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的政治?身体的政治 ——浅谈《规训与惩罚》中的身体与权力

面壁者

注:大二某门课的作业。 “如果马奈的《奥林匹亚》是可见的,这是因为也有一道光线打在她身上。这道光,绝不是一道柔和、神秘的侧光,而是一道异常强烈的光······这道光来自前面,来自面前的空间,就是说,这个光源是可以追溯的······只有裸体与处在我们位置上的光照,也就是说是我们的目光投向《奥林匹亚》的裸体,将她照亮。是我们让她成为可见的。” ——选自演讲《马奈的绘画》,福柯,1968 如果说存在一种“目光的伦理”,那么1865年马奈《奥林匹亚》的展出无疑应当是目光伦理史上一起重大的事件。和之前《草地上的午餐》一样,《奥林匹亚》一参展便遭到了舆论猛烈的批评,“一些参加沙龙的守旧市民恨不得要用伞刺穿它,觉得它实在有伤风化。”在1968年于突尼斯所做的艺术史讲演上,福柯对这幅颇受争议的画作,给出了一个颇值得玩味的解释:使这幅画侵犯我们的是我们的目光。 马奈的画暧昧地隐喻了一种现代生活中无处不在的照亮:我们无时无刻不被包裹在光照之中。我们曾以为自己站在画面以外,而对画中人拥有的隐秘的窥视权力被打破了、剥夺了,取而代之的是双方尴尬地、赤裸裸地处在同一空间下。那种感觉似乎是你被冒犯,就好像你面对一个带有神...

显示全文

注:大二某门课的作业。 “如果马奈的《奥林匹亚》是可见的,这是因为也有一道光线打在她身上。这道光,绝不是一道柔和、神秘的侧光,而是一道异常强烈的光······这道光来自前面,来自面前的空间,就是说,这个光源是可以追溯的······只有裸体与处在我们位置上的光照,也就是说是我们的目光投向《奥林匹亚》的裸体,将她照亮。是我们让她成为可见的。” ——选自演讲《马奈的绘画》,福柯,1968 如果说存在一种“目光的伦理”,那么1865年马奈《奥林匹亚》的展出无疑应当是目光伦理史上一起重大的事件。和之前《草地上的午餐》一样,《奥林匹亚》一参展便遭到了舆论猛烈的批评,“一些参加沙龙的守旧市民恨不得要用伞刺穿它,觉得它实在有伤风化。”在1968年于突尼斯所做的艺术史讲演上,福柯对这幅颇受争议的画作,给出了一个颇值得玩味的解释:使这幅画侵犯我们的是我们的目光。 马奈的画暧昧地隐喻了一种现代生活中无处不在的照亮:我们无时无刻不被包裹在光照之中。我们曾以为自己站在画面以外,而对画中人拥有的隐秘的窥视权力被打破了、剥夺了,取而代之的是双方尴尬地、赤裸裸地处在同一空间下。那种感觉似乎是你被冒犯,就好像你面对一个带有神秘和神圣色彩的裸女时,那种隐秘而不愿示人的浮想联翩,你的私人领域,此刻被拉开窗帘暴露出来;“她只为我们裸露。因为是我们将她裸露。”你被迫面对一个不那么美丽的女人,也被迫面对不那么美丽的你自己。你凝视的对象如今在凝视你,略带挑衅地,即使她对你没有任何身体上的权力。 马奈让我们被迫承认:我们无时无刻不暴露在目光之中。而这种暴露的原因,归根结底还是我们自己:我们的目光就是光源。我们曾经想施加于《奥林匹亚》的权力,此刻被反过来施加于我们自身:你越凝视她,你自己就越处于凝视之下。《奥林匹亚》不知不觉地把你的身体投入与她的一场相斥相吸的战争。 投向身体的目光,从什么时候开始从坚定和愤怒变得暧昧和犹疑?在7年后出版的《规训与惩罚》中,福柯建构在社会每一个微小缝隙和角落里的目光正如他自己的目光:科学、冷峻,暗涌着生生不息的身体力量。这种目光不是直接的,朝向维多琳·默兰身体的凝视,也不是人们投向《奥林匹亚》的怒视,因为凝视和怒视在将客体对象化的同时也冲动地指涉自身,它们使得目光主体的身体也被看见,被对象化,从而投入永无止境的内耗与战争里。从前,在酷刑的场面和审讯的场面中,目光背后的国王身体与目光直对的罪犯身体一样,需要明确地显示自己的存在,以在罪犯的肉体上证成绝对的罪行和绝对的权力。“任何一个轻罪犯人都是一个潜在的弑君者”,罪犯冒犯的不仅是法律,而是君权本身,君主本人。因此通过公开处决——这一身体力量无止境的延伸,惩罚展现在民众面前的,是国王的身体通过司法的力量战胜、撕碎罪犯的身体,这一整套的权力运行。“把犯人的肉体变成君主施加报复之处,显示权力之处以及证实力量不平衡的机会。”君权通过展示力量的方式来获得新的力量,而这种新的力量的来源,即是民众的目光——不管在规训中,在凝视中,目光都意味着权力。君主怒视着罪犯时,他期待民众的恐惧,期待民众也怒视着罪犯,期待上帝也怒视着罪犯;民众是这场仪式的必需品,“对罪人恰当地实施刑罚,发挥儆戒和恐怖的作用,正是该程序的宗旨和目的,也是唯一的成果。”愤怒与恐怖并非来自灵魂,而是来自躁动的,急剧扩张的身体,君主的身体和民众的身体。 然而这种公开处决同时也为国王暴力与民众暴力之间的较量提供了一个平台:酷刑撕碎罪犯的肉体,但这并不意味着罪犯的肉体就此变得驯顺,也不意味着民众的肉体能够变得驯顺。在这种情形下,肉体是充满眼目之欲的,冲动的和好斗的,是力量无节制的展示,给了相敌对的力量一个竞技场。因此,“18世纪的改革者认为,在这种危险的仪式化的暴力中,双方都超出了正当行使权力的范围。”在新法典陆续制定的18世纪末和19世纪初,精致编排肉体痛苦的酷刑逐渐被有节制的刑罚所取代。惩罚的暴虐被证明是对社会少有实际益处的,因此改革者们从功利的角度,开始着眼于一种更大效益和更小副作用的消除犯罪的措施。君主拥有的多余的、非理性的权力和施加在罪犯身上的多余的、过于诗性的权力逐渐被剔除,一种理性主义的,着眼于社会最优化的权力开始笼罩在这一群身体之上。“有一种‘灵魂’占据了他,使他得以存在——它本身就是权力驾驭肉体的一个因素。这个灵魂是一种权力解剖学的效应和工具;这个灵魂是肉体的监狱。”福柯这里的灵魂,是遵循理性的、顺从于权力下的一整套知识体系的,也就是顺从于权力的。肉体不再成为惩罚的目的,相反,它成为工具或媒介,权力的作用点不再是肉体,而是灵魂,它要塑造一个顺从的,自发将权力内化的灵魂,从而由内而外地造就一个驯化的肉体,而非由外而内地打击不驯化的肉体。——这种驯化已经超越了惩罚的范畴,而进入了一个更为深广的社会控制层面,无论是对于君主还是对于民众,惩罚以牙还牙的原始含义都随着权力行使的理性化而逐渐消弭了。 对于权力的有效行使而言,这样一种权力内化的机制应当是必不可少的;然而《理想国》中灵魂不可见的问题,在规训社会里只可能表现得更激烈:我们无法知道灵魂是否驯顺,或者灵魂是否像我们安排的,在每一刻驯顺以达到总体效能的最优化。而在现代科学这里,灵魂的不可见,恰恰意味着我们需要用更加精密的教育学和心理学观察和区分灵魂。权力的实现需要目光,乃是因为视觉意味着关于对象的知识,而知识意味着施展权力的技术成为可能,也意味着理性化的权力内化成为可能。同时,肉体的驯顺也需要目光的监视。“纪律的实施必须有一种借助监视而实行强制的机制”,这是目光政治在规训社会的逻辑。但由于凝视本身带有的施加权力的攻击性(如《奥林匹亚》),这种获取知识的目光注定要以一种隐秘的方式出现。 在《全景敞视监狱》中,边沁试图用不可见的权力主体取消掉目光间的战争:中心瞭望塔里,监督者被隐藏在百叶窗后,隐藏在曲折的通道背后,监督者是光源,他的目光充分地照亮被囚禁者,然而被囚禁者却无法与监督者的目光相交汇,也就是说甚至无法确定监督者是否存在。在目光的战争中,他们没有还手之力,“不是一个进行交流的主体”。在边沁的模型中,这种有意识和持续的被迫可见状态能够确保权力自动地发挥作用——权力是可见的,但又是在某种意义上不可见的,无法确知的。因此对于被囚禁者,目光的阻滞使得一种虚构的权力关系得以成立:权力的效能被转移到它的应用外表上,而非它的实际运用,意识到这一点的人把这种效能铭刻在自己身上,从而不需要外在权力的物理实在,他就自己完成了对自己的规训,也即权力的内化。瞭望塔里有没有人、有多少人,人是否持续监控着监狱里每一个人的行动,对于这种内化都是不重要的。这种模型通过“在空间中安置肉体、根据相互关系分布人员、按等级体系组织人员、安排权力的中心点和渠道、确定权力干预的手段与方式”,造成“精神对精神的权力”,从而可以强化任何一个规训系统。 边沁的监狱模型很容易使我们想起《1984》里电幕无处不在的监视:它盯着你写下每一篇日记、做广播体操的每一个动作,它知道你的名字,你对于电幕是完全可见的,而电幕对于你始终是一个拥有权力的谜。然而正是在这样的类比下,我们才会发现“精神对精神的权力”内在的困难:没有身体的权力真的能成立吗?或者说,权力真的能“不使用任何物质手段”而对个人发挥作用吗?《1984》通过技术延伸了老大哥的身体和目光,使之能通过物理的方法实在地将权力应用于每个人。而边沁模型里,我们有必要担心这种虚假的可见性总有一天会被打破:当越来越多的人发现自己不服从并不会受到任何惩罚的时候,极端一点,就是每个人都开始假定瞭望塔里没有人,而此时瞭望塔里又真的没有人的时候,灵魂的约束总会被现代人的工具理性打败,输给肉体的躁动。这里的悖谬在于,只有当瞭望塔里没有人,或者有一个身体有限的监督者时,全景敞视建筑里的权力才是精神对精神的权力;如果瞭望塔延展成目光无限延伸的电幕,这种权力就不再是灵魂的、内化的权力,而又变成了肉体对肉体的权力,只不过这种肉体是被延伸的肉体。表面上全景敞视建筑中的权力没有限度;但事实上,这里的权力恰恰极为有限,权力的限度即是监督者身体的限度,也就是这个系统空间与时间的限度,好比一位老师可能全面地监督一间40人的小教室40分钟,但却不可能全面地监督一间200人的大教室。 福柯的规训理论,似乎还是倾向于将权力主体的身体视为能利用技术无限延展的,但是又把被囚禁者的身体视为过于驯顺和没有主动性的。然而来自灵魂的目光无法对抗肉体,正如我们无法对抗《奥林匹亚》;能对抗肉体的只有肉体,或者肉体的延伸。真正能够通过增强自身力量增强社会力量的全景敞视主义建筑,还是要依赖于更加微妙、复杂的机制运作。如果想要通过一支集中的警察组织深入规训社会,不论是作为王权身体的延伸,还是作为司法机制的衍生品,都必须“使它具备一种持久的、洞察一切的、无所不在的监视手段”。 然而,要想使一种规训制度不压迫社会力量的进步,需要的还不仅仅是技术。在《1984》中,规训以政治高压和高科技的面貌出现,但不同于我们这里所谈到的目标,这种全面而成功的规训服务于一个庞大权力机构的运转,但并不服务于社会的增益。物质匮乏,“多余”的生产被战争消耗,多余的权力被“蒸发”消耗,利用残酷的技术先杀死人的精神,再杀死人的肉体,这实际上是多余的惩罚。但是同时,精神性的、目光的,不压迫社会进步的规训手段,如边沁的全景敞视建筑,如果不伴以身体力量的延伸,又无法做到稳定、持久的规训。上一段我们谈到的权力者身体的限度给我们提出的,首先是一个规训如何可能的问题。在福柯这里,规训“既不会等同于一种体制也不会等同于一种机构。它是一种权力类型,一种行使权力的轨道”。然而没有一种权力是没有边界的;规训、纪律、知识的边界必然意味着无序和无知,这是权力的触角再深入社会也无法改变的。 那么一切规训都是失败的吗?如果按福柯在第四部分的说法,我们很容易陷入这样一个循环:监狱的目的是规训与惩罚,规训与惩罚的目的是区分和利用违法行为而非消灭违法行为,区分和利用的目的是为了压迫另一个阶级的人,一句话,权力的运作是为了权力本身。这恰恰是《1984》里温斯顿百思不得其解的。但是如果所有的掩饰、发展与建构都意味着权力,那还有什么不能被纳入权力的话语里?“这是一种野性的发展,是兽性的,有限的,但也是自然的、出于本能的发展。”贝阿斯身体的自然力量要求他必须与整个社会的规训机制对抗。如果身体必然和身体对抗,那人类无疑会陷入永久的战争,所有人对所有人的战争;即使没有身体,当你注视,你也构成战争。“是我们让她成为可见的。”

0
0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回应(0)

添加回应

规训与惩罚(修订译本)(第4版)的更多书评

推荐规训与惩罚(修订译本)(第4版)的豆列

提到这本书的日记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值得一读

    豆瓣
    我们的精神角落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
    App 内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