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物庄园 动物庄园 9.3分

双层伪装的政治“黑童话”

江离
奥威尔的中篇讽刺性小说《动物庄园》讲述了一个荒诞的故事:曼纳庄园里的动物们具有了人的思维和行动力,他们在一次造反中取得了胜利,赶跑了庄园主琼斯,获得了自主管理庄园的能力。但是动物们所向往的“平等、自由”的“动物主义”最终落空,他们不仅没有过上向往的生活,反而在比以往更为血腥残暴的统治中苟延残喘。动物们最终沦为极权统治的牺牲品。
        小说发表于1945年,影射了苏联的历史乃至整个二十世纪的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动物庄园》是一则政治寓言,更是一则政治预言,极富思考力和批判力的故事情节不仅指向了苏联,也预见了中国与朝鲜的部分未来。拳师所喊出的那声“拿破仑同志永远正确”,让人很难不联想到毛时代的个人崇拜主义。拿破仑病危时期,动物庄园中传出的哀悼的哭声,动物们“眼含着泪花彼此相互询问:万一他们的领袖拿破仑离开了该怎么办?”,这幅场景让人很难不联想到朝鲜领导人去世时,朝鲜人的举国痛哭。作为一部经典的文学作品,《动物庄园》是经得起时间检验的。奥威尔独到的洞悉力贯穿古今。
        小说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头叫做拿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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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威尔的中篇讽刺性小说《动物庄园》讲述了一个荒诞的故事:曼纳庄园里的动物们具有了人的思维和行动力,他们在一次造反中取得了胜利,赶跑了庄园主琼斯,获得了自主管理庄园的能力。但是动物们所向往的“平等、自由”的“动物主义”最终落空,他们不仅没有过上向往的生活,反而在比以往更为血腥残暴的统治中苟延残喘。动物们最终沦为极权统治的牺牲品。
        小说发表于1945年,影射了苏联的历史乃至整个二十世纪的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动物庄园》是一则政治寓言,更是一则政治预言,极富思考力和批判力的故事情节不仅指向了苏联,也预见了中国与朝鲜的部分未来。拳师所喊出的那声“拿破仑同志永远正确”,让人很难不联想到毛时代的个人崇拜主义。拿破仑病危时期,动物庄园中传出的哀悼的哭声,动物们“眼含着泪花彼此相互询问:万一他们的领袖拿破仑离开了该怎么办?”,这幅场景让人很难不联想到朝鲜领导人去世时,朝鲜人的举国痛哭。作为一部经典的文学作品,《动物庄园》是经得起时间检验的。奥威尔独到的洞悉力贯穿古今。
        小说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头叫做拿破仑的猪。猪这种动物在传统观念(某些宗教除外)里一直是丑陋、愚笨、懒惰的象征,但在小说中,猪所代表的是“最聪明的动物”。“至于猪和狗,像他们那样聪明一些的,几分钟内就把整首歌全部装进大脑了。”“教育和组织其他动物的工作,自然就落到了猪的肩上,他们被普遍认为是所有动物中最聪明的。”是奥威尔想要为猪正名吗?我觉得不是。这恰恰是作者对于猪所象征的统治阶级的憎恶的表现,“聪明的猪”更像对他们的嘲讽,他们自以为聪明,不过是一头肥笨的猪罢了。而贯穿整本书的主角拿破仑,一出场便是这样的描写,“拿破仑是一头长相凶狠、个头庞大的伯克夏公猪……不喜欢夸夸其谈,素以不择手段而闻名。” 这很明显在讽刺某些自以为是的领导人。
        读到第一章的时候,人和动物的对立很清晰地呈现在眼前。我甚至以为这是一本宣扬动物保护主义、倡导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小说。一方面,我同情那些被压榨和屠杀的动物,隐隐期待着动物们能够“革命”成功,战胜琼斯的暴力统治。另一方面,站在人类的立场上,深知人类对动物的奴役和屠杀的“正当性”,所以又希望琼斯能够维持庄园的统治。但是再往下读,我发现以上的矛盾并不存在。因为小说所呈现的并不是人与动物、人与自然之间的对立,小说里没有“自然”这个概念,奥威尔在象征自然的“农庄”中营造出了一个完全人化的世界——动物与人都披上了政治色彩。所以这里是人与人、或者说是动物与动物之间的对立。动物们所唱出的“残暴的人类终将被消灭”,非常像沙皇俄国时期的农奴们对于封建统治的反抗之歌,刚开始似乎是民主与专制的对立,但随着象征民主的猪政权的腐化,阶层之间的对立、党派之间的对立,人性中的幻想与现实之间的对立渐渐清晰。
        奥威尔用小说的形式反映现实,已经为现实披上了一层情节的伪装。再用动物反映人——小说中的动物角色会说话、会思考、会分工和劳动、甚至会阅读和书写——又为人性披上了第二层伪装。这部双层伪装的政治“黑童话”却绝不是一篇天真烂漫的童话。相对于童话的美好与纯洁,《动物庄园》所呈现的反而是黑暗与腐朽。奥威尔讽刺着现实中乌托邦式的童话般的幻想,但绝不止于攻击这个难以真正实现共产主义的现实,小说以象征着共产主义的“七诫”的被篡改与被扭曲,旨在唤起人们对于现实的清醒认知:将我们浸润其中的生活,并非原本设想的那样美好。它甚至更加糟糕了。《动物庄园》对现实具有独到而精准的批判力,它虚构出一个类人化的、反乌托邦的世界,实则是对于真正的乌托邦理想的净化。
        小说披着童话的外衣,巧妙地淡化了——在某种程度上却是深化——政治斗争与政治清洗当中的血腥和暴力。“坦白和死刑的故事就这样一直继续,直到一堆尸体在拿破仑的脚边堆起。”这样一笔带过的描写看似无足轻重,但联系起苏联的大清洗,中国的文化大革命,仍然让人不寒而栗。这里死去的是动物,从视觉上看来似乎没有死人那么触目惊心,毕竟每天都有许多牲畜在为人类的文明而“牺牲”。但在这里,奥威尔真正想表达的,应该是人们正在像牲畜一样死去,被割开喉咙,被恶狗处决,像牲畜一样无力又卑微。
        读到这一段时有一个疑惑点:被执行死刑的动物们“全部都声称自己是受到了雪球的唆使”或者“承认与雪球有着秘密的往来”。雪球也是一头领导阶级的猪,他象征着与拿破仑争权失败的政治形象,后来被拿破仑定义为动物庄园的“叛徒”。
        小说自始至终都没有点明被驱逐的雪球的下落。我更愿意认为,雪球在被拿破仑驱逐后,就并未进入动物庄园,也没有和其他动物有过联系。所有关于雪球的消息,都是作为统治者的拿破仑捏造出来的,目的是为了让被统治阶级有所憎恨和恐惧,因为恨意和惧意,群众会变得更加愚昧而盲目,从而更好地成为忠诚的仆役。同时,恨与惧带来的焦虑感让他们更加信任和崇拜现在的统治者。
        那为什么受到死刑的动物会坦白,他们是受到了雪球的唆使呢?为什么他们会如此顺从地将责任归咎于雪球身上,顺从地满足统治者“营造子虚乌有的仇敌,从而加强精神统治”的愿望呢?我认为可能性有以下两种。其一是动物们已经深受精神暴政之害,他们作为“记不清琼斯时代的生活”和“无法认全字”的愚笨形象的象征,在拿破仑的洗脑之下已经不具有完整的记忆力,思维惯性让他们认为所有的坏事都是雪球做的,自己所做的坏事理所当然是受到了雪球的唆使。其二是动物本身,亦或是人本身的奴性使然,他们以为顺从统治者的政治谣言,可以得到减刑或者免刑的优待。在“九条恶狗”所象征的暴力的威胁下,犯错的动物类似于屈打成招的犯人,他们已经完全沦为了一团废渣,任由统治者捉弄和蹂躏。除此之外,即将受死刑的动物,也是活生生的散布政治谣言的工具,他们所高喊的“是雪球强迫我们这么做的!”对于围观的动物而言极具震撼与教育意义,让围观者对雪球横生畏惧又深恶痛绝,这又吻合了统治者加强统治、铲除异己的目的。
        在风车第一次倒塌的时候,拿破仑将过错归咎于雪球,他说,“是雪球干了这件事!这个叛徒用心何其险恶,他在夜幕的掩盖下偷偷地爬到这里,把我们近一年的劳动成果完全摧毁。他妄图借此阻挠我们的计划,并为他自己可耻的被驱逐进行报复。”这是一种出色的政治手段,借“叛徒”转移群众的愤怒,并且利用这种愤怒继续压榨劳动力。在这里,“风车”代表科技革命或者工业化,“风车倒塌”其实说明了统治者的管理和政策出现了一定的问题,但是统治者并不去寻找、分析问题,也不忏悔或者反思,他们首先想到的是怎样让群众继续心甘情愿地劳动,是怎样维护统治者高大的形象、维护极权统治。所以统治者迫切地需要“叛徒”雪球这个形象,来承担群众本该发泄到统治者身上的不信任,甚至恨意。
        在小说的后半部分,荒诞的剧情完全展开,猪们穿上人类的衣服,拿起鞭子,用两条腿站立和走路。他们建立起一个和共产主义精神完全背离的“共和国”。但是被统治的动物却仍然觉得自己很幸福,他们“只要一想到现在的生活比过去高贵的多,也就认为差不多还说得过去。” 动物庄园里开展了庆祝的游行活动,动物们对此兴趣十足,因为在此刻他们才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真正当家做主了。这里有种“精神胜利法”的感觉,动物们明明饥寒交迫,生活在血腥和残酷的极权统治之下,却自以为生活非常幸福。
        如果说在琼斯时代里,老少校理论中的动物庄园是一个乌托邦式的理想,在此刻,这个乌托邦已经完全异化了。但是更为可悲之处在于,身处于异化的乌托邦之内的人们仍然以为自己在美好的乌托邦当中。动物们“心里很明白,他们跟其他的动物不一样”,正是这种自以为是的优越感蒙蔽了他们的双眼,让他们失去了独立的思考与判断能力,甚至失去了往昔的记忆。在这里,原本人化的动物却进一步动物化、奴化。如果将具备人性的动物当做人来看,接近结尾处,饱受蹂躏和奴役的“人”最终回归了动物的本性,其悲哀色彩是十分浓厚的。双层伪装的撕裂:人性的建立与碎裂、动物庄园的重建与异化,将这部反乌托邦小说推向高潮。奥威尔以“美”的丑恶化——“七戒”的被篡改、富有反抗精神的动物的奴化、动物庄园所象征的共产主义的变异,揭示了最为深刻的反乌托邦主题。
        在动物革命之前,“琼斯时代”所象征的人类暴政强烈地激发了动物们对于革命的热情。但随着猪政权进一步的强化和腐化,“琼斯时代”也演变成统治阶级的政治工具和愚民手段。“你们难道愿意回到琼斯时代当中去吗?”这句反问成为了统治阶级最强有力的鞭子。动物们对于琼斯时代的憎恨与恐惧让他们更好的被奴役,但事实上,他们中的大多数已经再也记不清楚造反之前的生活是怎样的。“琼斯时代”已经成为一个符号或者一个工具,它原本对于革命和国家建设的积极意义已经转化为一种消极影响。
        双层伪装只是奥威尔在创作文学作品时所使用的艺术手法,而双层伪装的建立与撕裂才是小说的精髓所在。曼纳庄园——动物庄园——曼纳庄园,这一圆圈式的回环,正体现着奥威尔对于共产主义难以实现的消极观点,也呈现着乌托邦的悖论:乌托邦之所以是乌托邦,就在于它的无法实现性。拿破仑成为了第二个琼斯,充分体现了集体乌托邦理想对于个体的吞噬,警示着乌托邦的界限与越界的危险。
        如何打破宿命论式的循环,在体制上真正有所突破和建树?这个问题留在戛然而止的结尾后的空白。真正的乌托邦就像太阳一样,永远无法企及,但总有一些人们始终被其中的光和热所吸引。《动物庄园》在追寻,动物们在追寻,人也在追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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