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子的人独自逛游乐园

欧阳霈官
一个十三岁的女孩房思琪,被自己的老师诱奸,长达六年。无数次的小黑屋、书房里、小旅馆,思琪枯萎在地上,李国华带着疲倦躺在床上,看着自己的“领地”。他们谈论诗、谈论文化,思琪称之为“初恋乐园”。

林奕含说,她写这部小说是想问一个问题,为什么信仰中文的人,会背叛这五千年的传统。他们嘴里说的是情话,是诗篇,可是孔子不是说过“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么?他们竟然可以用语言、用诗填满他们扭曲的人生的缝隙,而这缝隙里夹着的,是一群少女,她们无法长大的生命。
 
林奕含想问的,岂止是一个问题。但是,除此之外,还能问些什么呢。
 
读《房思琪的初恋乐园》,脑中回想的只有四个字“不忍卒读”——当初学这个词的时候,没有体验过这四个字的重量。文字黏黏湿湿的,越是隐晦,就越是残忍。因为不管这过程有多么残忍和肮脏,思琪都要把它转化成诗的语言。诗的语言,又在拷问那个问题“为什么信仰中文的人,会背叛它?”让苦难这么苦的,只有房思琪式的强暴。
 
林奕含说这是少女爱上诱奸犯的故事,或许这种说法她自己比较能接受。我不认同。强暴就是强暴,“爱”在这里只是谎言、是托词、是借口,也是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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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十三岁的女孩房思琪,被自己的老师诱奸,长达六年。无数次的小黑屋、书房里、小旅馆,思琪枯萎在地上,李国华带着疲倦躺在床上,看着自己的“领地”。他们谈论诗、谈论文化,思琪称之为“初恋乐园”。

林奕含说,她写这部小说是想问一个问题,为什么信仰中文的人,会背叛这五千年的传统。他们嘴里说的是情话,是诗篇,可是孔子不是说过“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么?他们竟然可以用语言、用诗填满他们扭曲的人生的缝隙,而这缝隙里夹着的,是一群少女,她们无法长大的生命。
 
林奕含想问的,岂止是一个问题。但是,除此之外,还能问些什么呢。
 
读《房思琪的初恋乐园》,脑中回想的只有四个字“不忍卒读”——当初学这个词的时候,没有体验过这四个字的重量。文字黏黏湿湿的,越是隐晦,就越是残忍。因为不管这过程有多么残忍和肮脏,思琪都要把它转化成诗的语言。诗的语言,又在拷问那个问题“为什么信仰中文的人,会背叛它?”让苦难这么苦的,只有房思琪式的强暴。
 
林奕含说这是少女爱上诱奸犯的故事,或许这种说法她自己比较能接受。我不认同。强暴就是强暴,“爱”在这里只是谎言、是托词、是借口,也是讽刺、是嘲笑。比他粗暴的身体和手脚更加粗暴的,是他的情话。
 
“这是老师爱妳的方式,妳懂吗?妳不要生我的气,妳是读过书的人,应该知道美丽是不属于它自己的。妳那么美,但总也不可能属于全部的人,那只好属于我了。妳知道吗?妳是我的。妳喜欢老师,老师喜欢妳,我们没有做不对的事情。这是两个互相喜欢的人能做的最极致的事情,妳不可以生我的气。妳不知道我花了多大的勇气才走到这一步。第一次见到妳我就知道妳是我命中注定的小天使。妳知道我读妳的作文,妳说:『在爱里,我时常看见天堂。这个天堂有涮着白金色鬃毛的马匹成对地亲吻,一点点的土腥气蒸上来。』我从不背学生的作文,但是刚刚我真的在妳身上尝到了天堂。一面拿着红笔我一面看见妳咬着笔杆写下这句话的样子。妳为什么就不离开我的脑子呢?妳可以责备我走太远。妳可以责备我做太过。但是妳能责备我的爱吗?妳能责备自己的美吗?更何况,再过几天就是教师节了,妳是全世界最好的教师节礼物。”
——克洛德窥探艾斯梅拉达的时候,心想“她这么美,难道是我的错吗?”对啊,爱不会错,用爱的名义做什么都不会错——多么可笑的逻辑。

李国华与胡兰成,林奕含在访谈中也提到他俩,她说,胡兰成是李国华的原型。
“他抓住她的手,得意突然羼入凄凉,他说:「我跟妳在一起,好像喜怒哀乐都没有名字。」房思琪快乐地笑了,胡兰成的句子。她问他:「胡兰成和张爱玲。老师还要跟谁比呢?鲁迅和许广平?沈从文和张兆和?阿伯拉和哀绿绮思?海德格和汉娜鄂兰?」他只是笑笑说:「你漏了蔡元培和周峻。」思琪的声音烫起来,我不认为,确切说是我不希望,我不希望老师追求的是这个。是这个吗?李国华没有回答。过了很久,思琪早已坐下地,以为李国华又睡着了。他才突然说,我在爱情,是怀才不遇。”
林奕含说:这些情话,如果是毛毛对伊纹说,它该有多美。可是它出自一个罪犯之口,丑陋到令人作呕的地步。读到此处,我也有了林奕含的困惑:你懂的这么多,又背叛它?那这些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呢?传统和文化是犯罪的伪装吗?掩护吗?辞藻就像是油腻腻的妆容,在炎热的夏天一点点融化在脸上,糊成一片,分不清眉眼。它原本应该是代表美的,现在它代表丑。
 
《红楼梦》中有一句脂批“直欲拔剑劈纸”,读《初恋乐园》,也让人有拔剑劈纸之欲,不是读到一处,而是处处如此。书读到一半,我想,如果我的生活里发生了这样的事,我会杀死他。毫不意外的,伊纹说了同样的话“我一想到思琪,我就会发现我竟然会真的想去杀人。”——那是替天行道,不是吗。
 
李国华固然可恨、可杀,但是房爸爸、房妈妈更加可恨、可杀。
将思琪带入小黑屋的,不仅仅是李国华,更是房家父母以及思琪身边的每一个人,人们对性越是躲躲闪闪、欲言又止,孩子对危险就会越发无知。思琪无法挣脱的不是李国华的魔掌,而是她自己内心的羞耻感。
 
“最终让李国华决心走这一步的是房思琪的自尊心。一个如此精致的小孩是不会说出去的,因为这太脏了。自尊心往往是一根伤人伤己的针,但是在这里,自尊心会缝起她的嘴。”
“李国华心想,他喜欢她的羞恶之心,喜欢她身上冲不掉的伦理,如果这故事拍成电影,有个旁白,旁白会明白地讲出,她的羞耻心,正是他不知羞耻的快乐的渊薮。射进她幽深的教养里。用力揉她的羞耻心,揉成害羞的形状。”被尖刀刺破的花朵,流着血,以为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时至今日,还有人以为性教育是洪水猛兽,以为没有性教育可以防止夏娃被苹果所引诱——可是,引诱夏娃的不是苹果!而是毒蛇!毒蛇多么善于利用这可怕的愚蠢、愚蠢的伪善,人人都假装这世上没有毒蛇,毒蛇就可以肆意妄为,逍遥快活。
 
思琪曾经两次暗示妈妈,房妈妈都视而不见。思琪说我们家没有性教育——这是思琪初次被强暴之后所说的,妈妈说“什么性教育!需要性的人才需要性教育”。第二次,思琪几乎已经说出了一切:妈妈,我们有个同学和老师在一起了。谁啊?我不认识。这么小就这么骚。思琪决定什么都不说,永远缄默——没错,所有关于性的暴力,都是全社会共同完成的。
这暴力不仅来自小黑屋、小旅馆,更是因为爱的缺乏。思琪在小黑屋中所受的对待,在阳光下并没有得以缓解。没有人问她“你好不好”,没有人给她一个爱的拥抱,给她倾诉的渠道,哪怕是一点点暗示,让她不那么坚定的以为是自己的错,她也不至于在这苦水中溺死。
 
邪恶是如此平庸,而平庸是如此容易
 
大概为父母的不知道吧。国中老师们在办公室里讨论着女孩们的疼痛,畅快淋漓。她们的羞耻心,正是他们不知羞耻的快乐的渊薮。父母无法启齿的事,总会有人告诉她们——以语言之外的方式。
 
“数学老师开口了:「我已经上过三个仪队队长了,再一个就大满贯了。」干杯。……为所有在健康教育的课堂勤抄笔记却没有一点性常识的少女干杯。为他们插进了联考的巨大空虚干杯。
 
  英文老师说:「我就是来者不拒,我不懂你们在坚持什么,你们比她们自己还矜持。」李老师说:「你这叫玩家,玩久了发现最丑的女人也有最浪最风情的一面,我没有那个爱心。」又羞涩地看着杯底,补了一句:「而且我喜欢谈恋爱的游戏。」英文老师问:「可是你心里没有爱又要演,不是很累吗?」
 
  李国华在思考。数了几个女生,他发现奸污一个崇拜你的小女生是让她离不开他最快的途径。而且她愈黏甩了她愈痛。他喜欢在一个女生面前练习对未来下一个女生的甜言蜜语,这种永生感很美……很难向英文老师解释,他太有爱心了。英文老师不会明白李国华第一次听说有女生自杀时那歌舞升平的感觉。心里头清平调的海啸。对一个男人最高的恭维就是为他自杀。”
读到此处,甚是佩服林奕含,如此肮脏龌龊的对白,却让《初恋乐园》有了《围城》之态。

林奕含年纪虽轻,但是她的文学天赋很高,除了房思琪的“初恋乐园”之外,还有伊纹和毛毛、一维的故事,单拎出来也十分动人。读林奕含的文字就像是一个人静下来,细想过往,情绪忽冷忽热,但是图景极其直观。
一维对伊纹拳打脚踢,伊纹的心态不是愤怒,而是困惑——相爱的人到底应该怎么相爱?就像李国华对思琪的强暴与情话,让她困惑。他们的感情都披着伪装,藏在爱的表象下,揣着自私与暴虐。正如今天在微博上看到刘洲成对妻子拳打脚踢是一样的,也还有更多的伊纹、更多的刘洲成。一维的拳脚固然是家庭暴力,房爸房妈的置之不理,也是一种家庭暴力。我在《初恋乐园》里,处处都看到暴力。
 
林奕含因为有了这样的天赋,和如此不堪的际遇,才有了《初恋乐园》。但我多不希望这世界上有这样的“乐园”。林奕含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读过《初恋乐园》,就不难以理解。生命有不能承受的痛苦。
林奕含对自己的父母算是笔下留情,她没有太多控诉和讽刺,在她的初恋乐园里,父母只是缺位,只是平庸——平庸如此邪恶,邪恶如此平庸。
读过《初恋乐园》,我开始恨林奕含的父母,是他们,造就了这座“乐园”。这座乐园是对他们的惩罚。
 
“发现自己从今以后,活在世界上,将永远像一个丧子的人逛游乐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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