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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谈吴文英一首写端午的《踏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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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文英堪称词史上争议最大的作家之一,对其作品的褒贬,明显呈现两极化;但不管是褒是贬,大都建立在“吴词难解”这一基础之上,这却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

晚晴至民国初年的词学批评,大体被常州词派笼罩。常州词派的鼻祖张惠言对吴评价不高,而其继承者周济则称赏吴词,将其列为“宋四家”之一;但周济的本意,仍是将吴文英词作为学词的门径,借以上窥周邦彦,吴词本身并没有至高无上的地位。至民国杨铁夫、陈洵等人,在笺释吴词方面大下功夫,吹嘘得神乎其神,什么“空际转身”云云,说得不仅学习吴词非有大神力不办,就连读懂吴词,似乎都非常人所能做到。较他们稍后又有一个易孺,竟自称“百涩词心不要通”,又好写些诸如“让与枯僧和饿占名山”之类的险句,当时学梦窗者是些什么人物,可想而知了。

另一方面,胡适、胡云翼、吴世昌等“新派”词学家(按曾大兴的说法,又可以笼统地称为“北派”词学家),意识到梦窗词的流弊,从他们的文学观念出发,极力贬低吴词,理由大抵有二,一是“脱离时代”,二就是“晦涩难懂”,胡适将吴文英词比作“哑谜”。加上吴文英所处的时代又恰好是宋末,于是吴词仿佛成了“宋以后的词是死文学”的一条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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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文英堪称词史上争议最大的作家之一,对其作品的褒贬,明显呈现两极化;但不管是褒是贬,大都建立在“吴词难解”这一基础之上,这却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

晚晴至民国初年的词学批评,大体被常州词派笼罩。常州词派的鼻祖张惠言对吴评价不高,而其继承者周济则称赏吴词,将其列为“宋四家”之一;但周济的本意,仍是将吴文英词作为学词的门径,借以上窥周邦彦,吴词本身并没有至高无上的地位。至民国杨铁夫、陈洵等人,在笺释吴词方面大下功夫,吹嘘得神乎其神,什么“空际转身”云云,说得不仅学习吴词非有大神力不办,就连读懂吴词,似乎都非常人所能做到。较他们稍后又有一个易孺,竟自称“百涩词心不要通”,又好写些诸如“让与枯僧和饿占名山”之类的险句,当时学梦窗者是些什么人物,可想而知了。

另一方面,胡适、胡云翼、吴世昌等“新派”词学家(按曾大兴的说法,又可以笼统地称为“北派”词学家),意识到梦窗词的流弊,从他们的文学观念出发,极力贬低吴词,理由大抵有二,一是“脱离时代”,二就是“晦涩难懂”,胡适将吴文英词比作“哑谜”。加上吴文英所处的时代又恰好是宋末,于是吴词仿佛成了“宋以后的词是死文学”的一条证据。

其实,吴文英的词绝没有以上两方说得那么神秘。吴词之所以显得难解,一是好用一些密丽的字眼,这不仅与苏、辛迥异,和柳、周、姜也大异其趣;二是其时空转换得往往较为突兀,缺乏明显的提示,就容易让人感觉忽东忽西,摸不着头脑。只要把握以上两点,吴词本不难懂,既没有什么“神力”,也不是什么“哑谜”。今天就来解一解吴词中有一些典型特征的《踏莎行》:

润玉笼绡,檀樱倚扇,绣圈犹带脂香浅。榴心空叠舞裙红,艾枝应压愁鬟乱。 午梦千山,窗阴一箭,香瘢新褪红丝腕。隔江人在雨声中,晚风菰叶生秋怨。

吴世昌说:“此词上用‘榴心’、‘艾枝’,是端午景象,下片又用‘晚风菰叶’、‘秋怨’,一首之中,时令错乱。”这正是没读懂的表现。首先将全词重新标点如下:

润玉笼绡;檀樱倚扇。绣圈犹带脂香浅;榴心空叠舞裙红;艾枝应压愁鬟乱。 午梦千山,窗阴一箭:香瘢新褪红丝腕。——隔江人在雨声中,晚风菰叶生秋怨。

上片全写梦中姬人的形象。第一句是“绡笼润玉”的倒装,总写丝衣覆住身体。第二句写美人以扇遮口。第三句写环形首饰上还带有淡淡的脂粉气味。第四句写石榴裙折叠的样子(出自陈与义《临江仙》“榴花不似舞裙红”)。第五句写以艾叶插鬓发,点明了时节是端午。三、四、五三句构成一个鼎足对,这在【踏莎行】里面似为仅见。

下片上来说午睡时窗前日影飞逝,却在梦境中跨越千山。短短八字,既点明了上片所写全是梦境,又极言自己的梦时间短暂,与伊人的会面,不能长久。第三句再写梦中,伊人褪下端午所系的红丝,手臂上留下瘢痕。这当是两人离别时的景象。于是转到末两句:半梦半醒之间,仿佛伊人就在窗外的雨声中;这第四句又可解为两人刚刚分别后作者在江边痴望的情景,由此成了梦中与醒后的过渡,堪称妙绝之笔。最后一句已是完全清醒,夕阳已落(扣前“窗阴一箭”),这才意识到此时已是秋日的晚间,风吹菰叶,不禁感到凄怨不已了。

这首词上片全写女人体态,且未见深意,故全词未必称得上杰作,至少在《梦窗词》中并非特出。但吴世昌喷其“时令错乱”,真是一派胡言,厚诬读者!事实上,下片连续两次突换时空,在衔接无痕的同时,又清楚地对比了梦中与醒后,短暂“相会”后的惆怅失落,跃然纸上,再加之以“晚风菰叶”的烘托,真不知“如何过得今宵去”(周紫芝《踏莎行》语)了:这才是大家手笔。

总而言之:梦窗词难学,确属事实,但要说其难解,则难以讲通。这里仅举其一首《踏莎行》和吴世昌的一条评语,略窥吴词的一些特点及其如何被人曲解,况复时逢端午,聊为助兴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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