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到今生读已迟

君自故乡来
书到今生读已迟

黄德海




处身于现在的时代,不幸到永远也无法回到文化的未开化状态,因此,一个企图在精神领域有所领悟的人,就必然被迫跟书生活在一起。照列奥·施特劳斯的严苛说法——生命太短暂了,“我们只能选择和那些最伟大的书活在一起”,“在此,正如在其他方面一样,我们最好从这些最伟大的心灵中选取一位作为我们的榜样,他因其共通感(common sense)而成为我们和这些最伟大的心灵之间的那个中介”。
可是你没有恰好生于书香世家,也没在很早就遇上一位教你如何阅读的老师,当然就不会走运到一开始就遇上那些伟大的书。对书抱有无端爱意的你,开始阅读的,只能是你将来弃之如敝屐的那些——小时候,是战天斗地的连环画,地摊上有头无尾的儿童读物,动物的凶残和善良;稍大一点,大人藏在抽屉里的书被悄悄翻出来,没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神鬼出没的无稽传说,形形色色的罪案传奇,以男女情事为核心的拙劣编造……运气好一点,你会碰上巴金的《雾雨电》,杨沫的《青春之歌》,曲波的《林海雪原》,甚至封面上印着“迅鲁”的《呐喊》。
那时候,你把从各种渠道弄来的武侠、言情、校园小说包上封皮,偷偷摸摸地在教室里经历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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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到今生读已迟

黄德海




处身于现在的时代,不幸到永远也无法回到文化的未开化状态,因此,一个企图在精神领域有所领悟的人,就必然被迫跟书生活在一起。照列奥·施特劳斯的严苛说法——生命太短暂了,“我们只能选择和那些最伟大的书活在一起”,“在此,正如在其他方面一样,我们最好从这些最伟大的心灵中选取一位作为我们的榜样,他因其共通感(common sense)而成为我们和这些最伟大的心灵之间的那个中介”。
可是你没有恰好生于书香世家,也没在很早就遇上一位教你如何阅读的老师,当然就不会走运到一开始就遇上那些伟大的书。对书抱有无端爱意的你,开始阅读的,只能是你将来弃之如敝屐的那些——小时候,是战天斗地的连环画,地摊上有头无尾的儿童读物,动物的凶残和善良;稍大一点,大人藏在抽屉里的书被悄悄翻出来,没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神鬼出没的无稽传说,形形色色的罪案传奇,以男女情事为核心的拙劣编造……运气好一点,你会碰上巴金的《雾雨电》,杨沫的《青春之歌》,曲波的《林海雪原》,甚至封面上印着“迅鲁”的《呐喊》。
那时候,你把从各种渠道弄来的武侠、言情、校园小说包上封皮,偷偷摸摸地在教室里经历别人的喜怒哀乐。很快,你吃了平生第一次冤枉。有个跟你一样喜欢读书的家伙,把一本看卷了边的书像往常一样丢在你的床上,封面上是个妖娆的女人。你还没来得及翻看,书就被没收了,对你期许甚深的老师不待你辩解,就对你一顿拳打脚踢,并从此不再理你。
没错,这不过是你事后的回忆,读这些文字的时候,你还不知道什么是传奇、武侠,更不会知道,有些故事旨在引逗你想象异性日常之外的样子——只有对书的盲目热爱(Eros)引导着你。
你从一个藏书颇富的人家搞到一批历史小说,《杨家将》《薛刚反唐》《罗通扫北》《三请樊梨花》《朱元璋演义》……那一年在瓜棚里,你还不知道有个跟你年龄相仿的女孩正满怀恐惧地盯着这个世界,只顾沉浸在那些早已老旧的故事里,忘记了周遭的燠热,忘记了太阳正慢慢落下西山,直到一本本厚厚的书来到最后一页,直到再上学时,你不知为什么再也看不清黑板。
戴上眼镜的你到县城去上学了,那些小小的博学者开始出现,她/他们嘴里,全是些陌生的故事和人名,全是你没读过,也从未听说过的清词丽句。恍若走入飞地,飞地上的一切,你都那么陌生。好吧,那就开始领略这个美丽新世界。你每天早晨五点准时起床,背一个小时的诗词,然后去跑步,胸怀里全是“少年心事当拏云”的豪情。
夜晚,你去读那些陌生的名字写下的陌生故事。你当然记得,那天有人丢给你一本大仲马的《三个火枪手》,说可以完全代替你脑子那些满是手汗污垢的租来的小说。你严严实实地蒙在被子里,借着手电的光照,一口气读完。此后两个小时的短暂睡眠,你在半梦半醒间跟达尔达尼央不停地说着话,仿佛在为他筹划,也好像是在劝说自己,用的是庄重的大腔圣调。睡梦中的对话让你疲惫不堪,幸亏同宿人的起床声,唤醒了精疲力尽的你。
你绝对不会忘记,那个第一次吻你的女孩带来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这个名字拗口的人写的书又厚又重,情节紧张到让你溽暑里满身冷汗,你才不管拉斯柯尔尼科夫的结局如何,只急着要知道那个纯洁的女孩索尼娅最终是怎样的归宿。天蒙蒙亮的时候,书读完了,你一直擎着书的左手开始抽筋。用冷水洗把脸,你振奋地写好一封信,骑行了六十里路,把信悄悄塞进她的邮箱。
那时候你肯定不会知道,出于纯粹热爱的读书时光已经结束,而那个女孩,也将在不久之后决绝地离你而去。



有个幸运的孩子叫约翰·穆勒,你要长大了才知道羡慕。就是他,在父亲督促下,几乎少年时期就完成了自己所有的读书储备。他三岁开始学习希腊文,没有进过学校,却在十七岁之前阅读了绝大多数希腊罗马古典,系统学习了几何与代数、经院派逻辑学、政治经济学、化学和植物学,最终,他以等身的著作,证实了完备而系统的阅读的必要性。
按父母的理想计划塑造孩子的愿望,是极其危险的,没有几个人能成功,并极易导致精神问题。果然,二十岁的时候,约翰·穆勒遭遇严重的精神危机。以毒攻毒,他竟用对华兹华斯的阅读,安然度过此次危机。在这个年纪的时候,你还没有奢侈到要考虑精神危机,甚至都没来得及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就要按照小穆勒的方式,给自己制订一个完备的学习计划。
你找来了各个学校开列的文史哲书目,比较,甄别,剔除,然后手抄了一份自己的定本,从头到尾读起来,读罢一本,划掉一本。你根本不明白当时哪来的好胃口,不管什么类型的书,只要在这份书目上,《诗集传》也好,《判断力批判》也罢,或者是《蔷薇园》《薄伽梵歌》,你都能兴致勃勃地读过去。有时候从图书馆出来,夜已经很深了,路两旁是婆娑的树,抬起头,能看到天上密密的星。那样的晚上,不知从什么地方来的一股力量,让你觉得身心振拔,走路的时候,脚上都仿佛带着弹性。
以后你会经常想起那些日子,想起你初读索福克勒斯时感受到命运的肃杀,想起你竟然无知到连读《天官书》都用白文本,想起你对读莱辛和罗丹时的惊喜,想起你读完《高老头》时内心的悲愤,想起你读《元白诗笺证稿》时的砉然之感,想起你发现《批判哲学的批判》逻辑矛盾时的欣喜,想起你在摇曳的烛光里读完了黑格尔的《美学》,蜡烛也堪堪烧完,“噗”的一声,你沉浸在怡人的黑暗和静谧里。
即便有这样的美好时光,你还是骗不了自己。虽然书单上剩下的书越来越少,可书中的世界依然纷繁复杂,你也并没多少让自己身心安顿的所得。因为缺乏共通感,你没有找到自己的榜样,并未出现的那个人,当然也不会成为你和最伟大的心灵之间的中介。你变得焦虑,转而根据正在读的书的脚注,来寻找下面该读的书,努力找到每本书更高的精神来处。
有那么一段时间,你一定是得了“大书贪求症”,每天都规定自己读起码多少页“伟大的书”。你当时的想法是,等有一天把这些“大书”读过一遍,那个纷繁复杂的世界一定会显露出她澄澈的面目,跟你平常看到的绝不相同。事与愿违,你不光没有读懂那些大书,身心还仿佛被抽走了一些什么,连阅读平常书籍的乐趣都失掉了。那时,你对自己产生了强烈的质疑,觉得你肯定不是被选定的读书人,竟有段时间废书不观。那些美丽的夜晚不再有了,脚步也渐渐失去了弹性。
你闷坐在宿舍里,蔫蔫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头。走廊上语声渐渺,你看见自己在一间灯火通明的屋子里读书,情境好像是冬天,你身上裹着毯子。其时你大约是被书迷住了,因为你不断用已经发红的手掌拍打着桌子。一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黑魆魆地向读书的你袭来,拿走了你的什么东西。读书的你丝毫没有觉察,继续不时地拍下桌子。你大声地提醒读书的你注意,但声音仿佛被什么扼住了,压根发不出来。你只能眼睁睁看着读书的你,被那个黑魆魆的东西不停地从身上一次次拿走什么。读书的你仍然没有注意,还在兴高采烈地拍着桌子。你看见读书的你一点点枯槁下去,只剩下一副支离的骨架。这时,那个黑魆魆的东西又来了,直奔那副骨架。你实在急坏了,用尽全身力气提醒那个读书的你,快跑!快跑!读书的你依然一动不动,黑魆魆的东西碰上骨架,骨架慢慢倒下。你走上前,要扶起那副骨架,骨架慢慢转过了头,突然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你袭来。你觉得身上有个地方咯噔一下,什么东西确定无疑地流失了。你从梦中醒来,好大一会儿不能动弹。
当从另一个真实的梦魇中醒来的时候,你沮丧得无以复加,觉得在真实世界和精神领域,你都失去了依傍,那个伟大的心灵置身的世界,跟你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关系。



你要到很久以后才看到这个故事。第欧根尼·拉尔修《名哲言行录》记载,有一次色诺芬被苏格拉底拦住去路,问他在哪里可以买到各种食物,色诺芬逐一道来。话锋一转,苏格拉底紧接着问:“人在哪里可以变得美好?”色诺芬哑然无对。“来跟我学习吧。”苏格拉底吩咐道。
在此之前,你只知道,叶芝拥有一个不可动摇的信念,相信“一扇看不见的大门终会打开”。可你并不相信,因为你为自己制作的书单差不多读完的时候,那扇紧闭的大门并没有敞开,有一种什么东西,始终障碍在你和书之间。你也慢慢明白,很多人都有这样的障碍。一位你敬重的前辈学人,就很长一段时间困在各路经典里,产生了相当严重的厌倦情绪。有一件事情始终让他一筹莫展:“如果心仪古典作品的话,该如何才能使自己的生活处境与这些作品建立起活生生的联系?”那些伟大的书一直都在,却从未进入活生生的日常世界。
差不多到这时,你才意识到,仅靠年少情热去读那些沉默的书,任凭你横冲直撞,它们紧闭的大门并不会因为迁就而轻易敞开,自己还会因为碰壁太多而失去基本的阅读热情。想到这一层的时候,你仿佛看到那扇此前紧闭的大门,慢慢地闪开了一道缝隙,有澄澈的光流泻出来。从这条小小的缝隙里,你约略窥见了某种被称为“宗庙之美,百官之富”的东西,心下快活自省,口不能言。
你不禁想起了自己当初读《笑傲江湖·传剑》时的情形——一代宗师风清扬出场,令狐冲进入习武的高峰体验。在风清扬指导下,令狐冲“隐隐想到了一层剑术的至理,不由得脸现狂喜之色”,“陡然之间,眼前出现了一个生平从所未见、连做梦也想不到的新天地”。你心中涌起了什么障碍被冲破的感觉,顿觉世界如同被清洗过一遍,街道山川,历历分明。
写作此节时,金庸仿佛神灵凭附,在恩怨纠葛的世情之外另辟出一片天地,清冽的气息在书中流荡。当然,第一次读这本书的时候,你还不会想到,有一天,你或许也会碰上令狐冲那样的好运气。想到这里,你不禁展颜微笑,内心的某个地方,缓缓放松下来。
你不再咬紧牙关,要把无论怎样艰深的书都啃下来。你试着寻找阅读中的“为己”之道,尝试去理解德尔菲神庙的箴言,“认识你自己”,接受你自己,学着辨识自己的性情,并根据自己的性情所向选择读物。那些离你或远或近的“大书”,不再只是“他人的故事”;那些伟大心灵的神态和举止,有时就在你面前清晰起来——他们甚至会不时参与你对日常事务的判断。
“书到今生读已迟”,即便你有再好的运气,也永远不会知道,苏格拉底是如何阅读那些古代圣哲著作的;更不会知道,色诺芬是不是从学之后,明白了“人在哪里可以变得美好”。但你现在确信,有些人就如苏格拉底一样,在引导人过一种亲近幸福的生活。你现在也相信,那个关于苏格拉底的阅读传言是真实的:“古老的贤人们通过把他们自身写进书中而留下的财富,我与我的朋友们一起展开它并穿行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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