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下一个世界——《左传》散记之三

静照
夜里读胡兰成晚年写的《心经随喜》,觉得要心意坚定地过一生,真难啊,如茶之涩,是生命的真实。而《左传》开篇,即已这样沉涩了,把降落了高贵所得的一番胜利,嵌在一场更大更长,失败,然而未失守的纯粹和高贵里。它似乎呈现出一种比事件冲突本身更幽深、更根坻性的冲突:如果善与恶分离,义与利各立一边,那么,人必然要作出选择,赞美一边,诅咒另一边,或追慕一边,唾弃另一边。可因为那种沉涩而非剧烈的表达,你知道,这里面必定还有一种不可打破的极致完全的东西,它撑起那份罕见的凛然无声的书写,也撑起一整个时代,以及身处其间的每一个人,使得他们即便外在选择了跟我们今天一样的行为,即便陷落到最低洼的境地,困于沼泽或泥潭,也仍然跟我们是不一样的。
      善被僭越,美被凌辱,正义落败,真实被欺,这是僭越者、凌辱者、战胜者、伪善者眼里的世界,现实,强力,不容辩驳;而《左传》不写隐公怎么做,却写他怎么不做,不同意,不在场,然后,把整部历史里的头一个君主之位给了他,并说,因他未在场、不同意,那些事虽然发生了,《春秋》统统不写。这样子把孔子笔笔削削的一番心意通通说出来,像一种沉默、大概也自知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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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读胡兰成晚年写的《心经随喜》,觉得要心意坚定地过一生,真难啊,如茶之涩,是生命的真实。而《左传》开篇,即已这样沉涩了,把降落了高贵所得的一番胜利,嵌在一场更大更长,失败,然而未失守的纯粹和高贵里。它似乎呈现出一种比事件冲突本身更幽深、更根坻性的冲突:如果善与恶分离,义与利各立一边,那么,人必然要作出选择,赞美一边,诅咒另一边,或追慕一边,唾弃另一边。可因为那种沉涩而非剧烈的表达,你知道,这里面必定还有一种不可打破的极致完全的东西,它撑起那份罕见的凛然无声的书写,也撑起一整个时代,以及身处其间的每一个人,使得他们即便外在选择了跟我们今天一样的行为,即便陷落到最低洼的境地,困于沼泽或泥潭,也仍然跟我们是不一样的。
      善被僭越,美被凌辱,正义落败,真实被欺,这是僭越者、凌辱者、战胜者、伪善者眼里的世界,现实,强力,不容辩驳;而《左传》不写隐公怎么做,却写他怎么不做,不同意,不在场,然后,把整部历史里的头一个君主之位给了他,并说,因他未在场、不同意,那些事虽然发生了,《春秋》统统不写。这样子把孔子笔笔削削的一番心意通通说出来,像一种沉默、大概也自知徒劳的努力,或者,只是单纯地不想丢失和忘记那些必定会被掩埋、放弃、消解的生命样态,他们固著于某处,渐与时代异质,对立,还总有一天要迎面撞去。隐公以不行动、不显身,来守住某些东西,《春秋》则顺遂其意,不以成败,而多论其心志,唯他显身、首肯之事,才可于历史中占得一隅,这不是对隐公个人的偏爱,毋宁是现实以阴影,而历史重新予以光照。有些花只开那么一回,有些事再也不会重来,有些人默默执拗了一辈子,后头也没有惊喜等着他……要紧吗?不只要紧,还要命。可真迷人哪,那绽开的一瞬,执拗的姿态,事临头时端然敬省的面孔,是一层层生荣死哀里,止不住漏出来的光和妙音,是历史必得捉住的最后的救赎。
      卡尔维诺的五十五座城市里,有一座瓦尔德拉达,一对像镜城一样的孪生城市,一个直立湖畔,另一个是湖里的倒影。湖畔之城的每一个细节,都会在水中那个城市完整地复现出来。瓦尔德拉达人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会成为镜子里的动作和形象,都具有特别的尊严,这种认识使他们的行为不敢有丝毫疏忽随意,即使是一对恋人赤身裸体地缠绕在一起,即使是凶手将匕首刺进对方颈项动脉时,都必须如此。“镜子外面似乎贵重的东西,在镜子中却不一定贵重。……两个瓦尔德拉达相互依存,目光相接,却互不相爱。”把拥有一部《左传》的春秋之世理解为这样一座瓦尔德拉达,大概有将之纤薄化的嫌疑,但你不得不承认,历史,在这里,似乎自我期许着一种更大的力量,试图以书写,以一种重构的镜像,把意义和尊严重新赋予厕身其间者,也把随时间远走的那些根坻之物再次召唤回来。

      《左传》绵绵两百年余,你眼睁睁看着一趟趟人生,来了又去,转眼间,散了,忘了,丢在不知哪个犄角旮旯,为当世荣衰,拼尽力气、赔上一生的,到这纸面上似都成了徒劳。历史把眼前这一点拉长,长得接近时间本身,就好像一个人不止活一世短短几十年,而是几百年,上千年,一趟又一趟,绵绵不绝走下去。死亡,其实大部分时候并不能于人有教益,如果它不能使人由此开始思考永恒的话,有限性会成为一个牢笼,叫人囿于其中,无力自拔,只得愈发紧张地攫住手头可能的东西。而这里,有限性的藩篱被拆除了,由古及今,自今而往,人在其中没有了一个急忙忙奔赴的目的地,所谓生死胜败的结局也失了它的攀援处,像一丛幻影,衬得那些个争先恐后、目眦尽裂、剜肉剔骨格外荒唐,也叫那些浅短、急促、浓墨重彩的得与失丢了分量。世界跟时间本身一样无目的、无意义了,是在这样彻底的虚空中,那些虔诚、醇美、持重、满有阔然之气的心灵,像流水干涸后曝露的河床,被保留,显明,并坚实动人起来。所罗门王说,一代过去,一代又来,日头出来,日头落下,凡事都是虚空,万物满有困乏,惟地永远长存。
       一场旷日持久的书写,能否对抗甚至消弭掉那些杂哄哄、漩涡般裹挟一切的现实噪声。这在今天,大概是一个会被怀疑甚至嗤笑的命题,而曾经,历史的这种力量并非只是一种想象,很多时候,它是切实的,有当下那种入骨浸肤之力。赶跑了卫献公的大夫甯殖,知道历史将记载他“出其君”,至死不安,嘱儿子一定要迎回献公,好抹去这段记录,否则,死后不认其祀,等于是断绝关系的意思。儿子甯喜为此掀起一场更大的混乱,其实也晓得行不通,献公已得罪了,再复位,要杀掉现在的国君不说,献公也不见得就能释怀,不过,“吾受命于先人,不可二”,因为父亲遗命,可以说是一意孤行。献公复位第二年,甯喜被杀,尸陈朝野,甯氏一族从此衰落。如此惨痛的代价,只为了书策上一句话而已。
      刻于简牍上的文字,比空间、时间里具体发生的更真实,比人前人后的唾骂、非议、憎恶更叫人畏怕,更具终极性意味。是对文字力量的虔诚,或刻薄点说,一种迷信吗?
像那个著名的“崔杼弑其君”,大夫崔杼杀了跟自己老婆私通的齐庄公,大史在史策上记下“崔杼弑其君”,被杀,弟弟接着这样记,再杀,弟弟的弟弟再记,崔杼想杀不过终于没杀,而同一时间,另一个史官正拿着竹简赶过来,准备这一个再被杀的话,自己继续来记这五个字。杀人的,被杀的,赶来续书(赴死)的,我只奇怪,他们背后怎么都有同一种东西,都那样相信那五个字是确凿的,落地成真,是最后的力量和审判,所以,兵刃相见,你死我活,是敌人,也几乎仍然是叫人心酸的同质、同根、同气连枝。在最深刻的部分,推着他们奔向死亡的,那些无法和解的冲突,亦不过出于一种共同的信和爱恨、忧愁。
       比上面的例子更温和、更明亮些的是春秋稍早时候,在晋国卿大夫赵盾和太史董狐之间。当时自襁褓中继位的晋灵公渐大了,不知怎么养成一股荒唐残戾的性子,弹弓射人取乐,一顿饭没烧好就杀掉御厨,还得意洋洋让宫人捧着一簸箕尸块招摇过市,君不君而国不国,执政大卿赵盾想各种法子,一趟趟进谏,晋灵公本忌惮他大权在握,这下被逆了性子,更恨,派刺客暗杀不成,又宴上设埋伏,赵盾侥幸脱险,逃亡到半路,灵公已被赵盾戆头一样的族弟赵穿杀了。赵盾忧心国内局势因此动荡,重又返回主持大局,而他自己,便被史策记下“赵盾弑其君”五个字。其实,赵盾要直接亡国不返,与晋国脱了干系,这弑君之罪也就说不上他什么了。可惜——他后来也自嗟叹“我之懐矣,自诒伊慼”,心有太多怀恋不舍,难以亡而不返,更不可能杀掉为自己出头的族弟,更重要的一点,史书有法,史官记言记事自有其亘古不易的坚硬处,他难辞其咎,这弑君之名便不得不受了。所以,太史董狐在回答他的质疑时,眉毛都不挑一下:“子为正卿,亡不越境,反不讨贼,非子而谁?”谁叫你逃亡还没出国境就回来了,君臣之义仍在,你族人杀了国君,你回来后也没一点儿说法,你是正卿,不记你记谁呢?
       春秋时人说话,但凡重要点的,或估计有异议的,总要绕出很多话头,迂回婉转到简直可以在彼此间开出一片巨大的河,而董狐说这番话的轻巧、直接,无一点回圜余地,叫人简直猜想,像联邦大法官那样不容置喙地裁定一桩是非,这在史官,在以文字为执行司的历史法庭上,曾经也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不是什么“在晋董狐笔”之类大义凛然的后世道德想象,联邦大法官在审判一桩案件时需要在个人安危和法律正义之间抉择吗?需要依恃道德力量给自己勇气吗?一桩理所当然的事而已,所以,董狐记下这五个字,还可以这样轻飘飘、不客气地回话,在他,这至多是一次忠于职守、一丝不苟的职业书写,跟他之前进行过那么多次的并无二致,其本身并不与道德相关。
然而,在离开此一场景100多年后的另一种不太一样的时间里,孔子这样赞叹不已:“董狐,古之良史也,书法不隐。赵宣子,古之良大夫也,为法受恶。”这种赞美仍然是无比正确的。人人当吃饭睡觉一样再平常不过的事,如果有一天忽然显眼起来,或贵重起来,那通常意味着,它变得稀少了,难得了,不那么日常,理所当然,俯拾皆是了,与之相反的一面正大肆蔓延,成为心照不宣的另一种普遍现实。老子说“大道废,有仁义”,描述的基本上也是这么一回事,道在日用而不知,伟大之物一旦发现自己,伟大也就消失了,“发现”首先意味着一个异己的、自身以外的视角,意味着远离、陌生化,于是残留的碎片也突兀起来,要名之为仁或义,要标榜起来,高悬门梁。所以,董狐和赵盾,他们原属于本真层面的持守隔不过一百年即绽放成花,引人瞩目。
      不过,孔子在这里的正确不仅仅因为时移事往,曾经的日常事件,在遥遥隔开的、晦暗苍老的现实另一端,开始显出它斑驳却绝难褪尽的底色,更因为这赞美其实指向一个更重要的事实,道德(如果真有的话),它不属于董狐,不属于赵盾,不属于任何一个单个的人,而是在他们彼此的对抗、冲突、敌意之间,在所有人共同认之为真、绝无可能质疑更改的那个相信之中,淬炼出的某种精华之物。仅是董狐,并不能完成一个可堪后世想往的道德形象,他也不是独角戏一样矗立在舞台上的孤胆英雄,他的光辉与其说是来自他自己,不如说是来自这个舞台,他站在了最后一块华彩未褪的布景之前,身边是可堪在同一山头对话,过招,甚至一点头一致意就了然深知、毋庸多言的对手,而这样的对手,也必定不止赵盾一个。他们是同一片天底下的人,看重、认同的都是差不多的东西,能各自守住那疆界,撑起行将朽坏的四极,寸步不让,锱铢必较,好让这个世界不那么快崩塌,也让最后那片火光尽可能长地燃烧下去,不熄灭,不尽成灰和青烟。

      《春秋》是孔子最后留下的一本书,在那之前,他大概并没想过要写一本书。他用了很多方法挽回那个世界的,直到后来,他终于知道,一切将继续崩坏下去,一生努力原来改变不了什么,运气好的话,也许还保留了那么几个火种,但接下去呢,他并不确定,颜回早走了,子路也走了,他最后等待着的学生叫子贡,他已经是这个新的混乱不堪的时代可以生出来的最好人物了。在最后的时刻,子贡赶到了,孔子说:“我等你好久了。”然后他哼起一首歌,太山将崩了吧,大厦将倾了吧,圣人将枯了吧。很难想象一生谦逊平和的孔子会以这样的歌声来为自己吟唱,弘一(李叔同)临终前,也这样对弟子们说:“我今可以被你们拜,你们拜吧。”不是妄,是悲欣交集,深切的酸楚,最后的确定。
       所以,《左传》不再是想挽回什么,它有自己单纯明晰的心思,和最后一点执拗——记下一个世界。那世界,丰饶硕大,曼妙不可方物,但已没法再继续生长,开花,结果,到时候就种子自然结起新苗,重新在土地上活生生的,摇曳多姿。时间已不知不觉裂开越来越大的缝,终将有一天整个儿断裂,翻转向另一面。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那就记下来吧,就在它戛然而止的地方,制作一件不能起死回生,但芳草鲜美、落英缤纷的标本。制作的方法是文字,曾经入地通天,让天雨栗、鬼夜哭的文字,其实也消退很久了,没有了赵盾的董狐们,早就不能倚靠它救世、矫枉、治正。“史为书,瞽为诗,工诵箴谏,大夫规诲,士传言,庶人谤”,然后,天子诸侯及庶人阜隸皆得“善则赏之,过则匡之,患则救之,失则革之”,那样一种语言文字的原始强力,也早沦为上古的悠长想象。再往后,就是想找一个崔杼,至少一起顶顶真,把这事儿玩到底的人也没有了,文字越来越扁平化,单薄脆软适于把玩,只堪堪可保存一段记忆,冷藏一段时光。
       我现在办公室的窗外,看得到一栋建于八十多年前的四层老楼,红瓦墙,青灰石基座,是这座城市里不多的能让我心里喜悦的建筑。工作不久,接手整理过一批院史资料,里面有这栋大楼的手绘稿照片,是创建这医院的第一任院长,一个美国人画下的,大楼在他死后第八年落成。手绘稿清晰动人,细部俱全,笔触丰美,下面写一行字“our dream from 1918”。在水泥路都奢侈的当时,造这样一栋病房楼,是了不得的大事,几乎倾全城之力,乡绅、巨贾,连平民,皆有捐资助力。现在,造楼不是什么稀罕事了,这些年,这栋楼旁边拆掉过很多房子,又造起来很多房子,稍长的一辈们说:“从我进来就在盖楼,现在快退休了,还在盖楼。”真是大实话,现实越来越像可以录进《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一类书里的模样,到处欣欣向荣,却又全无生机。
      而这幅手稿、这行字,我知道,它是对未来有着最真挚、热切盼望的人才能做出来的东西。一个异乡人,在一座遥远的荒瘠小城,同时也是一个更广阔宏大的世界里,绘制热情和憧憬,并以余生撒下火种,在今天这个关于恢弘、正大的想象统统被质疑和打破的时候,重新看见这样坚实、丰沛的情意,令人陡生恍然如梦感。这栋楼,便不再是单纯的或稍多些岁月美感的石头水泥建筑,它曾是恳切的心思,至心至意的盼望,在最初看着它落成的人眼里,曾满身霞帔,光芒环绕,带着梦一般美妙气息,而它真正的时刻,也就那样一去不复返了,也许,偶尔能在后来那些看见它的人心里再次来临,舒展,成为某种有力量的、夏日山头般热烈丰腴的隐喻空间。
      《左传》对于我,大概有点儿像这幅手绘图稿,带着某种来自远方的,若有似无、微如星芒的东西,让我在这个世界行走的时候,能多一点慰藉、润泽和提振之感。我一趟又一趟翻开它,似进入一场不愿结束的旅程。一个人怎样选择,怎样行动,怎样爱和恨,怎样欢喜和忧伤,这些属于过程,属于时间之形态、质感的部分,才是人类行动最后的意义,和一种崭新的现实,我好像懂得写书人所有这些郑重的心,微明不灭的念头。那些人之为人的最要紧处,那些渐渐老去且终将陌生的灵魂,那些同声同息、同质同色的生命及他们的困顿挣扎,统统收拢在这里,像藏起一件不再有多少人认得的法宝,其实已抵达不了任何地方,只念念不忘。
      然而,我还是不敢完全地读懂它,因为我其实不知道,当翻到最后一页,一切是会像加西亚•马尔克斯说的那样“你在我们这个美好的世界里了”,还是——更像他早早安排好的马孔多的命运:“这座镜子之城,将在奥雷里亚诺.巴比伦全部译出羊皮卷之时被飓风抹去,从世人记忆中根除,羊皮卷上所载一切自永远至永远不会再重复,因为注定经受百年孤独的家族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在大地上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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