不会死!无须特殊的天赋或者奇迹出现,他就得到了永恒的生命。”一个未成形的剧中人,预支自己未来的荣耀用于批评创造者,这力量对比悬殊且毫无意义。父亲的内心充满对生的渴望,但这渴望本身来说,与现实人物“出人头地”的愿景无异。是世俗的、有利可图的、被设定的。与他在剧中频繁说出的金句结合在一起,显现出奇妙的荒诞感。

母亲:破灭
母亲出场时,舞台提示写的是“母亲的面具可在青灰色的眼眶额两颊挂上蜡制的泪珠,就像教学里表情悲痛的圣母的塑像或者画像那样”,这句话点出了母亲的两个属性,“悲痛”和“圣母”。她在全文中最常干的两件事便是哭泣与维护。她的经历看起来像一部没有结局的苦情电视剧,生活不断用哄骗的方式从她身上拿走什么。先给她一个情投意合的暧昧对象,然后拿走了她的家庭。之后给她一个“重新开始”的愿景,又让她中年丧夫。难以为继的日子里给她一份难得的活计,却又揭发老板另有目的。让她被前夫接纳破镜重圆,又让她被自己所生的儿子冷眼相待,两个幼孩接连死亡。她的人生是一个不断幻灭的过程,每当尝到甜头,后面跟着的都是苦难。她虽然经历了这一切,心智却还保持着当年被丈夫秘书领走时那个懵懂的样子,只觉得自己活得悲惨,周围人如狼似虎,都是毁坏她美好生活的凶手。生活,或者说剧情对她的损害就像把猛兽关进笼子里,食物放在外头,栅栏通着电。每当兽想要获得食物,就会被电击一次。兽只会憎恨和惧怕笼子,却永远无法看到通电人。

继女:报复
继女的命运与母亲有所重叠,同样是被损害,只不过母亲所经历的大多是自己选择所致,而继女某种意义上算是飞来横祸。正如传染病患者总是比癌症患者具有更强的反社会人格一样,并非自己导致,手中握有筹码,这两个条件促使继女在剧本中呈现出一种疯狂报复的状态。她和父亲一样迫切地希望获得生命,但她的目的是病态的,是想撕开伤口逼所有人去看。因为交欢的对象是父亲,她在开场肆意展示自己浪荡的样子,扬言要把热情献给父亲,这引起了母亲的愤怒,呵斥她“丢人啊,孩子”,父亲也看不起她,但剧场里的青年演员,却意乱神迷,表示“如果她在我身上复活,我倒愿意”,这完全达到了她想要的效果,通过向看客献殷,伤所有知情者的心。她撕着自己的伤口,也去撕别人的伤口,一次次把儿子拖入伦理泥淖,把父亲推向审判台。在她看来,这两人对她是有亏欠的,理应同她一样接受嘲讽。然而,把病传给别人,并不意味着自己的痊愈。继女的目的达到了,观众最终得以目视他们的家族惨剧,而她并没有因此获得救赎。戏剧的结尾,“她在梯子的第一级上停一会儿,望着台上的三人尖声大笑,然后匆匆走下梯子,跑到观众席之间的甬道上,再次停下来望着台上大笑。她走出剧场之后,还能听见她逐渐远去的笑声”。剧中人终于跑出了舞台,而角色却扎根活了下来,她的痛苦和癫狂只会轮回上演,每一次出逃,都不是苦尽甘来,是螺旋的又一个圈。

儿子:疲惫
儿子是剧中一个特别的形象,在剧作家的笔下,他是个不出场的人物,却因为其他家庭成员的执念,硬生生被拖上了舞台。他在台上保持着抗拒的状态,对于继女的指责,表述了自己的委屈——那个她嘴里无情无义冷若冰霜的嫡长子,实际上是平稳生活被破坏的倒霉人物。他认为自己是被损害的,无论是被丢弃在乡下的童年,还是被迫接纳私生子闯入家中的现在,他从未有过选择,默默忍受命运,却还被当做施害者。他对父母毫无感情,对角色们试图登上舞台的行为充满厌烦,以至于其他人热火朝天地排练,他却始终想要离场,“但是好像被某种神秘的力量拉住,不能跨下去”。继女嘲笑他,“他走不掉!他走不掉!一条挣不脱的锁链栓住了他”。这话如此令人绝望,儿子无论是在泥淖中挣扎,或者回去享受他平静的小日子,其实都是剧情的傀儡。角色无论是否处于剧情中心,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失去了自我。他的人生,是被设定的人生;他的愿望,是被设定的愿望。若剧情需要占用你一段时间,你费尽心力也无法从怪圈中逃脱。儿子这个形象承担的是对人生际遇的某种探讨,世间没有神谕,没有人知道全部的故事发展,我们被卷入了无法下台的戏码,我们是否在剧中?


小男孩、小女孩:悲悯
小男孩和小女孩在全剧中没有一句台词,也许代表这两个人物身上更多具有的是某种象征意义。其中,小女孩作为被姐姐珍视和保护的对象,她的意外溺死充满破灭感,而儿子的“直击现场”也某种意义上象征着他与这个家庭的关系:破灭与观望。随后小男孩掏枪自杀,这个行为除去“走火因素”以外,全然不符合儿童的行为法则,因此更像是把人物剥离出来,让行为本身成就情节。这样一看,两个人物便有了“被动”和“主动”的对照关系,意外与自尽联系在一块,看起来很像隐喻整个剧中人家族被抛弃随后重演悲剧的行为,这是一个充满悲悯的视角。
另一种解读可能,是揣摩“小男孩自杀”情节而产生的。剧中人被困在对命运的驳斥中,要求获得生命,从而陷入执念。而小男孩从始至终一直是沉默者的形象,这种沉默很像侦探小说中“知情人”的设定,拥有最多信息的人是存在感最低的。作者也许在这个简单人物上嫁接了宏大的意义,小男孩自杀就像是神灵知悉众生皆苦,却始终缄口不语。

后续构想:角色与傲慢人类

《六个寻找剧作家的角色》是戏剧史上风格独树一帜的一部作品,剧作家笔下的角色成为独立的生命,“被创造物”参与了真实的叙事,而该剧在开场时把舞台设置成一出戏还未准备好的样子,在真实之外再做分隔,因此在观众看来,这是一个双重次元的舞台。
“被创造物的苏醒”这种情节设置,近年来在各种艺术创作中都有涉及,作者们开始思考如何让笔下人物在推进剧情的功用外,获得更为立体而有意义的生命体验。这个创作想法很像是科技领域中的人工智能理论,让按照程序设定行动的机器人获得独立的自我意识,这项尝试已经进展多年,给了艺术创作无数的想象空间。但奇妙的是,在涉及人工智能的文艺创作中,聪明的机器人们能获得完满结局的总是很少。人类似乎还是对于给一个原本完全在自己控制范围内的无生命物体以自由空间这件事怀有恐惧,毕竟自大如人类,连涉及外星题材和史前社会的文艺创作中,都相信人定胜天的力量,主角无论面对彗星砸地球、世界末日、僵尸围城或是其他困难模式,最后都能逃出生天,某种意义上来说,对于人的赞颂,已经成为一种洗脑,“我们强大,我们伟大”的意识,让人类惧怕不可控力量的生长。因此,在涉及“人工智能”的文艺创作中,即使作者怀着浪漫而理想的情感去创作人物,依然免不了对他们进行磨损。
在《六个寻找剧作家的角色》中,这种磨损是很明显的。制作该剧PPT时,我写下了对剧中人物的整体观感:“剧中人物从上场开始,就一直处于弱势。即使他们是戏剧的主角,却从来无法把控自己的命运,总是被人推着走,借助他人的力量才能行动起来。这个趋势从最初的‘寻找剧作家’便有所展现——请求剧作家给予他们生命,请求导演看他们表演,被迫接受情节对自己人生的框定和安排,被迫接受导演演员对他们人生的曲解。除去外部因素对于人物的损耗,更为残酷的是行动本身带来的悲痛。演员在舞台上间歇性表现出祥林嫂的模样,一遍遍讲述自己的悲惨经历,他们比所有人都清楚这个故事中最为震撼人心的桥段是什么,也彼此心知肚明自己在悲剧酿成的过程里起了什么作用,明明该相互避开,却为了获得生命,成为有价值的存在,不得不被栓在一起,共同承担痛苦的情景再现。所谓‘被侮辱和被损害的’,更多指的是这种内耗。”
在皮兰德娄所处的年代,“人工智能”理念尚未兴起,因此他对于剧中人物的处理,还停留在训练阶段。人物自认为是被剧作家抛弃的,“失去了归宿”。因此他们要求演出,除去给自己生命以外,还隐藏着“重回怀抱”的愿景。他们内心有归属感,对剧作家忠诚,像不小心与主人走散的犬类,为了回家努力探寻道路,想要继续向那个熟悉的脸孔摇尾巴。“被驯养”是通常而言被创造物呈现在观众面前的第一个状态,是蛰伏而乖巧的,这个状态让人类觉得踏实,也能让他们置身度外地欣赏人物的悲欢离合。这与人物大多走向悲剧结局的设定类似,实质是功利性地利用人物。如同亚里士多德对悲剧作用的定义:“激起人类的怜悯和恐惧,并对这些情绪进行净化。”皮兰德娄借由这些角色给观众讲“真实与虚幻”、“自我与本我”,基本也是营造悲剧,服务于人类。
评论家大多认为,“皮兰德娄的戏剧创作,继承和发展了现代人在一个充满焦虑忧患的荒诞世界中,悲剧化的生存境遇主题。他通过个体的人物角色,来探索现代社会中,夹缝中生存的个人的身份归属和价值尊严。”这与他对角色的设定所契合。皮兰德娄戏剧创作的年代,摄影技术和电影艺术正在蓬勃发展,科技手段在对需要传统人工技艺表达的戏剧产生威胁,“戏剧舞台是否会消亡”的问题横在一大批戏剧创作者面中。正因为创作者本身面临困境,因此才需要从角色中获得尊严。舞台上角色们在痛苦中挣扎,一方面影射了作者本身内心的焦灼,另一方面又给了他们以信心——角色突然有了独立思考和行动的能力,却又依旧只能在作者设定的剧情里轮回,这种“生杀予夺尽在掌控”的优越感让剧作家能够暂时躲避时局带给他们的焦虑。这便是“被创造物苏醒”设定初期全面呈现“被侮辱和被损害的”景象的原因——当下人类自身力量不够强大,只有借助压迫他者才能获得喘息机会。
反观现代,戏剧舞台与电影、电视剧等新媒介已经有了较为完善成熟的制作体系,懂得如何共处,在一统的局面里有保有各自的特点。因此剧作家的焦虑在这个时代已经减轻许多。而科技、经济、文化的繁荣发展,也给了当代人类许多自信,于是“对人物的损害”开始逐渐转化成别的情节模式。一种是朝自身抒发,如同《黑客帝国》中,把人类困在美好的幻梦里,给主角蓝色胶囊和红色胶囊的选择。把角色的困境放在人物本身上,人类成为了被困住的主体,被机器所驯服。另一种是对角色的解救,角色开始反抗。《六个寻找剧作家的角色》最后的结局,是导演不耐这复杂残酷的故事,放弃了排练,场上灯光全灭,承担了角色“报复”属性的继女跑下舞台,大声嘲笑着台上的人物。虽然这个结局总体而言是对人物的损害,因为他们并没有逃脱出剧情的轮回,只是用癫狂的状态和场上人物的死亡来告别这个段落,但继女那尖利的笑声依然象征着某种反抗。随着时代的演变,对于角色的“叛逆化”处理也越来越多,在斯皮尔伯格导演的《人工智能》一片中,遭到背叛和抛弃的小男孩选择了报复,《黑镜•圣诞篇》中那被奴役的独立意识,最后成为背叛主人、将其送入监狱的有力证据。《逃出克隆岛》中生存价值是为人类服务的克隆人,努力躲避追捕,攻击宿主,成为取而代之的生命体。更为有意义的设定是今年大获好评的《西部世界》。在这一剧集中,机器人成为了超越人类的存在,他们内心的丰富性比人类更为可观,因此观众心中也对他们寄于了更多的怜爱和希望。即使在开场机器人保持着传统的被损害模式,却在一次次剧情的轮回中逐渐苏醒和成长,屏幕前的观众为他们所发现的每一个细节而振奋,内心背叛了人类群体,成为了角色的同谋,期待他们的反抗、崛起。
这种发展趋势十分有意思。当人类自身弱小时,对于角色的戕害难以克制,而当人自身强大起来,却有了关怀众生的情怀,对于一草一木有了怜悯,希望他们能够拥有自由之所。这从生物的进化论角度来看,是符合发展规律的,生物在满足温饱要求之后,才会不再追赶食物,甚至能与自己的食物成为朋友。近代兴起的各种环保主义,对LGBT群体的关怀等,都是源于这种规律,即“达则兼济天下”的道德需求。这样看来,人类大概还是傲慢。即使百年后对于角色有了关怀,内心接纳了超越自己力量的存在,但这种接纳依旧放在安全范围内。确保自身不受损,才希望其他事物“强大起来”,让自己看起来并不充满獠牙,脸上带着温润的微笑。吃着肉食却指责杀生的现代人,早已谙熟这种虚伪的怜悯。
然而,正如“环保别打着拯救地球的旗号,地球经历过比这更为残酷的事情,你们要拯救的只是人类自己”这句话所说的一样,剧作家对于角色的设定,也无需过多关注它本身的惨痛。剧中父亲说:“人,剧作家,作为创造的工具,是得死去的;他的创造物却不会死!无须特殊的天赋或者奇迹出现,他就得到了永恒的生命。”须臾对于永恒的框定,也是须臾的。角色永远在不同的时代被结构,如同水流被聚拢又分散。即便他的面目被剧作家主观添上了灰蒙蒙的色彩,内里却依然散发出光芒,这是角色对傲慢人类的驳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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