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作为复杂背景产物的伊斯兰以及其单一不变的问题(复杂性与根本性)

Javen

Hadiz是我的老师,但也不能算。这学期我旁听Asian Century的课,其中两堂课是他讲授印尼的社会政治经济,旁征博引,又妙趣横生,颇具大学者风范。更有趣的是,他不断掉入自己的冷笑话陷阱,常常自己发起笑来,惹得大家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待他自娱自乐笑足数秒钟后,再回归讲座状态。间或能捕捉到他的笑点,我也跟着笑起来,这时大家尴尬的目光也就转向我了。但我也就陷入自娱自乐,很是开心——上足两年的专业课,价格昂贵且不说,质量、内容上没有一节能和这免费旁听的比!而Hadiz又是这门课来授课的最有趣的教授,优中更优,我就捡了大便宜。

人物侧写结束,回归本书正题。内容上,Hadiz研究伊斯兰的民粹主义,尽管和一般意义上的“民粹”有相同之处,如他指出,在于动员大众,反对精英(Like all populisms, the Islamic variant involves the mobilisation and homogenisation of a range of disparate grievances of the 'masses' against identified 'elites')(p. 3)。但是,Hadiz的民粹似乎不带有一般意义上的负面含义。他意在阐释伊斯兰民粹主义产生的历史背景,或曰其宿命性;在此基础上,从消极层面而言,民粹主义可以成为特定历史语境下恐怖主义的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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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diz是我的老师,但也不能算。这学期我旁听Asian Century的课,其中两堂课是他讲授印尼的社会政治经济,旁征博引,又妙趣横生,颇具大学者风范。更有趣的是,他不断掉入自己的冷笑话陷阱,常常自己发起笑来,惹得大家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待他自娱自乐笑足数秒钟后,再回归讲座状态。间或能捕捉到他的笑点,我也跟着笑起来,这时大家尴尬的目光也就转向我了。但我也就陷入自娱自乐,很是开心——上足两年的专业课,价格昂贵且不说,质量、内容上没有一节能和这免费旁听的比!而Hadiz又是这门课来授课的最有趣的教授,优中更优,我就捡了大便宜。

人物侧写结束,回归本书正题。内容上,Hadiz研究伊斯兰的民粹主义,尽管和一般意义上的“民粹”有相同之处,如他指出,在于动员大众,反对精英(Like all populisms, the Islamic variant involves the mobilisation and homogenisation of a range of disparate grievances of the 'masses' against identified 'elites')(p. 3)。但是,Hadiz的民粹似乎不带有一般意义上的负面含义。他意在阐释伊斯兰民粹主义产生的历史背景,或曰其宿命性;在此基础上,从消极层面而言,民粹主义可以成为特定历史语境下恐怖主义的渊源,但从积极层面而言,民粹主义在其他的历史条件下,也可以成为反对权威、甚至向民主进发的工具(Arab Spring以及穆斯林兄弟会推翻穆巴拉克即是例证)。总结说来,Hadiz所写的伊斯兰民粹,不仅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负面政治力量,反而有正面意义。

本书有两个方法论,一是政治经济学,二是历史社会学。Hadiz对二者的重视,意在理解伊斯兰及其民粹主义的复杂性——然而前一种路径常被学界忽视,这也是他的专长和突破点。此外,本书的贡献还在于一种比较的视角研究(主要是印尼,及其埃及和土耳其),尤其是作为人口第一的伊斯兰国家的印尼,实际上在学界的伊斯兰研究上,并没有中东受关注。本书的内容梗概作者我直接援引作者扉页的内容:

"In a novel approach to the field of Islamic politics, this provocative new study compares the evolution of Islamic populism in Indonesia, the country with the largest Muslim population in the world, to the Middle East. Utilising approaches from historical sociology and political economy, Vedi R. Hadiz argues that competing strands of Islamic politics can be understood as the product of contemporary struggles over power, material resources and the result of conflict across a variety of social and historical contexts. Drawing from detailed case studies across the Middle East and Southeast Asia, the book engages with broader theoretical questions about political change in the context of socio-economic transformations and presents an innovative, comparative framework to shed new light on the diverse trajectories of Islamic politics in the modern world."

从目录(图1)中,我们可以看到Hadiz的方法及其针对性。无论是印尼、埃及还是土耳其,三者都绑定在20世纪的历史框架下及21世纪的经济发展中,尤其是冷战、世界资本主义(新自由主义)的推广以及民主化进程。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在以上前提下,本书似乎要为伊斯兰及其造成的世界性问题以及解决方法提供思想上的路径——这也是我期待的——然而Hadiz志不在此,他是如此强调批判政治经济学领域内的“contingency”(contingency in critical political economy is about how the direction of social change depends on the outcomes of social conflict within specific constellations of power and interests, p. 4),以至于他的重点完全放在了解释伊斯兰民粹产生的历史动因(图2),而非下确定性结论——毕竟,历史是移动的,所以伊斯兰民粹(甚至违反文明的恐怖主义——用Hadiz的话说是“much less to civilisation as we know it”)如何发展就根植于社会历史经济的演变。也正是在对社会经济的洞察基础之上,Hadiz对学界对所谓好、坏穆斯林或温和、激进穆斯林的二分感到不满(图3)。在此基础上,出于国家安全考虑的好坏二分法,又尤其关注圣战分子,使得很多学界的文章缺乏依据。Hadiz这么做,甚至让我觉得,他是在(至少在这本书中)故意避免学界的潮流,而实际上,这个潮流正是民众所期望得到答案的地方。

然而,强调社会经济历史背景绝对十分必要。仅就三国的伊斯兰民粹主义缘起而言,就十分不同(图4)。土耳其的伊斯兰党派是长期在军届强势之下的边缘性存在,最近有了改变;埃及在Arab Spring之前,伊斯兰的力量也受压制,但却是公民社会的粘合剂;印尼,无论在威权时期,还是现在民主下,也不占上风,尽管最近雅加达市长因亵渎被判刑一事,确实体现了伊斯兰民粹的涌起——当然,不知Hadiz怎么考虑这个刚发生的事。不过确切的是,印尼既是伊斯兰国家,又是民主制(尽管很大问题,腐败和黑金政治),这给了他希望。

好了,下面是自由评论环节,我可以发挥一下了。

首先,我要肯定Hadiz的研究路径,对于一切问题,没有史观是不行的,而政治经济学以及社会历史观对于研究政治现象绝对必要。这样的路径,能充分考虑到现象的“复杂性”。从阅读过程中,尤其是对本书的重点印尼而言,伊斯兰民粹就出现并发展于一种独特的历史遗产中。比如,正如民粹原本中的常态。r,20世纪中期的印尼也以伊斯兰民粹为旗号,表达一种社会底层对社会不公与精英阶级的反抗,这些反抗者多是底层的小商贩,和上层阶级有极大的差距。这样的历史语境下,伊斯兰民粹甚至还催生出了(in Hadiz's words, "ironically gave birth to")印尼的共产主义,而后者则逐渐压倒了前者,尽管二者都是为了劳苦大众考虑。当然1960年代,共产主义与华人相连,参遭政府军与黑帮的迫害,则是后来的历史了。新时期下,印尼引入了新自由主义经济,然而实际在市场上有竞争力的,仍然是盘踞社会顶层、垄断资源的寡头们。在威权时期,国家既得利益集团更是精英中的精英,而其中不乏大量华人。由此,伊斯兰民粹主义,即表现为底层反抗顶层,在印尼便有着长期的政治经济学原因。正是因为经济上的不济,这些底层的伊斯兰信徒更成为了被政治口号利用的“凶手”。如果依照如此逻辑,我们会发现当今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尤其是一些激进左翼哲学家所笃信的政治理论与革命理论,能很好地诠释这样的原因——实际上,Hadiz所引用的政治经济学,以及行文时常提到的petit bourgeoisie等词,显现出了马克思主义对他的影响。激进左派认为全球资本主义是世界多数问题——在我们的范围内,就是伊斯兰恐怖主义——的罪魁祸首。这是基于:资本主义会加剧贫富差距与社会阶级的不平等,这变为民粹主义提供了直接的土壤,而后者借由伊斯兰教义,顺理成章造成了恐怖主义的乱象。印尼历史上的经济状态以及伊斯兰民粹主义,无法不让人想到马克思主义的深刻性。

尽管Hadiz无意为民粹主义导向,因为他重视历史条件下的偶然性,而这样的偶然性由是出于政治经济社会的“复杂性”。但是,我们还是能从行文中看到,Hadiz所希望,或者说,所支持的民粹主义发展方向。而在此基础上,我似乎探听到,他绝不排斥建立民主的伊斯兰国。表现在第二章的结论中(图5、6),他指出新型伊斯兰民粹主义的表现方式中,有很多是追求建立以伊斯兰教法(Sharia)为根基的立国之本。Hadiz毕竟是文明的信仰者,所以他定然不会同意如此历史倒退的诉求。然而,他表示,这样的追求的可塑性是很强的——即追求世俗化,推动经济、社会、政治的发展,以及其中平民(ummah, or the community of believers)的重要性。换句话说,实现了世俗化转型,实现了积极意义上的民粹主义,达到民主。

我认不认同?我情感上认同,理智上不相信。

情感上认同,源于对马克思主义有好感,对Hadiz教授也有好感,所以我也理解,Hadiz可能在情感上认同这一宗教,并对其寄予厚望。但是我认为,他既然如此强调历史的“复杂性”,却忽视了复杂性之外这一宗教的“根本性”,而这对他的希望而言,无疑是极大的打击。

详细说来,认识历史的复杂性,即必要认识历史很难达到完美状态(至少从来没有),甚至可以说,任何阶段的历史都是混浊的。在长久的混浊状态中,能否找到一片清净之地供伊斯兰世界缓慢的世俗化?这样的要求可能过高,因为这一宗教有根本性的要素,可谓以不变之教义、应万变之历史复杂性。这样的根本性要素划归到伊斯兰教的神圣经典与日常礼仪中,供千年来的人们顶礼膜拜。在任意的混乱的历史条件下,后世的成果与进步都可以泯灭,而只有近1500年前的经典以及后续的几部文献供人参考——而这些参考,根本上是可怕的、违反文明的。

历史是如此的复杂,以至于一切都有偶发性。但是偶发的东西总会丢,只有根本的东西是不灭的参考。历史稍微一变、一乱,社会经济稍微一差,那么伊斯兰民粹主义就不可逆转、毫不犹豫、并无他途地会转向他们的经典,进一步所导致的便是原教旨主义与恐怖主义。这样的根本性,想来才是历史复杂性中的常态。如果一味强调历史复杂性与特定社会条件下的偶然性,是否在回避根本性的问题?

当然,也许这样的根本性也能改变?比如,Hadiz就反对宗教的决定论,他认同萨义德对亨廷顿的批评,即critique of overly cultural deterministic approaches to modern Islamic politics (p. 185).伊斯兰难道没有根本性的东西?真的会改变其决定性层面的根本性要素?真的有全面世俗化、接受现代政治体制与经济变革与人权变革的可能性?

是我太悲观?还是他太乐观?

图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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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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