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说说治疗——评《外婆的道歉信》

NNMarkloo
读这本书之前,我专门查了一下什么叫“治愈系小说”,却发现那些小说根本没法引起我的阅读欲望。我期待的并不是一个温暖安全的环境,也不是一切美梦都会实现,或者仅仅是“一切都会好的”这类幻觉,而是一种“真实”,一种在阅读之后能够提供面对现实的力量的文字。《外婆的道歉信》符合后一个需要。

排除“治愈系”的标签来看,好的文学作品能给人有益的经验,而不仅仅是一个逃避现实、规避困难的港湾。后者其实并不具有“治愈”作用,而更像是止痛药和迷幻药——非但模糊扭曲了人的认知,还带有成瘾性,并不能提供有效的治疗。


那就说说有效的治疗。

心理治疗中有一个故事疗法,是让来访者通过讲述故事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创伤性经验。因为故事并不是其经历本身,也有更隐晦的特点,所以来访者能够在心理感受较为安全的情况下谈论它们。

这种疗法其实就借用了故事的隐喻或寓意。不过至今为止我还没听说有哪个故事治疗中由来访者创作的故事发表出来。这可能一方面与“创作动机”有关,一方面与心理治疗的保密需求有关。作为专门化的故事,其读者群恐怕也偏狭窄。相比之下,《外婆的道歉信》的读者对象是相对健康的人群,因此其治疗作用则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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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这本书之前,我专门查了一下什么叫“治愈系小说”,却发现那些小说根本没法引起我的阅读欲望。我期待的并不是一个温暖安全的环境,也不是一切美梦都会实现,或者仅仅是“一切都会好的”这类幻觉,而是一种“真实”,一种在阅读之后能够提供面对现实的力量的文字。《外婆的道歉信》符合后一个需要。

排除“治愈系”的标签来看,好的文学作品能给人有益的经验,而不仅仅是一个逃避现实、规避困难的港湾。后者其实并不具有“治愈”作用,而更像是止痛药和迷幻药——非但模糊扭曲了人的认知,还带有成瘾性,并不能提供有效的治疗。


那就说说有效的治疗。

心理治疗中有一个故事疗法,是让来访者通过讲述故事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创伤性经验。因为故事并不是其经历本身,也有更隐晦的特点,所以来访者能够在心理感受较为安全的情况下谈论它们。

这种疗法其实就借用了故事的隐喻或寓意。不过至今为止我还没听说有哪个故事治疗中由来访者创作的故事发表出来。这可能一方面与“创作动机”有关,一方面与心理治疗的保密需求有关。作为专门化的故事,其读者群恐怕也偏狭窄。相比之下,《外婆的道歉信》的读者对象是相对健康的人群,因此其治疗作用则表现在修正一些“小毛病”——比如强迫洗手和酒精滥用(书中两位角色的症状)。

这俩其实不是小毛病,但这就像是鲁迅用杂文治疗中国人的精神的理论一样,需要挖得深,才可能得到相对较浅的效果——毕竟故事里的人物不会跳出来与读者面对面。

心理治疗的关键点就是让来访者在相对安全的环境里重新面对自己的创伤经验。而这本书在开始时,通过对主角爱莎的身份认同,为读者提供的恰恰是这样一个环境——外婆强大到能够帮爱莎抵御几乎一切外来侵袭,外婆经历丰富,但那些悲伤和苦难都发生在过去。

随着情节的进展,外婆病重,爱莎不得不自己接受外婆的托付,自己面对公寓中形形色色的人,想到事情的解决办法。这个情节其实跟人们的内心成长类似——我们总有一天要学会脱离保护,独自面对这个世界。不过我们会发现,直到本书结束,爱莎都处在周围人的保护之下,那些看似危险的角色并没有真正带给她伤害,而她冒险的主场地——公寓竟然是……(剧透删)

我们跟着爱莎克服了对野兽的恐惧,与它成为朋友;我们看到阴影之下那颗善良的心和神经兮兮的行为的来源;我们了解了酗酒和冷漠之下隐藏的深层痛苦;我们也看到了紧张和过度关切之下对自我意义的追寻;我们还看到了消灭虚假自我直面现实(虽然是因为人力不可抗因素……<剧透删>)这后两个人物其实还提供了处理家庭关系的例子。而故事中这些角色处境的改善正可以为我们提供一些参考。

值得一提的是这些这些现实的问题,都被外婆统一在了一个自创的童话世界里。在这个代表着人类普遍情感的世界中,现实中的人在通话中获得了属于自己的合宜位置。随着爱莎对童话的理解加深,她也更加理解自己周围的人。这个精巧的嵌套结构有力地说明了故事隐喻的价值。

然后我们说到疗法。书中的两位主要角色——外婆和爱莎——其实正代表了心理治疗的两个极端。直来直去的外婆接近于“暴露疗法”(在安全限度内,让来访者暴露在引起不安的环境中,直面其恐惧的事物),雪人事件和外婆的气弹枪都是例证。爱莎则代表了“系统脱敏疗法”(安全环境下,让来访者学会放松,并且逐渐分梯度地接近自己恐惧的事物或经验),她年纪小,让人放松警惕,却很有洞察力。外婆应该正是看到了爱莎的这个特质,才对她有充分信心。(虽然我们可以说长辈对孩子有信心是必要的,但有足够的根据才不会盲目乐观导致悲剧。)

在心理治疗之中,缓解症状、克服恐惧、获得应对办法只是初步内容,更重要的是能够求得个人的成长和改变,变得更加强大、不会陷入新的问题之中。《外婆的道歉信》是通过读者对年幼的爱莎的身份认同做到这一点的。爱莎的整个探索和解决问题的过程,正是我们在成长过程中逐渐建立起面对现实生活的自信的过程——开始有无所畏惧的保护,之后是可控范围内的探索,之后是看得见的危险,之后是形成自己的看法和建立自己的关系群体。

当读完这本书时,一些小的心理问题得到了来自角色的建议,而读者重历了心理发展过程,带着正向的经验继续“爱莎”的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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